回到家,虞白晚饭也没吃几口,就把自己关进了房间。
二进的院子,离市井喧闹很远,耳边朦朦胧胧,仿佛世间只剩他一人。
家仆收拾过屋子,床铺被褥平整,只有枕边不易察觉的角落,留着道浅浅褶痕。
是他天还没亮就从梦中惊醒,满心雀跃时,克制不住攥出的痕迹。
他伸出手去,慢慢压住那片褶皱,仿佛只要能将它抚平,就也抹去了他妄念贪生的证据。
玉笔洗被他失手摔出个缺角,他借口说是太重了,殿下不仅没有训斥他,还笑眯眯打趣说回头叫人备个竹制的,轻巧又耐摔。
她笑起来那么温和,与片刻前说伴读心思不纯不能留时相比,判若两人。
虞白只庆幸那日在毓庆宫被她问起时,借口说天气太热才脸红,给躲过去了。
不然,是不是就再也见不到她这样的笑了?
是不是就会和三殿下的伴读一样,被打一顿板子,赶出宫去了。
是他忘了。
心仪殿下,那不叫喜欢。那是肖想,是觊觎,是胆大包天。
枕面被他揉来捏去,褶痕越发明显,根本遮掩不住。
他的心事也完全遮掩不住,饭桌上就被家人瞧了出来。
祖父给他偷偷塞果脯,说夏日炎热吃点酸甜开胃,母亲给他偷偷塞话本,说不好好放松哪来的力气用功。
父亲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还问是不是课业太重太辛苦,若疲于应付,就代他去向陛下请辞。
虞白掏出怀里的零零碎碎放在桌上,而后疲惫地倒上床,趴进皱乱不堪的枕头。
殿下对他那么好,温和耐心,他却妄生贪念。
父亲平日那么谨慎小心,却愿意为了他去请示陛下。
家人那么在意他,若他因肖想殿下这种事惹来祸端,那他简直是最大的罪人。
他不能再继续做她的伴读了。
他本就不该在这个位置,他连殿下平日要学的书都没看过,他就该本本份份在太医院做事,往后接父亲衣钵。
虽然这么一来,见到殿下的机会变得很少,或者说,殿下永远不见他才最好。
但这是他该做的事。
等到明日散学,亲自和她说。
打定主意,虞白抹抹眼睛,坐起身,从书箱里那卷《战国策》,预学起最后一天的内容来。
但以他这失魂落魄的状态,眼睛哪里瞧得进字去。一篇读完已是半夜,一觉睡醒,天光通明。
虞白看着亮堂的窗子愣了片刻,腾地起身,更衣洗漱就往外跑。母亲朝他喊了几句,他没听清,接他进宫的小马车候在院外,他拎着书箱迟迟出来,随车的内侍却并不急。
反倒笑呵呵问:“公子只带这点行装?”
“行装……?”
虞白有些困惑,接着就有家仆提着藤箱从后头追上来。内侍一边笑说了句“这才对喽”,一边引着家仆往车上放,虞白仍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想起,今日不去崇文馆。
已近七月,苦夏难熬,陛下决议往行宫避暑,他作为伴读,也在随行之列。
昨天殿下同他说过,晚饭时父亲也问了一句,他浑浑噩噩,竟全都忘了。
“可是……”
可是,他今日是要去和殿下告别的。
内侍只当他是要出远门心中不安,“公子放心,行宫离京不远,且左不过就两个月,中秋前就回来了。公子快上车吧,若再耽搁,真要迟了。”
虞白被推着稀里糊涂上了马车,回过神时,人已经在百里之外,长陵行宫了。
-
引路的宫人送到地方就离开了,虞白拎着藤箱,独自迈进房门。
忐忑愁思被新鲜感暂时冲散,他慢慢转动视线,打量起自己的新住处来。
从前只听父亲讲起过长陵行宫,这还是他第一回来,竟不知一切都如此合心意。
他喜静,可巧这间偏房是在殿下寝院角落,安静远人。
屋后绿意浓郁,推窗扑面青草清香,正是他最喜欢的味道。
他不太怕热,甚至夏夜容易着凉,室内恰好没有供冰,唯有习习温风过堂。
就连榻上的枕头,竟也和他睡惯了的一样柔软。
虞白抱着软枕坐在床边,怔怔看着周围。
这么多巧合……
一定是上天的暗示。
虽然父亲总是训斥不许,但虞白还是信有鬼神。
他总觉得世间某处一定存在神明,现在更是无比虔诚,相信眼前一切都是某种祥瑞之兆,说明他跟来长陵是对的,没有按昨晚的打算和殿下告别,是对的。
如此说来,他可以继续做她伴读。
虞白一阵雀跃,又赶忙回想,来时那个内侍说,此番要在行宫待多久……
两个月。
他可以待在殿下身边两个月。
在这两个月里,藏好他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应该不难吧。
都有祥瑞天降了,他必然可以做到。
温风花香里,沉寂了两天一夜的心脏又怦怦跳动起来,仿佛昨晚趴在枕上掉眼泪的人不是他了。
他甚至开始畅想以后,若能一直藏好妄念不被殿下发现,就可以一直陪在她身边,以伴读的身份……
就算日后殿下课业学成,不再去崇文馆,他也可以去她府上做事,以府医的身份……
“公子可还待得习惯?”
人声骤响,吓得虞白险些把怀里枕头抛出去。循声一看,是殿下身边的一位女官。
“习、习惯的,多谢画雨姐姐。”
虞白抱紧枕头遮在胸前,即便明知从外表看不出他心跳有多快,“是殿下有什么吩咐吗?”
画雨笑嘻嘻的,“今日天气凉爽,陛下起了兴致,在小猎场围猎,殿下也在。殿下叫我来传话,让公子过去。”
围猎为什么要他去……虞白很快想通了,殿下格外怕热,虽然今日风凉,但跑马久了恐还是会气闷。
“好,画雨姐姐稍等。”他从书箱里拎出他的药匣,跟着去了小猎场。
-
时近傍晚,温风渐凉。
虞白由画雨引着进了燕昭的帷帐,搁下药匣,第一时间朝外望去。
长陵山中有片阔大的猎场,往年常设秋狩,其中有片小林子挨着行宫,正是此时众人围猎的地方。
林间空地驰过一匹栗色赤血马,马背上的人身着金甲,是陛下。后头跟了乌泱泱一群人,虞白睁大眼睛一个一个辨认,看得眼睛都酸了,才发现全是侍卫,燕昭不在里头。
众人正紧追着什么,旁边的帷帐里传来兴致勃勃的声音:
“竟有白鹿?陛下登基以来,年年来此地秋狩,这可是头一回见到白鹿,当真是祥瑞之兆!”
虞白听了一耳朵,望见林间偶尔闪过的白影,心里雀跃添了几分。
格外合心意的住处和罕见的白鹿,好多祥瑞。
再次感叹他留下果然是对的。
但还没找到殿下人在哪里,虞白隐隐有些焦急,都想要站起来找了,才终于在林子边缘看见那道想见的身影。
燕昭也在围堵那头鹿,却是在与众人相反的方向。她穿着身利落骑装,乌衣乌发身披银甲,伏在高肩黑马背上疾驰,几乎融入林间阴影。
看见的一瞬间虞白就屏住了呼吸,视线像是钉在她身上了,下一瞬又意识到这样会暴露心意,赶忙低下头。
片刻后又忍不住抬头。
再低下,再抬头。
仿佛领边生了毛刺,躁动不安,循环往复。
又一回抬头,他目光一下定住了。
周围帷幔里也此起彼伏兴奋起来,是那头白鹿被追出了密林。
被人从数个方向包抄,小鹿横冲直撞乱跑一气,一时间众人忙于御马,无暇开弓。眼看着那灵活的白鹿就要逃脱,观看围猎的宫眷正要惋惜,又炸开一阵惊叹:“是大殿下!”
“大殿下好骑术!”
只见林间空地,渐暗下来的暮色里,一匹黑马斜刺里冲出来,直冲那小鹿奔去。
马背上的人双手脱缰,挺身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箭头雪光骤闪——
虞白目不转睛看着,几乎无法动弹。
呼吸像是被抽离,仿佛他变成了那头小鹿,即将被她一箭穿喉,成为她的猎物。
然而下一瞬,耳边赞叹声骤然变成惊呼。
猎场中,不知谁没控好马缰,一阵纷乱,一匹战马冲了出来,燕昭身下的黑马自发躲避,马蹄偏了几分。
这一偏,竟是直直朝着一旁的栗色赤血马冲去。
那是陛下的坐骑!
“殿……”虞白不可自控地惊呼出声,若伤及龙体可是死罪,但若是要躲,旁边都是树林,撞上树干更是神仙难救!
更何况燕昭正张弓搭箭、双手脱缰!
他就要不顾一切地往外冲了,却见场上情势突变。
箭矢破空一声轻响,羽箭脱弓射了出去。
刚松开弓弦的手一把勒住马缰,马蹄急转,又在下一刹骤然腾空。
黑马擦着树干堪堪停下,前蹄高高扬起,马背上的人几乎倒仰,却又稳稳夹住了马腹,岿然不动,唯有束发飞扬。
马蹄落地,险情解除。
白鹿早不知跑哪去了,但已无人为此惋惜。
长长短短的后怕嘘声传进耳中,虞白迟钝地反应了过来,颤颤舒出一口气,才发现他竟不知何时站了起来,在一众坐观的宫眷里格外突兀。
他心头一惊,忙趁着无人发觉坐了回去。
下一刻,一道满带嘲讽的声音响起,隔着薄薄帷幔刺入他耳中:
“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吗?”
-
围猎草草结束,又设家宴。
坐在左首,燕昭听着台上燕飞鸿一遍遍问候安抚,礼貌答着,脸色却不太好看。
倒不是因为围猎时的意外受惊伤神,而是原打算围猎结束后带虞白去林中散散步,燕飞鸿却突发奇想摆这么场家宴,把她计划全打乱了。
她现在只想早些离席回去,看看虞白一个人在做什么。那住处可是她特意叫人精心准备的,她等着看他红着脸谢恩。
也想问问他今日在小猎场看见她了没,她特意黑衣黑马,想着他必然会看直了眼,然而几次往帷幔里望时,都见他深埋着头。
旁边,燕景找了个空档举杯起身,“儿臣敬父皇一杯。今日狩猎偶遇白鹿,足见我朝气运鼎盛,父皇圣贤英明,只可惜最终未能猎得。父皇莫要怪责长姐,她已然尽力,儿臣愿满饮此杯,代姐谢罪。”
燕昭从遐思里回神,回眸瞥了燕景一眼。
恐怕稍有些眼力的,便能看出那失控冲出的马匹是谁所为。
此前她以为自己这二弟只是有些心机,如今再看,竟是想要她的安危性命。
“弟弟这是什么话?”
燕景一杯刚尽,还没来得及放下杯盏,就被她突然出声止在半空。
“白鹿既为祥瑞,祥瑞现身,便已是天意。白鹿回林,便是这天意带往天地各处,佑我朝岁岁安宁、福运绵长。敢问二弟,何错可责,何罪可谢?”
“阿昭所言甚是!”燕飞鸿当即畅笑出声,喜爱欣赏溢于言表,“当时战马突惊,险之又险,朕与阿昭却都安然无恙,可不就是那祥瑞带来的幸事?”
他朝一旁抬手,“来人,把朕面前这几道都赐与阿昭,朕的爱子。”
家宴无朝臣,否则怕是只听最后这句,就要掀起轩然大波了。
众人纷纷举杯附和,宴上一片喜气,唯独燕景僵坐在那里,尽管极力掩饰,也能看出失魂落魄。
一日奔忙,夜宴结束得很早。走出宴会时随侍追上来提灯,又被燕景不耐烦地打发走。
四下昏黑,山中安静,燕景独自往寝院走着,甚至能听见自己恼怒到极致,双拳攥紧时筋骨的咯吱声。
功课,策论,骑射,文武,他那长姐处处压他一头。
哪怕是个小小家宴,也要字字带刺挖苦他,让他丢尽了脸,成了所有人的笑话!
她却出尽风光,又得父皇夸奖,又得赏赐。
燕景咬牙切齿,不甘不满。他中宫所出,且是长男,这一切都该是他的,自古以来都是这样。
偏偏父皇被容贵妃迷了心窍,又被长姐讨走欢心,竟然如此偏重一个女儿,甚至近来听说,父皇还动了立她为储的心思!
燕景怒不可遏,见四下无人,正想往道旁树上踹一脚泄愤,就听见一道微不可察的声响。
他猛然一僵。
那声响他很熟,不久前在小猎场,他刚听到过。
燕景惊恐回头,明明今夜昏黑无月,他却清清楚楚看见那一瞬骤闪的寒光。
寒光之后,是一双暗成褐色的眼眸,眸中冰冷,盯着他仿佛盯着死人。
“大姐姐……”燕景吞咽了下,尽全力调出他平日温和友善的声线,“大姐姐这是做什么?吓了弟弟一跳。”
然而回应他的,是战弓拉满。
作者有话要说:
昭:(打扮)(耍帅)(开屏)鱼不得被我迷死
鱼:不敢看不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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掉落10小包包![亲亲][亲亲][亲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