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布伦作为更年长的一方，率先被念到名字，站起身，心里再次被感激填满。

——还好伊迪丝及时出手中断了他的恐惧。

他无法想象，如果在母亲念出他的名字后，他依旧陷在恐慌中，再受一次刺激，会做出什么样失礼的举措。

伊迪丝还是一句话没说，但在他临走前一刻微微点头。

泽布伦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平稳，有力，像个真正的继承人那样。伊迪丝身体不动，思绪却发散得更远。

安抚泽布伦的过程中，她突然清醒过来，意识到又一点不对劲。

她的心智什么时候真的朝十几岁的学生靠拢了？

这变化似乎是潜移默化的，和赫达他们交往时，也只偶尔觉得个别语句有些幼稚……直到刚刚，帮对方摆脱困扰的时间，她突然又有了当老师的感觉。

伊迪丝半眯起眼。

这说明什么？灵魂互换后，对方的身体状况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本人？因为伊迪丝·格里芬是个十六岁的孩子，她的心智也在一定程度上压抑，朝着十六岁的方向靠拢？

那霍普·艾迪呢？

自己还只换过一次，经历了那么多段人生的他，脑中对自己的形象认知到底是什么样？

她无意识地用指节敲了敲腿。

对一个经常进行灵魂互换的人来说，个人意识不强烈算好事还是坏事……

“伊迪丝？”

身边的老师轻声催促：“到你了。”

伊迪丝这才意识到泽布伦已经讲完了话，她抛开脑中想法，走上台，在众人期待的眼神中，发表了一段绝对不会出错的演讲。

笑话，女王还坐在边上呢，她还不至于狂妄到在这时候放狠话。

冗长的前期准备结束，伊迪丝刚坐回座椅，就听见她最期待环节的开始。

坎贝尔陛下将亲自宣布本次联赛的冠军奖品。

奖品本该是一开始就定好的，除了前三名的奖章外，学院还会发一份实质性的，比如强大的武器，外面难以购买的管制药剂等等；皇室再单独奖励一份象征性的，比如徽章，绶带，以及少量金钱。

不过今年不知出了什么差错，临到决赛前，学院才匆匆宣布奖励已定，具体内容在仪式上公布。

伊迪丝隐约有点猜测。

学院举办了百届比赛，不可能在这方面出差错，那是皇室迟迟定不下奖品？

观众台中心。

坎贝尔微笑着站回演讲的位置，按照清单，将学院的奖品报出。

一枚定制奖章，一封推荐信，一次选择当助手的机会，内部图书馆阅读机会五次……

观众台上逐渐传来一阵阵羡慕的叹息，但伊迪丝和泽布伦都没什么反应。

对于有能力站到决赛舞台上的学生来说，这些东西要不已经拥有，要不即将拥有，只能算是添头。

“……学院内部图书馆书籍复刻本一本。”赠品说完，女王终于将学院准备的真正奖品说出，“但需签订契约，不得将此书直接拿予外人观看。”

也就是说，不直接看，用转述，写笔记传递等方式，也能将信息传递给他人。

伊迪丝精神一振——这奖品可比往年的武器药剂卷轴有意思多了。

“可以找本厚点的，内容不方便记忆的书籍。”她直接开始思考拿到奖励后要选的东西，略一出神，发现身边的泽布伦也在沉思。

嘿，这家伙也觉得自己能拿冠军？

观众台。

刚刚的“添头”已经足够让众人激动。虽然助手经历和推荐信能直接锁定协会位置，但对于不工作也能被家族养一辈子的贵族来说，还是被各种冒险小说神话过的图书馆更吸引人。

几千人的校园内，能进到内部图书馆看书的加起来不超过一百人，大部分还只能进去一小时，翻翻封面就能浪费一半时间。

但还没等他们感慨完，图书复刻本几个字便如同巨石砸进了众人脑海。

“我的女神——”赫达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吸气声，“这简直——没有限制的话，岂不是能弄到很了不得的书！”

“就是可惜只能个人使用。”

“个人使用也很了不得。”塔特尔目光一样灼热，“笔记，转述……有很多方法能将内容写出来。”

学院今年怎么这么舍得!

周围也皆是惊叹，以至于没几人发现，女王已经将清单翻到了下一页。

“接下来，皇室赐予。”

“一枚由我亲手颁发的特别奖章，一次进皇宫参观，与我本人共享下午茶的机会。”说到这，坎贝尔语气轻快，难得开了个玩笑，“如果不愿意和我这个老旧的家伙交流，也可选择独自享用。”

观众台响起一片笑声，但伊迪丝一听就知，那是魔法创造出来捧场的声音。

不重要的奖品一一列过，终于，清单来到最后一项，坎贝尔的声音微妙一顿：“最后。”

“冠军将会单独获得一张签名纸。”坎贝尔女王声音停了几秒，视线忽地转过来。两人坐得很近，但伊迪丝知道她看的是泽布伦。

“……一张末端有我本人签字的白纸，你可以在上面填任何东西——无论是金钱，物品，甚至是一条更改的法律，都可以。”她的声音逐渐变轻，笑了笑，“当然，纸上已经刻下了法阵，如果该法阵判断你写下的话充满恶意或是不符合实际规律——比如要的金钱数超过我能提供的最大额，比如要求杀死一个无辜者；或者话语中包含捏造成分，该字迹将会自动抹除。”

“不过，若是真的写下律法或是其他改变王国的东西，还需要我做最后一步检查。”

伊迪丝呼吸一滞。

与此同时，她身边的泽布伦也停住了呼吸。

整个练习场都陷入了寂静。

这是什么奖励！

这虽然不是实物，内容也需要自行填写，听起来没有内部图书馆的复刻本吸引人，但对于真正想参与政治的人来说，有这东西在身，就能保证在一次交锋中占据优势地位。

这一点优势能决定生死。

不，不对，这礼物绝对不是女王一时兴起扔出来的，她别有目的——这目的不可能与我有关，那就是为了找机会送给泽布伦。

啧，女王很信任嘛，觉得他一定能拿第一？也是，晋升赛是团队赛，而考试成绩与家境关系不大，她肯定觉得之前都是意外……现在该纠结的不是这个。

伊迪丝甩了甩头，动作幅度不小，但周围所有人都沉浸在听到奖品后的震惊中，没人将目光投向她。

伊迪丝掐了自己一把，让自己平静下来。

为什么坎贝尔要将这样一份“礼物”送给泽布伦？

泽布伦不太可能个人使用，这份签名最后代表的应当是他背后“王子派”的共同利益……女王在有意拉扯泽布伦？

她心中更属意泽布伦当继承人？不可能，她对厄休拉的偏爱也很明显，才五年级就让她大规模参与进皇室事宜。

那就是为了平衡。

伊迪丝的手微微放松。她身体向后，微屈膝盖，没刚刚显得那么紧绷。

泽布伦因为她，连着做出两件有损皇家声誉的事，让王女派占了上风，坎贝尔怕继承人就此定型，也怕那一群站王女的家族获得过高的地位，所以要将谷底的泽布伦往上提一提。

王国统治者还真是难，为了平衡煞费苦心。

伊迪丝摇了摇头。

女王说完收尾语，自然走了下来。而一旁的主持人还有些呆滞，断了好几秒才重新接话。

仪式继续进行，但接下来的东西都和两位选手没什么关系。

伊迪丝微微偏过脑袋。

泽布伦依旧在沉思，似乎有些触动。

不过，经此一遭，他的斗志大概会提升不少，加上觉得母亲对自己还有期望，压力也会——呃，说不定会更高。

就是不知道，知道这奖品后，乔伊斯还能不能遵守约定保证公平。

她光用头发丝都能想出王子派会有多疯狂，会在比赛中，比赛外下多少手脚。

不能只靠乔伊斯，自己也得多加小心。

……

赛前仪式结束后。

不得不承认，这样一个仪式也不是全无作用，至少现在，整个学院都充斥着狂热的氛围。

伊迪丝每次走在路上，都会收获无数道追随的视线，好在她能够控制自己的面部表情，只是不得不加快走路速度，让自己尽量少暴露在公众视野。

“我突然觉得你赢比赛不是一件好事。”

在再一次看见伊迪丝面无表情地从食物中挑出诡异的黑色物体后，赫达龇牙咧嘴地想找人问话，却又一次被拦了下来。

“这么大的东西，我想吃下去也不容易。”伊迪丝笑笑，“最近的‘恶作剧’都不太致命，应该是想麻痹我，为后面的真正目的做掩饰。”

所以暂时无需在意。

“我帮你重新买一份。”塔特尔眉头紧皱，叹了口气，“你最近的食物都不要自己碰了，我们轮流帮忙。”

“行。”伊迪丝也没推脱，“没事，用过一次的手段不会再用第二次了。”

“我也觉得不是好事。”贝尔坐了过来，和穆琳挤在一起，低头观察那团黑色的不明物体，“等你拿到那张签名纸，最好当场用掉，随便想个什么理由。全换成钱也行，至少不会让你被人盯上。”

“我知道了。”伊迪丝乖巧点头。

她当然不会当场用掉。

“不过现在不是说这个的事。”伊迪丝闭上眼，“马上要决赛了……”

不知道泽布伦会表现出什么样的实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