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芝的父亲是个完完全全的蠢货。

邓肯家族的上一任家主是夏芝的祖母，她是个实打实的战斗家，一生都在对外征战和安抚王国内乱中度过，没想到领着奖赏回家，看见的却是被完全养坏的两个孩子。

她本以为将孩子托付给家族旁支是合理的选择，没想到那几人将自己的孩子培养得谦逊懂礼，她的小儿子却当着她的面欺辱路过的平民。

“选达勒做继承人。”陪着一起出来找人的族里老人顺势如此劝道。达勒就是那位帮养族人自己的孩子，在眼前孩子的对比下，他确实是最好的选择。

但祖母一声没吭，当场抽出剑挥舞着砍下了小儿子的脑袋，接着提剑路过完全吓傻的达勒身边，让剑尖的血自然淌到他的鞋面。

这孩子回去后说什么也不肯竞争继承人的位置了。

祖母顺利地铲除了障碍，但也没扶大儿子，而是快速在王都内寻了个脑子不错但家世一般的女孩。两人密谈几小时后一拍即合，在三个月时间里匆匆完成了订婚结婚等一系列事宜——至于她大儿子？谁在乎他的感受。

一年后，夏芝出生了。

祖母当即绕过了她的父亲，宣布夏芝为未来的家族继承人。她本想宣布由夏芝母亲暂代家主之责，但对方表示自己短短一年的大家族体验并不算好，商量之后打算拿一笔钱走人，夏芝的教养责任也就落到了祖母身上。

不过，时至今日，夏芝仍能时不时收到母亲从各地寄来的信件——虽然一直没见到过本人。

“很难用简单的词语概括父亲对我的感情，要说的话，我觉得应该是‘嫉妒’。”夏芝坦然道，“不过祖母不在乎这个，父亲对她来说不过是证明我继承正统性的工具，有再多的不满忽视就好。”

不过，毕竟是自己的孩子，落得今天这个下场也和她没能好好教育有一定关联，祖母虽然一点权力和尊重都没给，但金币给了不少。

没想到父亲就靠着钱搭上了罗德尼家族。

夏芝又低头喝了口水，似乎是在整理记忆：“罗德尼家族当时因为治疗孩子、尝试孕育新的孩子花了不少金币，被爆出替换私生子后名声一落千丈，进项也不多，非常缺钱。父亲因为不受家族重视，在社交场合也不受重视，难得碰见这么个给钱就捧的，当即花重金结交关系。”

“你父亲想用罗德尼家族的势力拿回继承权？”

“不，那样我还高看他一眼——他单纯享受被捧的滋味。”

两人接触了快一年，罗德尼伯爵突然从夸赞变为冷淡，让她父亲难以接受。问了两句得知冷淡是因为心系孩子的病情，而这种病需要有着强大魔法实力的同年级同性别孩子做药底才能治好。

昏了头的邓肯先生直接表示自己有个适龄的私生子。

“实际上他没有。”夏芝无情揭穿，“祖母不会允许这种事情发生的。但他还是这么说了，谁都不知道为什么——或许是为了得到对方一句感激？”

“他直接带着我去了罗德尼家族。”

夏芝父亲理直气壮地表示要把女儿带去罗德尼家社交，祖母虽然觉得对方家风评不好，但也不算什么大事，便准许了这件事。

夏芝和父亲不熟，以为这就是正常的相聚，便安静跟在身边，没想到父亲拉着他走到了庄园的角落，奔向前方车夫打扮的人。

“你站在原地。”他如此嘱咐，但离得太近，夏芝又因为训练练就了好听力，哪怕父亲努力挤了嗓子，他的声音依旧清晰无比。

他就这样明晃晃在女儿面前阐述了目的。

夏芝：“……”

父亲商量好了事情，满脸笑容地回来，拉着夏芝就开始了改造。夏芝看着自己逐渐变短的头发，虽然不觉得有多少可惜，但仍然忍不住道：“罗德尼家族要的是个男孩。”

父亲：“闭嘴，把这个穿上。”

那是一套足够遮住身形的长袍，配上新剪的短发和夏芝本身就锐利的长相，哪怕仔细看也会认为这就是个男生。

夏芝叹了口气，在路边摘下一片叶子，撕开一个小口，用咒语将其吹到祖母窗边。安排好后路，她提着长袍下摆上了马车，看起来十分顺从。

直到马车快到罗德尼宅邸，她父亲才如梦初醒，质问道：“你怎么知道罗德尼家要的是个男孩？”

夏芝：“……”

好希望他不是她的父亲。

她直接忽视了他的问题。父亲哼哼唧唧一阵，最后也败下阵来，一个劲地威胁道：“到时候少说话，一定要说的话，把声音压粗一点。”

“对了，你叫摩利，不要再说自己叫夏芝了。”

夏芝嗯了一声。

两人走下马车。车夫不被允许进入，仅在外部停留，夏芝低着头，将眼睛隐藏在阴影里，慢慢走向了宅邸深处。

好黑。

她努力眯眼适应光线，过了好久才重新拥有了视力。带着他们的人在复杂的走廊里左拐右拐，待夏芝回头，已经完全分辨不出自己最开始来的路是哪条了。

……病人不更应该住在有阳光的地方吗。

她努力平复心跳，和父亲一同来到了尽头的房间。那里，一个男孩已然躺在了床上，脸色苍白，呼吸急促，汗水打湿了他额前的碎发，窗边的仆人正不断擦拭着他的脸。

那是她第一次见乔。

“要说和现在比……应该是那时候更疯吧。”夏芝回忆道，“没什么实力，但看向我的眼神里全是杀意，我毫不怀疑，如果他当时能站起来，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把我杀了。”

看起来也不太正常，一会着急，一会儿神情恐惧，就像舞台上的戏剧演员。

“在场的一共有哪些人？”伊迪丝听得很认真，“罗德尼伯爵，仆人，你和父亲，以及病床上的乔？”

“不止。”夏芝皱眉回忆，"还有罗德尼伯爵的第二任妻子，几个帮忙的强壮的剑士，还有一个负责治疗的法师。"

这妻子居然对私生子如此宽容。

伊迪丝发散了一下，夏芝等她回过神，开口继续讲述。

当时的她和父亲走进了房间深处，罗德尼伯爵简直就像看到了救星，他拉着夏芝父亲的手走了过去，两人亲密地交谈一番，迅速退开，罗德尼伯爵一挥手，两个强壮的剑士就自然站起身，架着夏芝按到床边上的椅子上绑好。

夏芝安静地接受了这一切。她只是用力地用胳膊和身体夹住魔杖，尽量不让人看出自己身上带了能反抗的东西。

急切的罗德尼夫人根本坐不下来，四处走动；法师慢慢起身，在众人渴望的眼神下走到乔的面前，低声吟唱开始施法。

两人身上突然同时闪烁起淡蓝色的光。那些光像是被扯散的棉絮，在有些地方浓厚，又在有些位置变得很浅。夏芝突然感觉到一阵心慌，她低下头，发现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一张法阵。

她皱眉，用自己浅薄的知识开始解读，却发现一个符号都看不懂。

“指引……转换……流淌。”法师嘴里念叨着一个零散的词语，头上涌出完全不输于乔的汗滴，顺着脸滴到地上，瞬间消失在了黑暗中。

地面温度不知什么时候升高了。

“马上就要成功了。”罗德尼伯爵紧握着夫人的手，在她耳边轻声安慰，“马上就可以——”

“——见鬼！！”法师突然歇斯底里地尖叫出声，在场所有人都抖了一下，时刻关心孩子病情的罗德尼伯爵迅速上前，连滚烫的地板都不顾，急切道：“出什么意外了！”

“这是个女孩！”

声音一出，四下皆静。夏芝听到身旁传来了痛苦哀号的声音，但她意外地轻松了起来。歇斯底里的人变成了罗德尼伯爵，他攥着夏芝父亲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带一个女孩过来，罗德尼夫人则尖叫着扑向了病床，大声喊着乔的名字。法师控制不住魔力，强行切断后倒地哀号。

夏芝见大家都在忙自己的，站起身，随意用几句咒语放倒了想上来绑她的剑士。接着，她高举魔杖，向上发射了信号。

一分钟后，祖母带着十几个骑士踏破了这间屋子。

"之后的事我没参与，直接被送回了家。祖母怎么处理的我也不清楚——我比较好奇的是，在此之后，父亲居然没被过多苛责，甚至与罗德尼家族的合作更加紧密了。"夏芝不知为何，伊迪丝让她有一种值得倾诉的感觉，一不留神就说多了：“当然，更奇怪的是，祖母居然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了权，让父亲适当参与决策。”

虽然都是些不太重要的事情。

伊迪丝沉吟片刻。

她整理完脑海中的思路，选择跳着问自己想知道的东西：“好……我想知道，你说罗德尼夫人扑了过去——她嘴巴里喊的是乔？”

夏芝点点头，下一秒，她似乎是预料到了伊迪丝的问题，开口道：“床上躺着的是罗伊，不是原来的乔。”

伊迪丝心中逐渐有了猜测。

“地板上的法阵纹路，你还记得多少？”

“一点都不记得了。”

夏芝坦然道。伊迪丝也不意外，毕竟是六七年前的事情，她又只匆匆看了一眼，不记得很正常。

“那能否麻烦你告诉我——法阵上的那种蓝更接近这张图的哪个颜色呢？”

“这个。”夏芝这倒是答得快，“但是仅凭印象，不能保证。”

和自己当初遇到的法阵颜色不太一样。

伊迪丝若有所思：“你当时是在几乎全黑的屋子里，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