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简夏视角线
自季司早进入战队以后, 简夏所居住的那个家,便再也没有人进入过。
也再没有人,走入过曾经季司早住过的那个房间。
简夏的房间不大, 甚至可以说有些小, 仅供一个人居住的话还算绰绰有余。
但前提是、屋里摆放的东西不可以太多。
那是一栋坐落在成片的老城区内、四周围绕着无数条弯弯绕绕小道的弄堂巷子。
房间朝北、冬凉夏暖,一年四季总是不怎么能见到阳光, 终日昏沉阴暗、屋里各处也一直是湿哒哒的,连带着脱落的墙皮上也满是潮气。
更不用提沪市的气候,到了雨季台风天的时候, 那股子霉味儿更加浓郁、还经久不散, 几乎要将住在这里的人整个儿腌入味儿。
几十年前的最常见的经典老户型,虽说是两室一厅的格局,其总面积加起来却也只不过四十多平米,放下两张床和一张沙发、再外加上两个大衣柜和唯一一张作为桌子使用的茶几,这房间差不多就满当得不能行了。
简夏虽不是那种特别讲究还爱干净的人,但人倒也不是个很懒的。
当时季司早蜗居在这里时, 应该是这间屋子此生所拥有过的、最为干净整洁的一段时光。
只不过在季司早离开以后,这间屋子、或许也只剩下季司早曾经住过的那个房间,算得上是最为清爽整洁的一间了。
连简夏自己似乎都说不太清楚、究竟是从什么时候起, 他经常会走入那个没有人再居住的房间, 将那些灰尘掸去,再将原本就整理了一遍又一遍的东西重复地整理着, 直到他彻底没了精力,或是等困意袭来,便大喇喇地席地而坐, 倚靠在那张狭小的单人床边的地上, 时不时地窝在这里打个盹儿。
他不舍得睡在那张老旧却整洁的床上。
也不舍得离开这间拥挤异常、却又空空荡荡的小屋子。
仿佛在这里, 他能睡得更踏实一些。
因为这里,一直存放着当时季司早搬家时、留下的所有身家物品。
堆满了整个衣柜的艳丽服装,大大小小的零散日用品,以及并没有什么实用性的各类稀奇古怪的摆件,密密麻麻地填满了整个房间,将这里的一切都映出了粉色的模样。
而这里所有的物品,也尽数拥有着的、是他和季司早这十几年一路走来,所共同拥有的一切回忆。
只不过现在。
拥有那些记忆的,只剩下他一个人。
简夏读不懂什么叫做物是人非。
但是简夏知道,东西还是那些东西。
可是他的早儿,却不是曾经的那个早儿了。
教育在此刻完不成闭环。
简夏也念不出李清照那句悲戚的‘欲语泪先流’。
却在每一次给季司早传送简讯时,可以奇妙地和千年前的词人一起,跨越横亘在那里的岁月、达成了同一个共识——
这个世界是一场盛大的孤独,和时光的长河一起、构成了荒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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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夏时常麻痹自己,季司早还是那个季司早,是他从小一起长大、他独一无二的早儿。
但是不再秒回的讯息、和礼貌客气的回复,以及屏幕上风光无限的那个人,无时无刻不提醒着他——
现在的季司早、是一个和人同名同姓、拥有着同一副皮囊的,陌生人。
有些时候季司早对他说过的那些话,是曾经那个早儿一辈子也不可能说出来的。
就像站在舞台之上、坐在聚光灯下,永远意气风发的明媚少年。
也是他的早儿几辈子都不可能达成的成就。
他痛苦地明白着。
于是又清醒地欺骗着自己。
两个早儿相差的太大、距离也太远。
那可是他身边最亲近、最熟悉、也是唯一的、最好的朋友啊。
他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简夏怀里,抱着一大红一大绿两件衬衫,将整张脸埋在腿间,窝在那里久久不肯离去。
我的早儿。
我真的,好想你。
你到底在哪里啊。
过得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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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到夏决门票的那天,似乎是这半年以来,简夏最快乐的一天。
他查看了自己名下所有的银行卡,又将那些零零碎碎的钱全部凑到了一起,以及近几个月来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那一笔工资,走进了从前他和早儿根本触及不到、不敢走进的那家商场,买下了曾经那个早儿一直想要、却始终不舍得购买的漂亮车挂。
商场很大、各类高档的奢侈品有太多太多。
他去的那个牌子坐落在二楼的角落,和富丽堂皇的一楼根本无法比拟——
却还是兴奋地浸出了满头的热汗,小心翼翼地触摸到、那个和人一起只在手机屏幕上见到过的、泛着晶莹光线的洁白水晶。
待店员询问他是否要包起来时。
简夏笑得露出一整排白牙,语气中还带着些说不清也道不明的骄傲。
他说:“这是要送给我最好的朋友的!”
店员也笑,轻声细语地羡慕道:“那您最好的朋友,一定会很开心呢。”
简夏还在笑。
却没有听到在他离开时,那名店员有些不解地询问着她的同事:
“你说、他怎么就笑着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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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夜市洗碗的那份工作是兼职,干的时间不是很长,老板不愿意批他的假。
再三恳求无果,简夏也不是个没脾气的,在黑心老板几乎扣掉他一半工资的情况下,还是毅然决然地掀了桌、辞了职,临走前还臭骂了老板一顿,解气又畅快地走出了那个油腻腻的饭店大门。
我可是要去夏季总决赛的现场、给我最好的朋友加油打气的!
那是多么重要的场合啊!
我的早儿没我可怎么行?!
尽管千算万算、怎么也凑不够来回的车费。
但是简夏的脸上却满是期待的笑容。
仿佛在奔赴着独属于他的光明。
这个世界上、与早儿的过去有关的,仅此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怎么可能不到场。
怎么可能不参与他最好的早儿的那份、重启的、崭新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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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久未见的老朋友,似乎并不太觉尴尬。
哪怕聊天记录中只剩下寥寥几句简短的问候与回复。
哪怕现在的季司早总是自带着些疏离又清冷的气质。
但是简夏还是觉得——
终于见面了,可真高兴啊!
晚风、城墙、并肩走。
简夏喋喋不休地和人念叨着那些往事。
也不知是不是寄希望于人可以想起那么一点点,哪怕就那么一丁点儿、也是好的。
只是最后的最后,仿佛陷在回忆中的,只有他自己一个人。
他有时会感到困惑、现在的这个早儿,和他的那个早儿仿佛没有丝毫的关联性以及相似性。
但是为什么他还是忍不住地想对人好,控制不住地将两个人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然后在蛛丝马迹中清醒过来,随即陷入一种诡谲的茫然中。
这个早儿也会对他说,‘我们苟富贵勿相忘’。
这个早儿也会给他寄他最喜欢吃的小蛋糕,还时不时地聆听他的抱怨、宽慰他的烦恼、不觉厌烦的帮助他一次又一次,但凡是他在聊天记录中随口提过的事情,总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得到一个可以解决问题的方式或答案。
他的早儿打小儿就是个有主意的。
而现在这个早儿、却更加有主见、有方式,总在三言两语中、就解答出那些他曾经纠结很久、也想不明白的高深问题。
于是简夏更加迷茫。
他不知道接受新的早儿这件事,对于之前的早儿来说、可称不称得上是一种友情上的背叛。
但是面对着那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聊天记录中曾经和现在的对话。
简夏又控制不住地想——
不论还是不是他的早儿,那个人始终都是季司早。
有区别、似乎又没有什么区别。
在这个世界里、如果他可以多对人好一点。
那么若是真的拥有另一个平行时空。
他的早儿,会不会也有另一个人可以也对他更好一些。
以至于不让他在陌生的世界、过得太过于孤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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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之后,这个早儿对他说,想要送他去上学读书。
考取文凭之后、再帮助他规划他从未思考过的未来。
活了将近二十年,简夏这是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什么叫做‘向前看’。
那颗在城市夹缝中坚韧求生的小草,蓦地拥有了温风暖阳与雨露甘霖、又被人扶持上一条笔直的引导线,仿佛突然找到了该如何向上生长的方向,寻到了那条可以茁壮成长的大路。
打小儿相依为命的两个人,没有人教过他们为人处世的道理,便自顾自地摸爬滚打出了一套生存之道。
而现如今,季司早却成为了简夏生命中的指引人。
不求回报的供给着他、滋养着他,还笑着对他说‘我们,不是朋友吗’。
简夏读不懂圣贤书、也不知道那些所谓的大道理。
简夏只懂、有人对他好,他也要同样对人好而已。
他心口压着的大石头终于落地,多日来的迷惘也在此刻看清楚了些。
不论是那个早儿。
他们都是好朋友。
而朋友,不就是真心换真心嘛。
是为数不多的、可以自主选择的、作为家人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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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的书越来越多、学到的知识也更加多了些。
简夏埋头苦读,几乎是日夜泡在那个小房间里,和那些旧物一起、拖着那份不肯遗忘的回忆,一个人固执地、想要带着两人份的记忆往前走。
这个早儿说过,在另一个世界中,他很有钱。
不知道有钱人的生活还会不会有很多烦恼。
但是简夏却莫名笃定,他的早儿、在那个世界中,一定会过得很好。
因为他知晓、他的早儿平生真的没什么大追求。
唯二两个希冀:一是有花不完的钱,二是有睡不完的帅老公。
其余的什么烦恼,早儿都不太会放在心上。
所以理论上来讲,不论第二条会不会实现,但是只要拥有第一条、那么第二条不论以哪种方式,总是会得到的。
简夏没忍住,兀自笑出了声。
他不知道在第几封信上、用歪歪扭扭却尽力工整的字体写道:
我的早儿啊,你看。
我已经可以举一反三、用哲学的思想和你对话了。
厉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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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埋头苦读外,简夏没有错过任何一场有关季司早的世界赛。
在那个狭小、拥挤,又永远潮湿昏暗的房间中。
似乎有两个季司早一起陪伴着他。
蹲守在客厅的电视前、认认真真地观看着那些激动人心的比赛。
为屏幕中光彩夺目的Moon神兴奋欢呼、为那个新的早儿而感到无比的骄傲与自豪。
待繁华与掌声都落尽后,一切归于平静时。
便再走进那个旧的房间,在四周都充斥着最初那个早儿的气息与记忆中,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背书、刷题,为了那句‘崭新的未来’而不断地努力着。
累了,就亲笔书写一些想和过去的早儿诉说的话,满是有盼的希望。
倦了,还会拿出手机,给新的早儿话痨似的打字,讲述着他有趣的现在。
小草虽然灰扑扑,却始终向阳生长。
胸口处滚烫的那颗赤诚之心,许下了所有最诚挚、也最淳朴的愿望——
便是希望他的早儿、和早儿,永远快乐、幸福,可以过得很好。
他拥有着两个、这世界上最好的早儿。
哪怕都无法陪伴在他的身边。
偶然一次的午夜梦回,简夏仿佛透过时空的缝隙、短暂地看到了另外那个世界中——
他的早儿,真的过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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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后的某日,金色的阳光灿烂、沐浴到城市的每一个角落中。
刚下赛场的季司早收到一条微信,上面写道:
早儿啊~
你是不是曾经有一个未婚夫,姓陆?
季司早眉心动了动,回忆片刻,这才给了人一个确切的答案——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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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继那年世冠之后,时隔多年,简夏再一次蒙头痛哭、哭到几度失声,手抖得完全停不下来。
真好。
简夏想。
知道你在那里也过得很好。
我就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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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属于季司早的房间,简夏一直留着。
哪怕简夏报考了其他省市的国考,选择留在当地成为基层,当真是无愧于他祖籍的IP地址,满怀热忱地为人民服务着。
他还是一只保留着那个破旧又潮湿的小房子,时不时地趁着休假,在那张单人床旁窝上个大半天,将他手写的书信一封封地——烧掉。
简夏眼含热泪,却笑着点燃一张又一张诉说。
火光扬起的、是他永远怀念、永远惦记着的遥远的友人。
和他永远保留着的、对于他的早儿的那份、独一无二的分享欲。
虽然但是——
另一个时空中的早儿时不时地望向天空,有一搭没一搭地自说自话道:
“嘶……我怎么总梦见有人给我烧纸啊。”
“到底是谁这么想我死啊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