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选中的人,真是天生反骨。◎
谢槿一路御剑下山到了山腰的澄心园, 看不到闻折柳后,他胸腔内翻涌的怨愤情绪才稍微平稳了些, 可只要一回想起闻折柳,他就又会莫名愤懑不平。谢槿用力摇了摇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快步走进园中推门进屋,一边掐诀布下结界,避免有人误闯进来。
他此刻已然失去自控,稍有不慎,便会说错话、做错事。可离开闻折柳太远,他又不舍得。
想起走时回头看到闻折柳那一眼, 师父似乎很担心他, 谢槿心里便越发不是滋味, 此刻却也只能深吸口气压下这些情绪,就地坐下来,正要运气调息, 颈侧便碰上一团柔软毛团。
“叽叽叽?”
谢槿愣了下, 偏头看去。
小黄鸟紧抓着他的衣襟, 贴着他的颈侧看他,一双豆豆眼似乎满是担忧, 一身羽毛有些凌乱,大抵是因为他方才御剑太急被吹乱的。
它不出声,谢槿都忘了它。
“你也在……”
谢槿本想将它送出去,不过在看到它时倒没有别样的情绪, 与往常无异, 谢槿便知道他那些不好的情绪只是针对闻折柳的了。谢槿犹豫了下, 将小黄鸟轻轻放到地上, 叮嘱道:“罢了, 那你帮我守着,别让师父进来。”
小黄鸟歪头看他,叫声越发柔软。
“啾啾?”
谢槿摇头,“放心,我没事。”
只是一想起师父,他心底便有压不住的怨愤,这情绪不知从何起,但持续下去肯定要出事。谢槿不再多言,当机立断掐诀凝起灵力封闭五感,就地闭目打坐默念清静经。
小黄鸟也不肯走,就蹲在他面前仰头看他,豆豆眼里似乎多了几分往日不曾有过的温柔。
而此刻的九重天上,空旷的云巅之上,仍是纵横十九道的棋盘两侧,仍是相似的二人,一坐一立,面前悬着一面倒映赤月峰的水镜。
身影唯有虚影的天道善念轻皱眉头,似是不赞同,“这一场赌局赌的是人心,是赌你我都不出手的情况下,那个孩子能否坚守对他师父的感情。你先前影响其他人也罢,现在直接对这孩子下手,算作弊了吧?”
不过他对谢槿的反应还是挺满意的,“这孩子发现的还不算太晚,也是个心思灵敏的,难怪你会看中他。不过就算被你直接掌控情绪,他还是没有与他师父反目,你又输了。”
天道恶念只管眼前的棋局,不紧不慢地下着棋,“我似乎并未答应过你不出手,你什么都没有,还要与我赌,本就是想空手套白狼,若事事都叫你顺心,我不如直接让你赢算了。我若真的出手,他此刻不可能逃得掉,你该庆幸我这次还是留情了。”
“是吗?”天道善念笑道:“当真不是因为你我都不能直接对世间生灵出手,一旦越过界限,也会难逃天地法则责罚吗?何况你看中的那个孩子修为远不如小黄鸟,就算他方才真的对小黄鸟动手,也伤不到小黄鸟半分,还会失去下次再动手的机会。”
天道恶念放下棋子,冷眼看来。
天道善念稍稍敛去笑容,叹道:“从你对摘星阁的人动手开始,你一直都很有耐心,等着他们一步步将那个孩子逼到失控,可偏偏在最关键的时候,你心急了,也暴露了自己,那孩子很聪明,定是发觉你了。”
天道恶念冷笑,“我对谁动手了?摘星阁少阁主渡化神劫不顺,是他根基不稳,我可没有出手,至于夜夜入梦,根本也在于他听闻谢槿已然化神太过心急,又对谢槿本就心存好感。而他那师父同样道心不稳,早就认为摘星阁为揽月宗做了太多,心怀不满,我不过是将他们的欲念放大罢了。”
他捏着手中的墨玉棋子,眼神轻蔑,“人类总是这样,亦或者是九域生灵大多如此,嫉妒、贪心、自私、傲慢,欲念一起,便会生出恶念。我可什么都没做,只是让他们直视自己心中的欲望罢了……哦对了,我还顺道让他们看到了他们所期盼的天机,但就算我什么都不做,他们心中就不贪、不念了吗?根源在他们自身。”
他看向天道善念,再一次笃定地说:“我早已说过,世间生灵本性为恶,善良不过是伪装。”
天道善念道:“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人生来便有七情六欲,世人修炼也重在修心。世人贵在知晓克制的道理,若放纵七情六欲,肆意妄为,便成了魔。他们原本就算心存欲念,总归还能克制住,你却将他们的欲念放大。世人犹豫不决时本就喜欢叩问天机,你又放出错误的天机引导他们一步步入彀,暗中推动所有人。”
天道恶念讥笑道:“你的意思是错都在我?世人所谓的克制,将人分为正魔两道,能克制欲念的为正道,放纵欲念的便成了魔道,难道本质不就是世人排除异己的手段吗?九域生灵不只有人族,在遵循天性自然的妖族、魔族看来,人族便是伪善。”
天道善念叹息道:“你无法说服我,我也无法说服你,只因你我本就立场相对,也罢。不过我还是有些不明白,你对摘星阁的人走的这一步棋还算精妙,可那吞天兽呢?我不明白,你让吞天兽来揽月宗见了小黄鸟他们师徒一面,究竟有什么用?”
天道恶念神色有些微妙,“那只吞天兽?我可没让他来,他会现身或是他家二长老之死的因果报应。但他既然也对你看中的人有兴趣,我便由他们打上一场也无妨,好叫他们看清楚,即便拥有你那份本源力量,他们在这天道之下第一人的吞天兽面前也不过是手下败将,莫要妄想与天斗。”
“真的不是你?”
天道善念俨然不信,想了想,又说:“那吞天兽还是魔族余孽,当年仙魔两族因你插手而覆灭,但魔族背后之人终究是你,你留着吞天兽可是因此?但他似乎不听你的。”
天道恶念冷哼道:“一只被锁起来的丧家犬罢了,翻不起什么风浪。待他哪日真正突破枷锁,也失去了护身符,便由不得他不信天命。可这世间除了你我亲临,还有谁能帮他解开枷锁?你看中的那只鸟也是一样,天道枷锁远比吞天兽的枷锁复杂强大,他挣扎不开,而你,也别再惦记着他哪一日挣开天道枷锁将你救出去了。”
天道善念不大认同,“这可说不准,万一他运气好呢?不过这回是我赢了,我要的人,你能给我了吧?堂堂天道,总不能出尔反尔。”
“你赢了?”
天道恶念闻言勾唇一笑,将棋子落到棋盘上,“赌局还未结束就开始论输赢,未免太心急。”
天道善念似乎有些猝不及防,“那孩子就算在你的影响下也没有与他师父反目,可见终究是他心中情爱胜过了一切,你还有什么招?”
“情情爱爱的,不过是世人闲暇时解闷的东西。你且看看,当他一无所有时,他可还会在意这份情爱?”天道恶念笃定道:“此番无法动摇他,不外乎是他失去的不够多,眼前的诱惑也不够大。小小一个揽月宗的掌门算得了什么?若有更大的利益……”
天道善念挑眉,“这一招挑拨离间不成,你还想利诱?但情之一字,向来难料,若他当真是将情爱奉为信念,死也不愿放开之人呢?”
天道恶念看着水镜中打坐的谢槿,唇边勾起笑意,“你不了解此人,他看似温顺,实则暗藏反骨,这样的人,岂能受情爱所困?我是有意放大他的欲念,引导他与他师父反目,但若他心中没有一丝恶意,我又如何能让他失控?他对他师父早有不满。”
早在谢槿渡化神劫时,天道恶念就见到了谢槿,悟性的确不错,运气也很好,也很狂妄。
在他温文尔雅的表面下是满心的不甘,不甘于炉鼎体质的困扰,不甘于弱者被强者欺压……
但也有一点让天道恶念不悦。
太年轻,太重情爱。
天道恶念微眯起眼,“等他见到了更大的利益时,他便该明白,情爱是随时可以抛弃的东西。为了情爱与天道作对,还是顺天而行,早日飞升长生,你觉得他会怎么选?”
天道善念淡笑道:“我当然还是希望他坚守这份不易的感情。若他最后当真选了情爱,你会生气吧?那你先前所为,就都成了无用功了,到时啊,你就要把他输给我了。”
他看天道恶念的眼神颇有些看戏的意味,天道恶念倒也不气,继续落子,啪嗒一声轻响。
“若他当真这般废物,那么他会成为我的废棋,但有时废棋也能用,只要能达成目的。若他当真选择情爱……他的弱点,可比你看中那只鸟要多,同时也是那只鸟的软肋。这一回合算你领先,可就算这次我没成功,他们二人之间也已经有了隔阂。”
天道恶念道:“历来由奢入俭难,今日谢槿失去未来掌门之位,在揽月宗地位必然一落千丈,就算他受得住,他也会记得这是为谁作出的牺牲。人心向来自私贪婪,此刻一些不在意的小事,来日也会成为当时埋下的钉子,早晚会拔出来,伤人伤己。”
天道善念提醒道:“可若你此举,反倒将他与他师父推得更近呢?若他当真无怨无悔呢?”
天道恶念从来不信情爱,也思索过才回应他,“此番他们已生出隔阂,即便和好,关系越近,距离也会越远。若不能同心……信任向来脆弱,情爱更是缥缈虚无,只要旁人稍加离间,他们之间便很容易破裂。若是他偏要执迷不悟,我也另有打算。”
天道善念问:“你打算怎么做?”
天道恶念眸中笑意冷淡,看向他道:“何必如此着急?等下个回合你便知道了。若非要问,你不是一贯喜欢人族那些东西吗?人族也有一句话,叫作,放长线,钓大鱼。”
澄心园中,小黄鸟眼巴巴守着谢槿许久,谢槿也未有动静,他为了迅速冷静下来已然封闭了五感,心口郁气还是难消,他便猜到原因——他还在赤月峰,离师父并不远。
可要他永远不见师父,他也做不到,谢槿内视元神,也寻不到那郁气的根源,索性不找了。
他进入识海,寻到诛邪剑。
烟波春水中,诛邪剑的剑气结界便微微动摇,谢槿运转起铭文共鸣,再向它借一缕剑气。
此刻他身边并无危险,诛邪剑便有些迟疑。谢槿觉得自己还是不够清醒,他要自斩元神。
诛邪剑曾经身为仙界的最高权柄,也是斩妖除魔的至强法器,他心中恶念不知因何而起,也寻不到根源,那便借这剑气肃清他的欲念。
这个疯狂的举动连诛邪剑都呆了好一阵,估计也以为谢槿是疯了,偏偏谢槿执意要借剑气。
就算自伤,他也不能任由心中这莫名的恶念控制自身。他自身出了问题,便从自身解决。
这一缕驱邪正念的剑气,诛邪剑到底还是借了,剑气从识海直接斩落,流向元神、丹田。
谢槿一口血猛地吐了出来,血水染红地面,也吓了小黄鸟一跳,小黄鸟急得扑向他怀中。
“叽叽叽!”
这一剑过后,谢槿虽说身体和元神有些难受,整个人却立时清醒了许多,心中郁气顿消。
再回想起闻折柳时,再无怨恨。
谢槿撑着地面喘了口气,心知自己赌对了,诛邪剑也极有分寸。他弯唇一笑,抹去嘴角的血水便直起腰身,用干净的左手轻揉小黄鸟,嗓音虽沙哑,听着却放松了许多。
“好了,我已经没事了。”
小黄鸟蹭了蹭他手心,便将灵力渡入他掌心。谢槿怔了下,到底没拒绝,抿唇咽下血水。
“放心,真的没事了。”
丹田和元神略有损伤,但不算严重,诛邪剑的浩然剑气灌满识海,让谢槿感觉清醒极了。
不过也只是这一次。
谢槿指腹轻揉小黄鸟,桃花眸中闪过一丝暗色。他方才内视全身经脉、丹田以及识海元神,都不曾察觉到任何异样,他便确定这是天道所为,让他因此怨恨起师父。
很多时候让一段关系破裂的并非大风大浪,而是日常中那些不起眼的细节。当他喜欢师父时,那都不是缺点,当他与师父生怨时,他看师父全都是缺点,连呼吸都不对。
天道这一出手,就险些让谢槿情绪上头栽了跟头。
天道利用他对付师父,他才合体期,又能做到什么?
谢槿想不通,也不知道天道还会不会再来控制自己,他只确定,天道一定还有别的后手。
毕竟师父体内被天道枷锁禁锢的,正是另一个天道的本源力量,天道已经看到了他们。
或许天道会放过他,但师父呢?
师父逃不掉。
这次他出现异常,针对的也是师父。
谢槿当然可以趁现在全身而退,可是他的心告诉他不愿,他也绝不能丢下师父自己逃命。
可对方是天道……
若跟着师父,他可能会死。
之前在雪域时谢槿就猜到这一点,只是当天道真正出手之后,他才真实地感觉到天道的可怕。
他不论走哪一步,似乎都逃不出天道设下的棋局。
他稍不慎就会沦为傀儡。
他意识到,天道能左右他的生死,也能让他生不如死。
谢槿心不在焉地揉着小黄鸟,短短片刻心中已然想了许多,他有些害怕,没有人会不怕死。
他也很担心师父。
这次天道是让他对师父生怨,下回会不会让他对师父出剑?
这让谢槿感到不安,飞快摇头。
不行,他绝不能……
就算是死,也不行。
小黄鸟约莫察觉到谢槿情绪不对,又叫了两声引起他注意,灵力从它身上不住流入谢槿体内,那样的温暖与闻折柳的火阳灵力相似。
谢槿感觉凉透的指尖被暖意包裹,桃花眸缓缓回神,望向手中的小黄鸟,眼底满是迷惘。
“小祖宗,你说,我该怎么办?”
小黄鸟往日清澈纯真的豆豆眼今日仿佛会说话一般,深深凝望他须臾,冲他慢慢摇了摇头。
这是要他逃吗?
谢槿看它如此动作,反倒笑了,按住它不许它再渡灵力。
“我又听不懂你的话,问你做什么……没事了,谢谢你,我想自己静一静,顺道疗伤。小祖宗,你帮我护法好不好?先别让人进来。”
小黄鸟被他放回地上,又往前挪了几步,还是一直盯着谢槿,好像怕他还要再来一剑似的。
谢槿心中清醒了,思绪反而更乱了,他也知道小黄鸟给不了他答案,便闭目运气疗伤。
诛邪剑似乎也担心他这样大胆会把自己搞死,剑气很快便助谢槿疗伤。那原本不算严重的伤势,谢槿打坐一阵便缓了许多,心中也渐渐平静下来,意识再次来到识海中。
思来想去,他根本没有底气与天道斗,就算是师父也未必有这个能力,而他最大的底气便是这并未与他结契、并不属于他的诛邪剑。
谢槿的意识在识海中化成他的本相模样,缓缓来到诛邪剑前,用自己的意识与诛邪剑交流。
“先前你告诉我,道衡是吞天兽,是魔族少君,魔族余孽。我便想到,你虽说不算剑灵,却也附着一缕仙界残念,你与吞天兽一样,都是在仙魔大战中活下来的幸存者。”
诛邪剑悬在识海平湖上,剑身铭文金光灼灼,周身漂浮着它此前吸收的那些天地法则力量。
这些法则力量化作符文、枷锁,被诛邪剑吸收之后,倒是替它掩盖了剑身上的浩然剑气。
谢槿其实有很多疑问。
“你跟着我离开仙魔遗迹已久,也帮过我数回,我也帮你吸收了不少法则力量,如今你总该告诉我,你为何会跟我走吧?你离开仙魔遗迹,又是为了什么?我记得从我度化神劫时,天道降临,你便一直躲着。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是不是在躲他?”
诛邪剑剑身寒光闪烁,并未回应。
谢槿在它面前坐下,紧盯剑身,“你的态度对我很重要,我只是想知道,你一直在躲避天道,究竟是为了什么?仙魔大战可是也有天道插手?你跟着我这么久,应该也知道,我们被天道看到了,或许有一天,天道会抹杀我,你也会被天道发现!”
诛邪剑良久也未回应。
谢槿抿了抿唇,稍稍冷静一些,接着说:“我需要你的帮助,在雪域时,你不愿现身助我除魔,师父也是在那时暴露了,我知道这怨不得你,可我现在真的没有办法了……”
谢槿看向眼前仙剑剑身闪烁的铭文,眼底藏着几分无助。
“你真的,不能帮我吗?”
诛邪剑安静如旧。
谢槿脸色煞白,不再多话。
天色渐晚,他的意识本相便在诛邪剑对面静坐,整整一夜,待到天亮诛邪剑仍未有回应。
只是一夜之长,也足够谢槿冷静,他默默退出识海,睁开双眼,一眼便见到窗台的日光。
今日放晴无雪,冬日的日光落到窗台上,似乎很暖和。
“啾啾!”
小黄鸟的叫声从身边响起,谢槿低头看去,就见小黄鸟从地上跳上他的膝盖,又沿着他的手臂一路扑腾翅膀飞到他肩头上,它蹭着谢槿颈侧的动作极熟练,也充满依赖。
谢槿有种瞬间回到现实的错觉,眨了眨眼,抬手揉了揉小黄鸟,便缓缓站起身来,用灵力挥去地上的血迹,带着小黄鸟起身推开门。
和煦日光落到他身上,让谢槿恍然感觉回到了人间,但同时迎面而来的,还有冰雪消融的寒气。他望见园中的花卉,大多花都已凋零,也有几株花在霜雪中依然盛放着。
冬日再冷,生机也还未断绝。
谢槿轻吐出一口气,抬脚跨出门槛,“走吧,回山上。”
他已经没有任何办法,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不过对师父,他已经做出决断。
但一会儿见了师父,他也不确定还会不会再失控。
小黄鸟似乎有些恹恹的,紧紧挨着他颈侧,今日格外黏人,正应了一个成语——小鸟依人。
上山这一路谢槿没有御剑,就如他刚来赤月峰时那样步行上山。他今日不赶时间,不紧不慢地边走边欣赏雪化时的满山枫林,这与他刚来赤月峰时季节不同,风景也不同。
走上最后一个台阶,谢槿望向前殿前的那座解剑池,冷不丁有些感慨,揉着小黄鸟说:“小祖宗看,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那里。”
小黄鸟闷闷叽了一声。
谢槿便问:“怎么了?可是昨夜一直帮我护法,困了吗?”
小黄鸟歪头蹭他颈侧,“叽。”
可惜谢槿还是听不懂鸟语,想不通就继续往前走,进入前殿又道:“我以前总在这里修炼。”
小黄鸟有一搭没一搭的应着,一路穿过前殿,到了炎阳殿前,谢槿还是没进去,转而进了旁边的撷芳院,他在这里也住了很多年。不过在师父闭关后,他就搬去了山腰自己建的澄心园,就算后来搬回山上炎阳殿了,他也再没有回来这处院子看过。
谢槿进屋后就开始翻箱倒柜,在箱笼里翻出一身青衣,他拿出来给小黄鸟看,“看,这是我刚来赤月峰时穿的衣服,虽然不如现在的好,可是这针脚细密,是母亲亲手缝的。”
他对着自己身上比了比,脸上有些怀念,又有些遗憾。
“已经穿不上了……不过,家里一切都好,父母都已经进入轮回,弟弟虽说没有灵根,也是长寿之相,一生顺遂,之后三代也都能平安富足,对于寻常凡人已经极好了。”
去过人间一趟至今,谢槿回想起自己在这个世界生活了十六年的家时,也不再回避什么。
但他也知道,那已经离他很远了,远得就好像上一世。
谢槿笑了笑,想将衣服放回去,末了还是收入储物戒。
他看了看屋中,好像也没什么特别重要的,便跟小黄鸟说:“好了,我们现在去找师父吧。”
会不会失控总要试过才知道,他做不到不见师父。
小黄鸟这回没有应声。
而谢槿刚走出撷芳院就碰上了江桐,就他一个人。
“江桐?你怎么来了?”
江桐冲他干笑一声,有些担心地看着他,“师父没事吧?”
昨天他是知道师父下了山的,知道了宗门最近的事,他也替师父生气,可师父和师祖似乎也吵架了,他总担心他师父会为此伤心难过。
谢槿神色如常,“我能有什么事,你来找我有什么事?”
江桐看他脸上神情不像生气模样,可是上了山不见师祖,又听不见心声,江桐便看不透。
“那个,最近的事,我都知道了,师父,要不要我帮忙?”
看他这么小心,谢槿都要以为自己昨天其实是冲他发火了。
“你帮我什么?”
【嗯……不过还真有点事要叮嘱他的,不然我也不安心。】
终于再听见师父的心声,江桐顿时有种莫名的救赎感,险些喜极而泣,“我什么都能帮师父的!师父只要开口,本城主一定办到!”
他拍着胸口跟谢槿保证的样子倒是把谢槿逗笑了,“没什么事,等我去见过你师祖再说吧。”
比起那些小事,他现在更想早些见到师父与他说清楚。
他说完就要去炎阳殿,江桐迟疑了下,快步上前挽住谢槿手臂,“师父!我原本还想着带你出去散心的,已经在宗门外定了酒楼了……”
他没说完,只冲谢槿眨眼。
【又撒娇了……】
谢槿还是习惯不了江桐这一套,不过要说到散心他也真的有点心动,“在哪儿定的酒楼?什么时候去?叫上你师祖和谢小树一起吧。”
“师祖,师祖他……”
江桐就近盯着谢槿的脸色,发觉他似乎真的没生气,便说:“师祖和小师兄已经在等着了。”
谢槿脚步一顿,“他们都过去了?”
【趁我不在,你们偷偷出去散心是吧?真是我的好徒弟!】
谢槿心里有点酸,江桐听着也只能赔笑,摇着他手臂继续撒娇,“师父,那我们也赶紧走吧?”
谢槿睨他一眼,倒也应了。
“行。”
他正好在宗门待得有些闷了,出去转转也没关系,不过看江桐的样子,谢槿总觉得有预谋。
谢槿放开神识一看,察觉闻折柳的确不在炎阳殿内,心下猜测江桐十有八九是跟他的师祖一块密谋了什么,便与江桐一同御剑出山门。
他也挺好奇的。
走过山门时,守门弟子还没那么快收到消息,不知他已不是未来掌门,依旧对他恭敬有礼。
谢槿只淡淡点了头。
往日他会笑笑,今日没心情。
揽月宗外有几座大城池,在东域也还算繁华,出山门后江桐带谢槿往南走,谢槿便以为是南边的飞鸾城,不曾想快到飞鸾城时江桐又给他拐了个弯,把他往城外山林带。
谢槿看他的眼神更奇怪了。
【这个徒弟不会是要把我骗出去卖了吧?我怎么不知道什么酒楼会开在这深山老林里?】
就在谢槿差点怀疑江桐要叛变了的时候,江桐忙道:“那边有很多花开了,我带师父来看看。”
东域也已经到了冬季,就算是修真界,只要有冬季,草木都会有凋零那一日。谢槿可以用灵力维持澄心园那些花的生长,但他并不打算干涉花开花落的自然规则,澄心园里冬日是没有什么花开的,他往日也没有太多爱好,但闲时莳花弄草也不错。
所以说到看花,谢槿便有些动摇,也依旧狐疑,“城里应当也有吧?说吧,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要不是这小子也是主角受,我半路就把你踢下飞剑了!】
江桐有些委屈,“就是觉得那边的花开得好,带师父过去看看嘛,我还能害了师父不成?”
谢槿瞥了眼他腰间还挂着的天阙剑,“今日小崔怎么不在?”
“他闭关了……”
江桐别开脸含糊一声,便拉着谢槿往山下飞去,“哎呀都到了!师父就放心吧,就在这里!”
这一片山林灵气不算很浓郁,谢槿环顾四周,半信半疑地看向江桐,也由着他一同上山。
这山里虽说没被大雪覆盖,也是光秃秃的,看不出来什么。但没走几步,就到了一个山洞前,那洞口似乎很深,里面是磅礴的生机。
江桐站定在洞口,冲他笑道:“师父,我没骗你吧?就在里面,你快进去看看吧!有惊喜!”
他最后三个字特别小声,谢槿挑了挑眉梢,猜到里面肯定有人等,如他所愿抬脚走进山洞。
山洞很大,开满了一种宛如月光般皎洁的五瓣灵花,上空又有一个天井,霜雪雨水积年累月落下,在山洞中间蓄成了一处小灵池,清澈见底,犹如一轮冰玉,光可鉴人。
谢槿刚走到山洞洞口便站定了,他看到花丛里站着的闻折柳,一身红衣还是那样明俊冶艳。
【果然是师父……江桐!】
谢槿回头一看,江桐已经提前一步溜了,跑得快极了!
“师父师祖,你们慢慢聊,徒儿就不打扰你们赏花了!”
臭小子……
谢槿嘴角抽了抽,有些无奈地回过头,便见闻折柳正一脸无辜地冲他眨眼,眼神看着又有些可怜,如昨日他离开时那样小心翼翼。
谢槿心头一顿,走进山洞。
洞中的月光花实在太多,谢槿只能沿着前人走过的小径穿过花丛,走向灵池边的闻折柳。
昨天那一架吵得有些莫名其妙,错在谢槿自己,他此刻看到闻折柳,有些不知怎么开口。
但他一靠近,闻折柳就已走近过来,主动交待道:“小槿,是我让江桐带你过来的,你别怪他,这个地方是我以前修炼时偶然发现的,我记得你喜欢花……放心,我托江桐和崔景清照看谢小树,他不会有事的。”
谢槿望向洞中花丛,也如实道:“其实我不是很喜欢花。”
他只是喜欢赏花时的闲适。
闻折柳站定他面前,神色有些慌,他又猜错了吗?
谢槿便又道:“这些花开得很好,我看了也的确很开心。”
闻折柳赫然松了口气,定定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花开得再好看,让你开心才值得……”
他见谢槿神色如常,迟疑须臾,才轻声道:“小槿,昨天是我错了,我不该明知你不愿意还要做你不喜欢的事,但我真的没有不在意你。”
他一边说着一边看着谢槿的脸色,想碰他又没敢伸手。
以往这个时候他肯定要把人抱在怀里,今日却不敢。
谢槿听到这话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师父往日是那样臭美的一个人,居然对他这么小心……
怪他昨天说话不好听。
谢槿咬了咬唇,张口说道:“师父,我有些话想跟你说。”
他本想问这个地方安不安全,话到嘴边又停下,望向洞中天井,哪有什么能躲过天道窥视?
闻折柳当即领会,掐诀布下几重结界,将这座山洞封锁起来,看向他的眼神满是温柔宠溺。
“放心,这里很安全。”
他说的与谢槿担忧的不是一回事。谢槿摇摇头,从他面前走过,靠近那处灵池,望着池面上自己的倒影,才想起来什么,取下怀中的仙玉,露出了过分昳丽惊艳的本相。
花香在一瞬溢出来,盖过了山洞中的花丛,引人入迷。
闻折柳只看着谢槿在池面上的倒影,一时都有些看痴了。
“小槿?”
谢槿将仙玉递给小黄鸟,让它叼去远处待着才又开口。
“师父不用担心,我没有生气,昨天也不是师父的错,是我一时失控,说了不该说的话。”
闻折柳闻言反而眸光一紧,试探着牵起他的手,嗓音听着愈发温柔:“那小槿现在好些了吗?”
谢槿此刻再望向他的脸,心中已经没有半分昨日那异常的怨恨,他暗松口气,笑着摇头。
“没事了,不过我还有事,想与师父说。我昨夜想了一夜,近来我们似乎都有些不对,我昨日不够冷静,也不够理智,说的那些话都不作数,师父,我是被什么人影响了。”
他主动握紧闻折柳的手,示意他望向结界外的那一方天幕,意有所指,“师父,你说,你我真的有可能成为温孤沐雪那样不畏惧天道的存在吗?若有一日,我们不再是一心,若我对师父出剑,师父又会如何?”
闻折柳神色微顿,毫不犹豫倾身抱住他,“小槿若是对我动手,肯定是我做错了什么。我只想你好好的,但小槿,能不能别不理我?你就是骂我,打我,也比不理我好。”
他侧首看着谢槿,声音听着有些闷,“昨夜你没回来,我怕你还在生我气,想下山看你又不敢,我真的很担心你,很怕你再也不理我了。”
小黄鸟叼着仙玉蹲在远处的石头上,听到这话豆豆眼冷幽幽看向闻折柳,似乎还有些嫌弃。
昨天分明是谢槿冲动无理,闻折柳却只在意他没理他。
谢槿顿了顿,弯唇失笑,抬手环住闻折柳后颈,“以后不会了。师父,我们努力成为温孤沐雪那样的存在吧?我不想和你分开,就算是天要我们分开,我也要尽力争取。”
他昨夜想了一夜,想到自己刚来赤月峰时想起自己居然是恶毒炮灰二师兄,就想过自己绝不能做原文里那个炮灰。后来他又在这个基础上添了一句,他想改变自己的炮灰命运,同时也要和师父一起好好活着。
他碰见过不少主角,且不说萧珩和纪云舟、宁渊和龙尊这两对,郁离和凤尊、江桐还有温孤沐雪,他们如今不都好好的吗?他们都能改写命运,谢槿也不愿意就此死心。
他们不能坐以待毙。
闻折柳只是满心庆幸地笑叹一声,便低头用额头蹭了蹭谢槿眉心,“我还以为小槿不要我了。”
这话叫已经打算与天道为敌的谢槿幽幽瞪他一眼,又好气又好笑,“师父从哪里看出来的?我不会这样做的,师父你也不准这样做!”
他知道继续和师父在一起,必然会被天道再针对,可就算千难万阻,他也不会丢下师父。
远处的小黄鸟一个激灵精神起来,探头往这边看,闻折柳也总算放松下来,紧抱住谢槿。
“我怕你想走,那我……”
他也不能拦住小槿。
闻折柳没说,眼底却泄出几分不甘和迷茫,“若是小槿不和我在一起,会不会就不会有事?”
昨天谢槿走时没说完那句话,他其实也猜到了,正因如此他才会心慌意乱。方才谢槿又与他暗示是被天道影响,闻折柳眸光不由一暗。
“我还是连累了小槿。”
谢槿有些火气,他都没打算逃走,师父怎么能放手?
但转念一想,都怪天道。
而师父似乎被吓到了。
谢槿便抬头亲向闻折柳嘴角,安慰道:“师父不许再说丧气话,我不走。你亲亲我好不好?”
闻折柳当然是愿意的,只是刚低头,谢槿便有些急切地吻了上来,倒叫他有些措手不及。
直到被咬了下唇,闻折柳才温柔地回应着谢槿的亲吻。
“小槿,慢点……”
谢槿比他矮了一些,抬头久了也有些累。闻折柳本可以低头,谢槿却摇了摇头,推着他倒在花丛中,“师父,我昨夜一直在想你,又不敢多想,怕以后……想起你只剩恶意。”
闻折柳微微皱眉,扶住谢槿后腰,自己垫在花丛上。
“那小槿现在……”
“我离不开师父,今日回来寻你,发觉已经没事了。”
谢槿摇头,跨坐在他腰腹上,垂眸凝望着他的眼睛。
“我说昨日不是我的本心,是被控制了,师父信我吗?”
闻折柳躺倒在花丛中,一身红衣也多了几分风流恣意,他抬手轻轻碰了碰谢槿玉白的脸颊,点头道:“小槿说什么,我都相信你。不是你离不开我,是我一夜不见你都不行。”
“师父……”
谢槿心头一暖,不管师父是不是在哄自己,他依然很动容,轻抚闻折柳俊美的脸庞,便俯身吻向他。还有别的眼睛在看着,他说不出也没有心情说再多情话,便以吻替之。
他相信师父明白的。
而闻折柳的回应也极为温柔,轻抚谢槿后背安抚他。
到快要喘不过气时,谢槿才停下来,绯红嘴唇微张,小口喘着气,撑着闻折柳胸膛起身。
他湿红的唇犹如娇艳的花瓣,叫闻折柳很难移开视线,抬手用指腹轻轻碾过谢槿的嘴唇。
“小槿别怕,还有我在……”
他果真看出来了。
决定要与天道作对,谢槿心里其实是迷茫和恐惧的。
他只一声别怕,就让谢槿红了耳尖,昳丽真容越发艳丽。他心想一不做二不休,伸手扯开了向来整齐的衣襟,俯身靠近他,潋滟的桃花眸望着闻折柳,嗓音也有些低哑。
“师父,我还有些不高兴……”
闻折柳对他的情绪有些敏感,扶在他腰侧的手不由得一紧,“那我要怎么做,才能让你开心?”
谢槿除下发冠玉簪,乌黑长发散落,遮住他羞红的脸颊,他低头在闻折柳唇上一亲,水润双眸极认真地看他,“师父,我们双修吧。”
天道要他和师父分开或是反目,他偏不让天道如愿,非但如此,他还要与师父更加亲密。师父不曾辜负过他,他也不会辜负师父。
便是天道,也休想分开他们。
谢槿抬头望向洞中天井,眸中是难得的叛逆和恶意。
这一幕,映在九重天的水镜中。
天道恶念面沉如水。
天道善念看着他的脸色,笑眼含着揶揄,“我相信你的话了,你选中的人,真是天生反骨。”
不过被反的,是天道恶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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