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已了,仙途璀璨。◎
从闻折柳掐算到的结果看, 谢槿亲缘线即将断绝,也就是说他的生母撑不了多久了。师徒二人当即离开仙古遗迹, 怕会赶不上,特意使用了在传承之地中拿到的那些仙宝神器中一件可达到瞬息千里的云梭星船。
这云梭星船至少需要极品灵石启动,修炼至今,这些东西对谢槿而言已不算有多难得。
心绪不宁的状态一直持续到离开仙魔遗迹之后,谢槿站在云梭星船甲板上俯瞰天域,小黄鸟乖乖蹲在他肩上,闻折柳则在一旁用灵力操控星船,放入刻着九域与各处小世界地图坐标的玉简。云梭星船速度极快, 等在遗迹外准备截道的羽人根本反应不过来, 就眼睁睁看着星船化为一缕星光远去。
自妖神大战后, 天地分为仙凡两界,又在仙魔决战时将仙凡界再次划分,灵气重的大陆变为九域, 统称修真界, 而几乎毫无灵气的凡界便成了漂浮在九域之外的各处小世界。这些小世界有着极严苛的天地法则, 就算是大乘期和半步飞升也会受到压制。
这些小世界,也就是修士们口中的人间, 它们有着独自运行的一套轮回法则,也注定大多数人生来就没有灵根,千万人中唯有那么少许几个人能得到仙缘前往九域修炼。
反之,九域中的修士若没能修炼到化神期的话, 便不会再有轮回和来世, 多是消陨在天地之间。但若能修炼, 就算一生无望突破化神期, 能够筑基或是结丹也能拥有少说数百年多达千年的寿元, 也算是有利有弊。
而这些小世界显然并不愿意接纳外来者,大部分修士进入之后修为都会被大幅压制到金丹期,术法也会受到天地法则压制,这些小世界不仅繁多如天上星辰,外围更是有一层无形风浪将它们隔绝九域,若无精准的坐标,一般人很难找到目的地。
谢槿还记得自己出身的那个小国,身上也还带着奉剑真人当年给他留下的玉简,在闻折柳提醒后便将那玉简交给闻折柳。闻折柳找到目的地,便操控云梭星船前往宋国。
那是三千小世界中一个不大不小的世界里,与几乎霸占整个大陆版图的大郦王朝毗邻的一个小国,在辽阔星河中,它小如一粒微尘。
谢槿在闻折柳这里少有如此安静的时候,他站在甲板上静静看着云梭星船飞向这些小世界,一路上都没说过话,一路上都在回想自己这一世在宋国度过的前十六年人生。
在渡化神劫时,他在道心劫中被抹去记忆,几乎将这样的人生重走了一遍,此刻记忆仍很清晰,他心中有些沉闷,也有许多疑惑不解。
这一路并不算长,紧赶慢赶,在三日之后,他们便找到了大郦王朝附近的宋国,师徒二人都感觉到了法则压制,便收起云梭星船,照血缘感应御剑找到了谢槿生母所在。
二人用障眼法模糊了面容,走进那一座早已经大变样的山城小镇时,谢槿是有些错愕的。
“这是,我出生的地方?”
只不过当年名为谢家村的村庄变作了名为驻仙镇的城镇,看上去也要比当年繁华热闹数倍。
踏上人间大地后,谢槿心头那种沉甸甸的感觉愈发明显了,也感觉到了更为强烈的血脉感应,他不用闻折柳再掐算引路,凭着直觉,从陌生的街道走到城东的一处巷子。
他从仙魔遗迹出来就一直心不在焉,也没顾上小黄鸟,闻折柳便带着小黄鸟跟在他身后。
走到巷子尽头,谢槿看到了一座颇有些熟悉的青瓦院落,只是从二进院变作了大宅院。
门前高高悬挂着谢府二字,看上去颇为气派,而门前载着一株数百年的老槐树,槐树下仍是谢槿记忆中那样,有许多孩童在玩闹。
故地重游,让谢槿心中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但看见谢府大门洞开,家丁仆从拉着一个又一个人匆匆进去,着实奇怪,他走近过去,门前抹着汗的老管家就迎上来。
“郎君看着眼生,可是孙少爷在外寻来那位府城大夫?”
闻折柳走了过来,高大身影立在他身后。在那老管家眼中便是一个气质温雅的年轻人带着一个强有力的侍卫,与信上说的大夫很像。
谢槿愣了下,心下疑惑他说的孙少爷是哪个,但自己的确懂医术,也能冒充一下大夫。
门内忽然匆匆走出来几人,是几个胡须泛白的老大夫,一个个背着药箱摇头叹气走出来。
老管家便惊道:“几位这是……”
没等管家说完,那几个老大夫就摆着手往门外走,“老夫人年事已高,已经是……我等也没什么办法,要不,你们还是另寻他人吧。”
看着几人离开,老管家越发头疼,想都没想就拉上谢槿手臂,请他入内,“罢了,大夫快些进来,老爷催得紧,劳您快去看看老夫人!”
谢槿大抵猜到他们说的老夫人是谁,眸光暗了暗,便随他进去,路上本能地回头看了眼。
闻折柳和小黄鸟都跟在身后。
谢槿莫名安心了些,跟着老管家匆匆走进后院,到门前时,血脉感应越发清晰,让他心跳都快了几分。他深吸口气,才跨过门槛,抬眼看向守在拨步床前的人们,还有那躺在床榻上发丝早已经花白的老夫人。
只一眼,谢槿就认出来那满身死气的苍老妇人便是他这一世的生身母亲,他没再看其他人,有些愣愣地跟在老管家身后走到拨步床前。
守在床前的儒雅老者红着眼睛说道:“娘,府城的大夫来了,您再撑一阵,大哥会回来的。”
他说着稍稍起身让开一些,让谢槿近前。谢槿听到这一声娘才回神,缓缓眨眼,低头对上床上那老妇人几乎已经快睁不开的浑浊双眼。她的年岁已经很大了,但从面容轮廓能看出来,她年轻那时一定很好看。
而在谢槿记忆中,他离家的时候,他娘也才三十出头,是个长年卧病、病弱端庄的夫人。
就算有法则压制在,谢槿也能一样看穿她寿元已尽。
房中人多,谢槿没让自己走神太久,便伸手靠近老夫人的手。可也不知是不是血脉感应的缘故,在他碰到老妇人的脉搏时,原本昏昏欲睡的老夫人忽然睁开浑浊的双眼。
谢槿轻声道:“您别怕,我……”
他顿了下,不知该回应她自己是她多年前离家修仙的儿子,还是说自己是府城来的大夫。
阔别多年,他今日用了障眼法,却也只是让自己看起来平凡一些,和当年走的时候还是很像的,不能说是面向已改,却也不好认出。
可老夫人那早已经视线模糊的浑浊双眼在看见他时,却一下子湿润了,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忽然握住了他的手,眼中忽而盈起泪水。
“是你……”
老夫人双眼定定地看着他,眼泪滑落眼尾,唇边却露出笑容,似乎想说什么,到底只是有气无力地拍了拍他手背,声音似哭又似笑,颤声道:“孩子,以后,要好好的。”
谢槿一怔。
说完这话,老夫人就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阖眼躺回了床上,双手也无力地滑落到床沿。
那一瞬,谢槿清楚感觉到他们的血缘牵引彻底断绝。
却不知为何,他心口有些窒闷,眼角悄然滑落一滴泪。
很快,屋中响起一声痛哭,床边的儒雅老者唤着娘哭跪在床前,其他人也都随之跪下啜泣。
老夫人早已离世的夫君曾是朝中老太师,儿子是先皇伴读,致仕前曾被如今的皇帝任命为首辅,孙辈至今还在京中为皇帝近臣,她又因寿元绵长,将近活过两个甲子,曾得宋国两代皇帝亲自召见,几乎被视之为盛世吉兆,她的身后事也办得很风光,宋国帝后、许多权贵大臣都派人前来吊唁。
谢槿和闻折柳隐去身形,在灵堂前守了七日,又在七日之后尾随谢家之人将她入土安葬。
待众人离开后,谢槿撤去障眼法,走到那座崭新的陵墓前,闻折柳带着小黄鸟跟过来。
“她这一世后半辈子都过得很顺,儿孙满堂,衣食无忧,来世也会是富贵康健的将门千金。”
师父是真的懂掐算的。这一点,谢槿其实也算到了,他看着墓志铭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闻折柳忽然回头,“有人来了。”
来的是走路颤颤巍巍需要拄拐杖的儒雅老者,与搀扶着他的老管家,身上孝服都还未褪下,不知为何去而复返,回到母亲的陵墓前。
见谢槿没有隐去身形,闻折柳便也随他。那老管家似乎很诧异这里居然多了两个人,连守灵人都没发现他们进来了,也认出谢槿和闻折柳,“郎君是……府城那位大夫?”
他说着神色微变,看向老者。
老者倒是从容,朝他摆了摆手让他退下,便拄着拐杖朝谢槿走来,“府城来的大夫前两日才到,但镇上的人都不曾见过二位,也不知二位从何而来,二位不是寻常人吧?”
谢槿也在打量他的面相,看他目光清正,五官端方,气色也不错,一把年纪身体还算硬朗,可见从胎里就养得好,只是寿元也没剩几年了。这人与他也有少许的亲缘,只是极浅极浅的,根本无法影响他修炼。
老者独自一人面对他们,面上不见丝毫惧怕,自顾自走到墓碑前,叹道:“老夫曾有一个大哥,已离家多年,家母从年初就有预感自己撑不过今年,从那时起就总想起大哥,每日都对着大哥的画像看上半日,生怕自己若再见到大哥时会认不出来。”
听到画像二字,闻折柳看向谢槿。
谢槿没说话。
老者苦笑一声,朝他躬身一礼,“我名谢榆,不管你们为何而来,你们最后在家母走前让她了却此生遗憾,我都该谢你们。若我没猜错的话,两位该是仙人吧?爹娘说,我还未出生时,大哥便是随仙人走的。”
谢槿问:“你为何回来?”
谢榆踟蹰道:“总感觉该回来一趟,便回来了。谢某有一事,不知可否请两位仙人帮忙?”
谢槿看着他道:“何事?”
守灵多日,谢榆有些站不住,索性在墓碑前跪坐下来。
“家母走时该是安心了,但我想,有许多话她还未来得及跟大哥说。若是仙人不忙,可否帮忙将那些话转告我大哥?也不是想要他伤神,让他为难,只是觉得该告诉他的。”
谢槿道:“可以。”
谢榆沉默须臾,似乎是在斟酌从何开始,“听娘说,大哥身体不好,与她一样生来便有心疾,又因为娘体弱多病,离家求医多年,大哥便是祖父祖母看着长大的,待大哥十岁后母子才团聚。娘也不知该如何与大哥相处,更怕大哥会因为天生心疾怨恨她。”
“家父一心让大哥担起谢家,对他总会严厉苛责,生怕他走错路。家母不懂得那些道理,也不知该不该插手家父教子,便向舅父舅母请教如何照料大哥,可总是来不及。大哥命途多舛,无意得罪了权贵,心疾发作还未养好便被家父送回老家养病,那时不能阻止家父,家母一直都在后悔。”
谢榆苦笑道:“所以从那时起,家母总想再要一个孩子,要一个健康的孩子,日后保护他的大哥。于是几年之后,家母便有了我。”
“可家母方才有孕,大哥便遇上仙缘,拜别父母离家修炼。”谢榆无奈摇头,“自那之后,家母总会梦到大哥离开那日,她总想,一粒能治愈心疾的仙丹便让她的孩子永远离开她,究竟是对还是错?她却又说,大哥在家中并不开心,她该放他自由。”
“家父多年前病逝时,也曾说他亏欠大哥许多,临终前拉着我要我告诉大哥一件事,当年欺辱大哥的人,多年前已经被他抄家斩首了。”
谢榆说着有些苦恼,“我本该是为了保护大哥而生,但没等我出生大哥就走了,我也不知我究竟能否等到大哥回来那日,更怕大哥会如家母噩梦中那样在外面出什么意外,但我想,我等不到大哥,我的后人也会带着这些话一直等下去。今日正巧遇到两位仙人,我便厚着脸皮求你们帮忙。”
他定定看了一眼墓碑,敛起眼底希冀,便抬眼看向谢槿,他问:“我大哥名为谢槿,许是去了一个叫作揽月宗的地方,仙人可曾见过他?”
谢槿垂眸与他对视,眸光平静,“他很好,谢家的气数也不错,可保往后三代人丁安宁。”
谢榆似乎松了口气,“那便好。”
谢槿指尖弹出一缕灵力没入陵墓,一为守护陵墓不至于被盗墓之人轻易破坏,二为改变谢家风水增添灵气。他没有在此地多停留,转身便要往外走去,但走出两步后,他又停下来,偏头道:“你生来便是你自己,不该是为谁而生,不必顾虑太多。”
谢榆愣了下,轻声笑了。
“好。”
谢槿与闻折柳对了一眼,师徒二人御剑离开了此地。
人间正值晚春,春风和煦,撩起二人衣摆,谢槿没再回头看过一眼。闻折柳跟小黄鸟你看我我看你,而后主动问谢槿:“没事吧?”
谢槿回过神来,反问他:“师父觉得我能有什么事?”
闻折柳哑然。
他向来心直口快,可是谢槿不开心,他不想再惹谢槿。
谢槿抬头看向上空,此地天地法则极为严苛,似乎连外界任何窥视都无法穿透法则而来。
“师父,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闻折柳不明所以,“什么故事?”
谢槿垂眸说道:“我以前在人间时有个朋友,与我一样天生心疾,他的命还没有我好,出生那年父母就都丢下他走了,他也是祖父带大的,所以他格外珍惜这份亲情。直到多年后祖父病逝,他在世上就没有了任何亲人,不久后心疾发作也走了。”
闻折柳看向他,有些迟疑,“你这个朋友是干什么的?”
谢槿想了想,轻笑道:“一个破学画画的,画的也不好,命不好,身体也差,要不是家里薄有资产,他估计根本没办法养活自己。”
闻折柳又问:“这就完了?”
谢槿意识到他在问故事,笑叹一声,接着说:“不说他了,说说我吧。我这一世生得好,家境好,亲人多,就是身体差了一些,不过没关系,祖父祖母对我都很好。他们走后,我也还有爹娘照顾,只是我爹太过刚直,我娘身体太差,我以前总会想,会不会……我们或许不太适合做家人?”
他偏了偏头,回想道:“我跟我爹总有很多矛盾,我们的思想完全不同,他是个极重视孝悌忠义的君子、忠臣,但凡我的想法一走偏,他便想方设法要把我掰回来。我不喜欢读书,只想有处院子,养些花草,经营点小生意,能活下去就好了,爹却想要将我培养成他理想中的完美君子。”
谢槿无奈叹息,“我莳花弄草,他说是玩物丧志,我想做生意,他觉得是与民争利,除了读书和考取功名,他什么都不让我做。我学作诗、学做文章时总会不小心泄漏自己的真实想法,而他对我总是一次次打压,一次次规训,总是恨铁不成钢。”
闻折柳不悦皱眉。
“他其实没什么错,只是想要我撑起谢家门楣,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君子。”谢槿笑道:“但我不想被锁在格子里困囿一生,我们总有碰撞,不适合待在一个屋檐下。娘也没错,她连自己的亲事都做不得主,生我那年她才刚刚及笄,自己都还是个孩子。”
“人世间总是会有许多无奈,也总会有许多遗憾。”谢槿轻声说道:“人生苦短,总有许多来不及做的事,来不及说出口的话,一错过或许就没有再来的机会了。但这就是人生,每一件经历,都是我自己的体验,每一次挫折,也都能让我有所成长。”
闻折柳还是皱着眉头,笃定地盯着他,“可你不开心。”
谢槿笑起来,“师父,人活着就是这样的,总会有不开心的事,但也会有值得开心的事。我还记得小时候祖父带我去挖竹笋,祖母给我炖鱼汤,那时候的我就是开心的。我还记得第一次写出诗文时先生表扬过我,也记得不少同窗都夸过我为人好。”
他顿了顿,又道:“我也记得,我爹书房里一直存放着我写的第一篇文章,我娘会珍藏我亲手为她画的画。人的一生太过短暂,若一直想着不开心的事,只会浪费大好春光。我如今知道我爹帮我报了仇,知道娘其实一直挂念我,一切都过去了。”
闻折柳并不理解,有些烦躁,“人世真是麻烦,尤其是这亲缘关系,恨也不行,不恨也不行。”
谢槿失笑道:“一直背负着怨恨也会很累的,凡尘人心本就极为复杂,没那么容易参透,但每一回的际遇,也不失为对心境的历练。当年在遇见师父之前,我的确过得不太开心,但师父这样洒脱不羁的性子也叫我多有感悟,让我想要做回我自己。”
他两世为人,都曾受心疾所累,有很多身不由己的时候,有许多不能做的事。在前世,他一直都渴望能有一具健康的身体,能够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而在遇到闻折柳之后,闻折柳天天盯着他,想要扒下他脸上的面具,要他做他自己,还会护着他,为他与人抗争,总在他遇险时出现……闻折柳一直都是他最坚固的后盾。
谢槿没说服闻折柳,倒是叫自己释怀了,沉闷心口豁然开朗,连道心也在此刻坚定了几分。
谢槿若有所思,看了眼闻折柳,便迎向春风,释然一笑,“我先前一直以为自己并无执念,但其实还是会有一丝遗憾的吧?这次回人间,倒是弥补了这一份遗憾,我没事了。”
他其实也有些懊悔,自己两世为人,以为早已经看破人间红尘,如今看来其实还是不够。
不过接下来他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他不会沉溺在过去的不开心当中,他的路也还有很长。
闻折柳看他终于笑了,虽然仍是对着浑浊人间有许多不解,也松了口气。肩上的小黄鸟比他更为敏锐,察觉到谢槿心情好了之后立马扑腾翅膀飞回谢槿怀里,蹭着他手心。
谢槿笑着揉了揉小黄鸟,取出它爱吃的灵草,“抱歉了,小祖宗,最近这几日忽略了你。”
小黄鸟更高兴了,一点都不记仇地歪头蹭蹭他指腹,便低头啄起灵草。闻折柳嫌弃地看着谄媚的小黄鸟,谢槿余光瞥见,忍着笑揉了揉小黄鸟脑袋,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次出关后它脑袋上的赤红色羽毛不见了。
“咦?那根红色羽毛呢?”
五年前用灵草汁水染的羽毛早已经褪色,变回了原本嫩黄可爱的色泽,只是那根吃了仙草之后长出来的呆毛不见了。没等闻折柳回答,小黄鸟就从自己爪子上的金环储物法器里叼出来谢槿说的那根红色呆毛。
小小一根,赤红如火。
闻折柳鄙夷道:“消化完仙草之后早就掉了,不过这根毛有它的气息和力量,倒是能给你做护身符。它说要送给你,让你随身带着。”
“真的啊?”
谢槿受宠若惊,小心地接过羽毛,他还怕会被风吹走,碰到羽毛时才察觉这根羽毛还是有些重量的,暖融融如同火焰一般,并不烫手,果然蕴含着几分独特的神鸟灵气。
小黄鸟啾了一声,脑袋顶着他的手催促他收下羽毛,又叽叽叫着,啄起翅膀上的翎羽。
谢槿问:“什么意思?”
这话也只能让闻折柳来回应了,“它觉得你之前给它染的很好看,想要你再染一次,它已经看好了好几种花色,这次想要染个绿的。”
谢槿不可思议地看着闻折柳,师父这是又在开玩笑吧?
小黄鸟这次没有怒骂闻折柳,而是叽叽叫着,期待地看着谢槿,显然是因为闻折柳说对了。
闻折柳撇嘴嗤笑。
谢槿看看小黄鸟,再看闻折柳,抽了抽嘴角,有些头疼,不是……师父喜欢喝酒泡温泉也就罢了,怎么师父养的鸟也有了染毛的癖好!
他感觉自己要晕过去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小黄鸟本来就是黄色的,不会染成小黄毛……
谢槿有些难以接受小黄鸟突然变得如此潮流的事实,收起赤红羽毛按住小黄鸟,故作认真地跟闻折柳说:“师父,要不我们还是先离开吧?这里有诸多压制,你和小黄鸟都不舒服,我在人间的事也都已经了了。”
闻折柳问:“那你想去哪儿?”
谢槿想起自己已经能看清楚的六合造化丹的丹方,很快做了决定,“我们就在九域走一走,顺道去找一些炼丹的药材吧,怎么样?”
闻折柳既然问了他,就意味着会采取他的建议,多看了他几眼,确定他是真的放下了,这便笑着召放出云梭星船,“行,就依你。”
谢槿回了一笑,又回头看了一眼凡尘人间,便随师父上了星船,离开了宋国所在的小世界。
生恩还尽,凡尘已了,仙途璀璨。
回九域时他们不赶时间,任由云梭星船慢悠悠飞出小世界回到九域。半月之后,师徒二人带着一只尾羽和翎羽都染了五色彩虹的时髦小黄鸟回到东域与中域交界的海域。
没办法,小黄鸟强烈要求,谢槿只要帮忙染了毛,可不能真的全染绿的,他看不下去!
云梭星船太过显眼,二人便改为御剑。这些天谢槿将闻折柳从碑林神山中采集的灵药都整理了一遍,还真有两株药材可以用来炼制六合造化丹。六合造化丹所需六味珍稀主药还有其他品级次一些的药材,加上枯荣枝的话,目前凑齐了三味主药。
剩下的三样珍稀灵药,谢槿也有了一点头绪,其中的八品月神花是中域一处仙城的宝物。
不过当师徒二人赶到那座仙城时,就打听到那株月神花已经被城主赠予了神剑门的门主。
师徒二人刚进仙城就空着手走出城门,白白交了两块灵石,谢槿纳闷之余又有些费解。
“神剑门?听起来很耳熟啊。”
闻折柳提醒道:“蛇窟见过。”
一说蛇窟谢槿就想起来了,点了点额角笑道:“记忆太多了,一时有些混乱。我想起来了,师父第一次带我出门历练时,碰见了神剑门的长老和几个弟子……”他停顿下来,心虚低头,“我还杀了他们家弟子。”
闻折柳道:“这有什么好怕的,那个长老自己都不在意。”
谢槿毫不客气地反击道:“师父也忘了他叫什么了吧。”
师徒相对无言。
闻折柳大手一挥,毫不在意翻篇,拿出一块在储物法器里积灰的玉牌,“我这里还有他当年给的玉牌,他不能不认吧?不过就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要是死了的话,那我们就等天黑混入神剑门把花偷走算了。”
谢槿还是有道德底线的,“还是先看看他还在不在吧……真不行,我们就去跟他们交换,毕竟人家神剑门背靠剑阁,不能说打就打。”
反正那位神剑门长老给的玉牌还在,师徒俩就带着小黄鸟去神剑门碰碰运气。正好神剑门离得不远,当日他们就到了神剑门山门前,谢槿将玉牌递出去,托山门前的弟子帮忙传话,那玉牌上有神剑门的标识,守山弟子进去后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还有一人跟着守山弟子出来,竟是当年那位兰雁师姐。
时隔多年未见,兰雁已然步入了元婴期。谢槿看她还活着,心想那位长老应该也还活着。
兰雁的记忆比他们师徒都要好一些,起码一眼就认出他们来了,上来便向闻折柳行礼。
“果然是前辈!师父特意命晚辈过来迎接前辈,没想到谢小友也来了,二位快请进来。”
闻折柳递给谢槿一个眼神,好像在说看吧,玉牌管用。
谢槿无奈点头,跟上他们。
兰雁似乎有些激动,在飞剑上便再次朝他们二人行礼,“听师父说,当年是前辈和谢小友救了我,我才活着回到宗门,这么多年过去,我总算有机会向二位当面道谢了!”
闻折柳对这些礼数想来不在意,摆手道:“你师父还在就好。”
谢槿心下腹诽,师父分明是想说兰雁师父还活着就行了。
兰雁笑道:“师父如今已是神剑门门主,前辈和小友难得来神剑门一趟,师父和我定会一尽地主之谊,还望前辈和小友莫要拒绝才是!”
闻折柳喝着灵酒的动作一顿,“你师父都当上门主了?”
谢槿也很好奇,当年那位长老似乎还只是神剑门长老,现在都做门主了,那兰雁应当就是神剑门大师姐了,可当年那个红衣女修……
已然是神剑门大师姐的兰雁早已不复当年那样天真,眉眼间更多几分刚毅,唇边笑意幽冷,“十年前师父突破合体中期,继任门主之位。先前那位门主突破大乘期时出了岔子陨落了,而李师妹多年来一直没办法结丹,也早已经被送出神剑门了。”
当年她师父带回去的弟子只有她跟推她入蛇口的红衣女修,听她这么说,谢槿暗自点头。
果然是报应不爽!
说话间,几人已到了门主洞府。
兰雁又恢复先前温婉模样,礼数周全地领着二人进殿。
被师徒二人忘记名字的神剑门现任门主正在殿中等候,见到他们时当即起身笑着迎上来。
“见到玉牌时本座就猜到会是道友,果真是你们师徒。”
看他态度居然比当年还热情许多,谢槿有些意外,那神剑门门主便颇为欣赏地看向他,“五年前本座也去了论道大会,当时才知忘忧道友与你家徒儿都深藏不漏,能在多年前便与两位结识,也是本座的幸事。”
谢槿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神剑门门主说着便邀请二人坐下,“当年本座赠道友玉牌时便承诺过,他日道友若持玉牌上门,本座定会有求必应。不知道友携徒儿前来所为何事?当然,就算没有带玉牌,许某也早就想上揽月宗拜访道友。”
闻折柳看他这么好说话,便开门见山道:“许门主,本座这次是为你门中的月神花而来。”
许门主闻言一愣,“月神花?”
兰雁站在身后提醒道:“师父,似乎是三月之前灵麓仙城送过来的,如今应当还在库房。”
许门主听说自家有,又正想跟闻折柳师徒结交,毫不犹豫道:“道友想要的话,本座这就让弟子取来,一株灵药罢了,哪能抵过当年道友师徒救下许某亲传弟子的恩情。”
兰雁笑道:“徒儿这就着人去取。”
别说谢槿,闻折柳显然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可见许门主将玉牌交还给他,闻折柳还是将玉牌推回去,“这玉牌是用来换月神花的,这灵药珍贵,总不能叫许门主吃亏。”
许门主笑道:“也罢,不过道友在论道大会上一剑大败那万灵宗的白护法,当真是大快人心,若有机会真想与忘忧道友切磋一番。”
兰雁屈膝一礼,出门取药。
许门主见状神色一变,稍稍压低声音道:“不过许某近来听闻一事,似乎与忘忧道友和谢小友有关,不知忘忧道友可还记得柳月?”
他说这话时看的就是谢槿,谢槿抱紧小黄鸟警觉起来。
坏了,在论道大会的龙珠秘境试炼时,叶惟曾经叫过他柳月,虽说他当场就矢口否认了……
闻折柳眼底也多了几分防备,脸上还是那副随性模样。
“柳月?当年那条小蛇妖?”
许门主颔首确定,欲言又止,索性抬手一挥,放出一幅画像,在几人面前缓缓展开来。
“这,近两年这幅画像在九域几乎传疯了,据说画上之人曾在仙魔遗迹中出现过,名为柳月,因相貌过分出众,被坊间一些人称为九域第一美人,此人似乎还与青阳学宫、太虚宗有关,可许某总觉得太巧……”
那画像完整展开,一名身着墨绿色柳枝纹衣袍的清雅青年跃然纸上,相貌果然是极美的。
谢槿看清楚画像时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小黄鸟也探出头来啾了一声,再仰头看向他。
闻折柳也看了他一眼。
因为画上那个人……
就是谢槿!
谢槿一看到这画就明白怎么回事了,他跟那阴山老鬼刚碰撞时就被人看见了,还画了画!
许门主突然问起他们师徒这事,难道……谢槿心下大惊,暗中与闻折柳交换了一个眼神。
难道,他的身份已经暴露了?
闻折柳假装不知情,问许门主,“这个人,居然也叫柳月?”
许门主也在观察他们师徒的反应,看他们如此平静,他似乎有些纳闷,“不错,此人名为柳月,这画像引得九域疯传,简直摄魂夺魄,许某怀疑当年那条小蛇或许真的没死……不知道友和谢小友可知道什么内情?那青阳学宫的叶小友也认得柳月。”
谢槿心头大石咚一下落地,等等……许门主怀疑这是柳月秽土转生,怀疑他们师徒跟青阳学宫的叶惟包庇柳月,都没怀疑到他吗?
闻折柳也沉默了一阵,再看一眼画像,然后看向谢槿,说道:“当年那条小蛇的师父我们后来还碰见了,很厉害……说不定他真的没死。”
许门主惊道:“还真是他!”
谢槿静静看着他师父胡扯,也松了口气,扯就扯吧。
不暴露他就行。
谁知闻折柳不仅胡扯,他还点评起画像来,“但这要是当年那条小蛇,说是九域第一美人就有些过了,我见过比他更好看的人。”他说着看向谢槿,“那人才是第一美人,这画像根本画不出那人一根头发的神韵。”
谢槿红了耳尖,暗瞪他一眼。
不要再胡扯了啊!
【📢作者有话说】
师父:嘻嘻[狗头]
捉虫,突然发现忘记门主名字的是我(dbq
今天又来晚了,我的错,本章评论区掉落小红包,给大家赔个礼[可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