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位,合籍大典再见了。”◎
剑阁内灯火通明。
早前被布下剑气结界的院落门窗洞开, 颇为狼藉,去而复返的剑尊望着房中凌乱掉落的木马、酒坛, 目光在落到随手搁在墙角的极品灵剑时,极寒剑意泄露出来,冰封庭院。
院外弟子心生战栗,不敢出声。
顾惊潮大步从院外走进来,顶着剑意上前禀报,“师父,小师弟,去了揽月宗那边。龙尊、凤尊与宁仙君皆在, 弟子未敢轻举妄动。”
院中寒意消退, 剑尊垂眸望向房门前那滩还未完全干涸的血水, 冰冷眼底仍是怒火难掩。
“伤势如何?”
顾惊潮当然知道他问的不是自己,“理应并无大碍,大抵只是耗尽灵力……弟子未看清楚。”
剑尊闭了闭眼, 一步步走进门内, 拿起了墙上那柄灵剑。
“上好的灵剑不要, 只拿着一把破剑逃走,翅膀硬了。”
这房中有许多江泠年幼时的玩具, 多是他小时候央求师父买来的,还有剑阁里一些喜欢他的前辈、朋友送的,连顾惊潮也曾送过他一本剑谱,这柄极品灵剑便是剑尊所赠。
但他什么都没带走。
顾惊潮静静垂首看着脚边草叶上沾染的血迹, 没有多话。
剑尊抽出灵剑, 冰冷眼眸望着锋利剑身上自己的倒影, 大抵意识到这样不冷静着实不像他, 幼年时的江泠也曾经害怕这样的他, 便闭了闭眼压下怒火,收剑归鞘,走出房门。
“收拾干净,他会回来的。”
顾惊潮看着白衣身影从眼前走过,正要应声,他又添了一句,沉声道:“送些伤药过去。”
顾惊潮暗松口气,“是。”
天阙城的夜晚从来都是极热闹的,今夜也不例外,地处内城闹中取静的宅子中,纪云舟端着被血水染红的水盆走出厢房,臂弯间搭着一件破烂的血衣,萧珩站在门檐下等着,陪他一同去处理这些污水和血衣。
石灯幽光照在庭院中的花丛中,假山一侧石桌前,端坐着一位被捆仙绳绑着的白衣仙君。
闻折柳抱着胳膊坐在门廊下,一身红袍格外明俊,正在花藤下悠然荡着秋千的是同样身着明艳红衣的凤尊,夜色也掩不住一身风华。
房中几道身影被烛光映在窗纸上,冷不丁响起一道抽气声。
这俨然是源自江泠。
青玉长针带着灵药炼化的线穿过江泠手臂上深长的口子,在谢槿操控下将狰狞的伤口缝合。
江泠疼得差点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跳起来,“嘶!道兄,这是什么疗法,我怎么从未见过!”
“按住他。”
谢槿一个眼神递过去,旁边兴致勃勃的苍舒就咧嘴露出锋利的虎牙,一把将江泠按回去。
江泠咬紧牙关,“轻点啊!”
苍舒撇了撇嘴,眼神鄙夷。
“怕什么,不就是缝一下筋吗?”
谢槿手脚快,很快就将伤口缝合起来,收回长针,顺手覆上灵药包扎起来,“好了,上了药就不疼了。毕竟你手筋断了两根,要接回去就是要吃些苦的,这样缝合好得快,除去残留剑气休养个两三天就好了。”
他悄悄用了一点不灭神火的力量,驱散了江泠体内残留的极寒剑气。江泠还以为是灵药起效了,感觉手臂上那种被冰刀绞肉的痛感消失了,已经缝合的筋脉和伤口其实也不算多疼,苍白的脸色才缓过来一些。
“多谢道兄,我方才的确不应该多问的,你真是当代神医!”
苍舒松开按住他肩头的手,失望道:“这就完了?行吧,不过这极寒剑意是出自冷面哥吧?他打你了?你还能跑出来,怎么做到的?”
【冷面哥?】
谢槿有些惊疑。
苍舒一时口快就说出来了,闻言连忙抱着胳膊找补,“可不是吗?整天冷着个脸,跟谁欠了他似的,本座就看不顺眼,就叫他冷面哥!”
【嗯……这么叫也没毛病,毕竟这人设就是冷面剑尊呢。】
谢槿轻笑一声,两三下就熟练地包扎好了江泠手臂上的伤,给他披上一件素白色的道袍。
“江泠道友,你的伤不严重,都是些皮外伤,就是剑气入体有点难受,另外又耗尽了灵力,服过丹药缓一缓就没事了。你与小师弟身量都差不多高,先穿着他的衣服吧。”
纪云舟比江泠小一些,身量也要清瘦一些,不过道袍本就是宽松的,江泠穿着也很合适。
江泠笑着道谢。
苍舒更好奇了,“不对,要是冷面哥跟你动手,你不可能跑得出来,还只是受了点皮肉伤多流一点血,还有你小子怎么回事?这是净身出户了?连一块灵石都没带出来?”
他过来时身上也就一把破剑和一身衣服,再没有其他东西。
江泠勾着嘴角说:“那些东西都不是我的,我只带走我自己的东西。剑尊的确没有对我出手,不过是我提出退婚那时,有一些不顺利。”
【不顺利就对了,冷面哥绝对不会答应的,哎……我怎么也跟着叫起冷面哥了?算了,反正他又听不到,我就是在心里想想而已。】
成功把谢槿带歪的苍舒也很开心,“那你是怎么伤的?”
江泠笑道:“他不答应退婚,还想用剑气困住我,但我想逃出来,所以就硬抗他的剑气。”
苍舒眼神狐疑,“不是吧,你还能在他的剑气下逃走?”
江泠依然笑着,“以我这区区金丹期的确逃不掉,再挣扎也不过是白用功。但我这二十多年也不是白活的,我略施手段就逃出来了。”
别说苍舒,谢槿都不信。
【好像在吹牛。】
苍舒也道:“你就吹吧。”
“好吧。”
江泠笑容一顿,看向谢槿给他放到枕边的丹雀剑,短剑出鞘,本就破旧的剑身上赫然多了一条裂缝。江泠笑叹道:“我的本命灵剑虽说破旧了些,灵气品相远远比不上剑阁那些好剑,但却也有些神通,能化解剑尊剑气,就是可惜……它原本已经残破不堪,今夜又为我多了一条裂痕。”
谢槿道:“会护主的灵剑才是好剑,这丹雀剑剑中有灵,日后好生淬炼就可以脱胎换骨。”
【毕竟是那把剑,就算落魄成如今的模样,也绝对不差。】
那把剑是什么剑?
苍舒看江泠和谢槿显然有了什么秘密,急得抓心挠肺,又不好问,便瞪着江泠给他找茬。
“刚才就想说你了,从进门后就在呲着个大牙乐什么?”
江泠笑得理所当然,“我开心,我就笑,龙尊看不惯吗?”
“还笑呢?”苍舒提醒他,“剑阁的弟子可是一路追着你到了门外,是怕我们才不敢进来吧。”
江泠笑意一顿,面露歉意。
“抱歉,还是带了尾巴过来。”
谢槿默默摇头。
【龙尊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苍舒自认就是说实话罢了,又问江泠:“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有我和凤尊在,剑阁的人还不敢进来,你若求我,我就考虑带你走。”
江泠笑问:“为了我与剑阁剑尊为敌,龙尊觉得值得吗?”
苍舒顿了顿,没好气道:“我好心帮你你还不领情了?”
江泠摇头,轻声笑叹。
“我走不了。”
谢槿怕苍舒再说点什么话刺激到江泠,便抢在苍舒之前询问江泠:“你可是有什么苦衷?”
江泠抿了抿唇,“剑尊说,大典那日,会将我的朋友请过来观礼。我自小在剑阁长大,虽说在同门之中人缘不算好,但在天阙城也是有不少朋友的,他们没有凤尊、龙尊和宁仙君庇佑,本也不应该受我牵连,我也不敢赌,剑尊会不会说到做到。”
苍舒有点被惊到,“堂堂剑尊,居然拿你朋友威胁你?”
江泠看向谢槿,知道龙尊凤尊和宁渊不会任由旁人伤害揽月宗的人,其实并不很担忧他们,但还是多说了一句,“我原本也不该请你们来剑阁的,这次肯定要连累你们了。还好剑尊现在应该还不会对揽月宗出手,道兄,在合籍大典之前,你们走吧。”
谢槿怔了下,“你怕他动我们?”
江泠垂眸道:“我先前也以为,给剑尊一个台阶,他或许会体面下台,可我现在不敢赌。”
苍舒皱眉,“那为了你在天阙城的那些朋友,你还是要回去了?那你今晚的伤又算什么?”
“算什么?我也不知道,我只是不想在他身边待着。”
江泠按住自己包扎好的右臂,“剑阁在天阙城几乎一手遮天,我逃不掉的,但只要大典那日我回去,我的朋友们就不会有事,剑尊也不会在意道兄你们赶回揽月宗的事。”
苍舒还是很不爽,“那你这跟自投罗网有什么区别?万一他还是要……要伤你,你怎么办?”
谢槿斟酌须臾,也说:“其实这两日,我还听说一个消息……你们剑阁那位小师叔楚月龄不是金丹破碎了吗?据传,他们在私下寻找与他体质相似的金丹期修士,想要换金丹。江泠,你在这个时候回去不安全。”
苍舒听他终于说出来了,虽然只是用听说的借口,心口憋着的气也放松了,瞪着江泠说:“就是!万一他看中了你的金丹呢?江泠,你好不容易跑出来,又跑回去,是生怕自己的金丹不被挖给楚月龄是吧?”
江泠看他就是拾人牙慧,白他一眼,嘴角笑意却有些冷淡,“我的金丹,我自己说了算。”
苍舒不懂他的意思,“那你到底什么意思?真要回去?”
谢槿看他这么着急,忙安抚道:“江泠今夜伤得不轻,我们还是让他先缓缓再做决定吧?”
【龙尊这暴脾气,就不能对一个伤患多一点耐心吗?】
苍舒一脸吃瘪,江泠看他这样笑容有些得意,苍舒更气了,好在纪云舟在这时推门进来了。
“二师兄,奉剑真人特意去寻玉竹真人要了一些恢复灵力的丹药,让我给江泠道友送过来。”
【还是师伯细心。】
谢槿起身接过丹药,一眼看出来瓶中丹药品相比自己炼制的还要好一些,便递给江泠,“江泠道友有伤在身,服用过丹药就早些休息吧。反正离剑尊的合籍大典还有几日,有什么事情,养好伤再考虑也不迟。”
江泠拿过丹药,唇边装出来的笑意淡了几分,看他们的眼神很是感激。“替我多谢奉剑真人,还有道兄和纪师弟,今夜辛苦你们了。”
“客气什么?”
谢槿拍了拍他肩头,看着他脸颊上被剑风划破的血口,又叹了口气,“好好养伤,起码此刻大家都在,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叫我们。”
江泠心头一暖,抿唇点头。
谢槿又看向苍舒,虽然没说话,很显然是在等苍舒先走。苍舒只能闷哼一声,先出了门,谢槿这才松开江泠,和纪云舟一起跟上去。
房门轻轻阖上,幽微的烛光也被拦在窗纸之内。苍舒一出来就看到宁渊,更不高兴了。
“谁带他来的?”
凤尊长腿落地,止住秋千。
“我,怕他跑出去报信。”
宁渊看向身上还捆着的绳索,对这一龙一凤无言以对。
苍舒看他还被绑着才勉强满意了点,快步过去挤开凤尊,一屁股坐到了秋千上。凤尊啧了一声,不跟小龙计较,起身站到一边去。
“人怎么样了?”
苍舒哼道:“没听到?”
这厢房又没有布置隔绝法阵,他们修为高,不可能听不见的。谢槿和纪云舟出来听到这话,也没说破,笑着跟几人交待,“伤势不重,若很严重,我就要请玉竹师伯来了。”
闻折柳起身过来,拉住他的手,“凉,碰上寒气了?”
谢槿是碰到了几缕残留的极寒剑气,见闻折柳如此敏锐,他只好老实报告,“是江泠体内残留的极寒剑气,不过我很小心,没有让剑气入体,师父不用担心,我没事的。”
要不是江泠那一身血看着伤得严重,闻折柳才不会任由还在寒气发作的谢槿帮忙疗伤。
听他这么说,闻折柳还是不放心,放出火阳气息,灼散了谢槿手背上若有似无的寒气。
凤尊道:“忘忧真人真是好师父。”
苍舒瞥向厢房门前,“师父跟师父也有天差地别,有的师父是师父,有的师父是禽兽。”
凤尊笑说:“还有的师父是道侣。”
苍舒以为他在说剑尊,皱了皱眉,催道:“快来推我!”
凤尊叹了口气,认命过去。
谢槿闻言耳尖微红,握住闻折柳的手轻轻摇头,便道:“天色不早了,我们也都回去吧。”
萧珩迟疑了下,低声说:“方才剑阁的人过来敲门,送来了一些灵药,还有一个储物袋。”
他说着将东西拿出来,那几瓶灵药针对内外伤的都有,都是高级灵药,储物袋也没有神识印记,随便什么人都可以随意打开取用。
凤尊单手轻推苍舒后背,凤眸看来,“顾惊潮送的?”
以他的修为必然是察觉到了顾惊潮的气息来过这里,萧珩点头,“正是那位剑尊座下首徒。”
苍舒眼神警惕,“丹药有没有毒?储物袋里是暗器吗?”
萧珩愣住,“这……”
凤尊失笑不已,“剑阁还盼着小江回去成亲,下毒做什么?不过送丹药就算了,这储物袋……”
凤尊思索了下,瞥向宁渊。
“给他瞧瞧。”
谢槿反应过来,噗嗤偷笑。
【宁仙君真是落魄了,不仅被绑起来,还要当小白鼠。】
宁渊也很无奈。
不过萧珩现在拿着这些东西感觉就是烫手山芋,既然凤尊都吩咐下来了,他麻利地将这些东西送过去,全都放到了宁渊面前石桌上。
苍舒幸灾乐祸,“哈哈哈!他跟剑尊那个冷面哥是好朋友,要是冷面哥想阴江泠,他这个好朋友就遭殃咯,这就是交友不慎的下场。”
宁渊再三辩解,“只是寻常道友。”
凤尊依旧很冷漠,“那你瞧瞧。”
宁渊修为如此之高,能用来对付金丹期的手段在他身上是不可能奏效的。谢槿压根不为他担心,更别提本就跟宁渊有过节的闻折柳。
看萧珩退回去,宁渊叹了口气,便放出神识打量起二物,很快便摇头,“丹药没有问题,储物袋里也只是一柄极品灵剑和一些灵石。”
荡着秋千的苍舒脚踩地面停下来,纳闷道:“送丹药还算他们有点良心,可送灵石干什么?”
谢槿疑惑了下,很快了然。
【顾惊潮送来的,那就没问题了。原文里这顾惊潮还是挺喜欢江泠的,就是那种单纯的羡慕和向往,毕竟他是剑阁培养的人形兵器,数百年来循规蹈矩,不能有半点私情,却偏有一位洒脱自在的小师弟,久而久之,兵器也会动摇,甚至——徇私。】
苍舒听完前半段惊得以为江泠那家伙又来第三个爱慕者了,听完后话才松了口气,想起江泠往日讨嫌的模样,他根本喜欢不起来!
凤尊眨了眨眼,眸中含笑。
“毕竟是师兄弟,估计是顾惊潮担忧小江在这里白吃白喝会过意不去,给他送点灵石吧。”
谢槿弯唇失笑。
【应该不可能吧,人形兵器想不到什么人情往来的……不过,这顾惊潮在原文里虽说后期悄悄叛变,放水让赫连枫带着失忆的江泠逃走,可也只是如此,除此之外再没有表现出任何私心了。难道是因为现在江泠提前逃了,他也提前叛变了吗?】
谢槿想着觉得真有可能。
【剑尊一心困住江泠,没必要送他武器和灵石,而顾惊潮送来这些东西,难道是希望江泠趁此机会逃出去,有武器和灵石傍身,就算只是金丹期,在外面也能过得更好吗?不过我也不了解顾惊潮,这到底是不是他的本意,也只有他本人清楚了。】
没等谢槿多想,闻折柳就出声道:“既然东西没问题,一会儿你们给江泠送去就是了。夜深了,你身上的寒气还在发作,回去睡觉。”
他也没给其他人反应的时间,直接牵着谢槿走了。苍舒想叫住他们,却被凤尊按住肩头。
“好了,小谢也不容易,身上还有伤病呢。”凤尊单手轻推,秋千就荡到了高空,“不是要玩吗?来,我推你,一会儿你再来推我!”
苍舒没有一点准备就差点飞出去,忙抓紧了秋千两边的绳子,感受到夜间凉风又笑起来。
“行!快!再推高点!”
凤尊笑着点头,运起灵力。
“那就如你所愿!”
这一掌拍出去,苍舒连带着秋千直接绕着上头的横杆转了好几圈,他本龙爽得大叫起来,反倒看得萧珩忙不迭拉着纪云舟退开。屋内的江泠也被吵得一头钻进了被窝里。
而谢槿和闻折柳二人回房后,谢槿就被闻折柳直接放到了床上,两人都有些困了,加上见到江泠后也算放下心头大石了,小黄鸟都睡了,他们说了两句话也就相拥着睡去。
翌日一早,守在外面的剑阁弟子悄然离开,宅院中也恢复了平静。知道了林江就是江泠后,揽月宗众人都没有再出门,开始闭门谢客。而江泠服过丹药后一直在睡,萧珩和纪云舟轮流照看,谢槿就没有过去,留在房中跟闻折柳琢磨着让灵剑认主。
这剑正是从剑冢里带出来紫霄剑,可惜的是紫霄剑虽然愿意跟着谢槿出来,却没有认主。
也不是不想认,是因为谢槿识海里有天尊诛邪剑这样的仙界第一剑在,紫霄剑身为人族之剑不敢争,谢槿当然也没有办法让它认主。
不过紫霄剑应该是这数千年来唯一能与剑皇那把人族至强之剑天阙剑匹敌的灵剑,品级很接近仙剑,所以那日才能与天阙剑争辉。而与天阙剑相似的是它们都能够与天尊诛邪剑共鸣,这昭显着它们的不凡,也意味着这俱是仙界和人族的剑中翘楚。
剑都有剑锋,自然也要争第一。谢槿心想,这天阙剑破落成这样还能与紫霄剑争,也不知道这曾经的人族至强之剑全盛时期会是什么样子,跟剑尊的昆吾剑比起来又如何?
据说昨夜龙尊凤尊把后院的秋千架玩坏了,修到半夜就走了,也带走了宁渊。而江泠醒过来是在晌午时分,谢槿跟闻折柳收起紫霄剑过来,不意外见到了显然很想来看热闹的龙尊凤尊,还有被绑过来的宁渊。
谢槿现在看见宁渊就想笑,也敢躲在闻折柳身后偷笑。
江泠睡了一觉恢复多了,不过为免不小心碰到手上伤口,他的胳膊被吊起来,穿着对他来说有些窄的素白道袍,倒也挺显腰身的。
就是吊着胳膊诸多不便,头发也只能胡乱用发带一绑披在右肩,让江泠看去颇有些忧郁,苍舒还嘲笑他,于是一见到谢槿他就举手。
“道兄,这个可以拆了吗?”
谢槿看他脸色比昨日好了许多,笑着摇头,“等好全吧。”
江泠低头叹了口气。
苍舒正问他那些丹药和储物袋的事,谢槿就来了,他忙把话题拉回去,“你大师兄亲自送来的丹药和灵剑、灵石,你就没半句感激?”
江泠昨晚全都听到了,闻言睨了苍舒一眼,倒也拿起了储物袋,“这里头的灵石的确不少。”
他这大师兄,分明在助纣为虐,又是剑尊最信任的徒弟、最忠诚的弟子,给他送武器和灵石做什么?江泠还算了解顾惊潮,所以猜到他的用意,便觉得顾惊潮有些可笑。
本该无情,偏又想要自由。
谢槿看他今日精神好了许多,便问:“离合籍大典还有三日不到,江泠,你还是要回去吗?”
这也正是苍舒想问的,坐在旁边优雅地打着哈欠的凤尊也看了过来,江泠在这两尊大神也注视下面露苦笑,“我当然也不甘心回去。”
闻折柳对他人之事向来不关心,此刻冷不丁出声,“那你现在大可以趁此机会逃出天阙城。”
江泠道:“我也不想逃。”
苍舒看他还笑着,不知道在想什么,“那你想干什么?不会真的打算等着被挖掉金丹吧?”
江泠单手抛着储物袋玩,“我说过,我自己修炼出来的金丹,我自己说了算,谁也别想抢。这不是还有三天吗?我还有时间考虑。”
他眸光暗了暗,忽而笑起来,兴致勃勃地问谢槿,“道兄,我听说你会炼丹,那,你有没有一种丹药,可以让人服下之后千杯不醉?”
谢槿被问得一愣,“什么?”
江泠一脸期待,“我想去斗酒,趁着合籍大典开始之前,我一定要喝到第二楼的玉壶春!”
暮色褪尽,华灯初上。
奉剑真人和掌门留在宅子里照看几个小的,谢槿和闻折柳、萧珩和纪云舟四人便跟着江泠出了门,龙尊凤尊非要同往,还带着宁渊。值得高兴的是,宁渊终于可以松绑了。
时隔几日,九州第二楼依旧还是那么热闹,这回斗酒的成了他们一行人当中的一员——江泠。
众人都坐在楼上的包间,龙尊托着腮帮子趴在窗台上,凤尊坐在另一侧窗台,一龙一凤硬是守着窗台不放,看着楼下‘身残志坚’的江泠,在围观人群欢呼下一杯杯往下喝。
三百六十种九域美酒,三百六十杯美酒摆在长桌上,江泠从头开始喝起,已经喝到了一半。
他俨然已经有些喝飘了,脸上的笑容跟什么事都没有似的灿烂,几度把伤手高举起来,然后又被疼得龇牙咧嘴,倒抽着起缩回手去。
第二楼的酒好不好,谢槿没尝过,可这里的菜他吃过,这回再来又尝到了一桌没吃过的好菜。
闻折柳只管给徒弟夹菜,对楼下大堂的热闹毫无兴趣。
“江泠这小子真是个人来疯!”苍舒骂完咦了一声,“那个赫连枫来了,他的消息倒是灵通。”
谢槿吃着一块咸香适口的灵兽蹄肉,无奈地看了眼已经被堆成小山的饭碗,忙抓起筷子夹起最上面那块肉送到闻折柳嘴边让他吃。
【第二楼的少楼主,消息当然灵通,不过他现在来干什么?不会又想过来给江泠找茬吧?】
大堂再热闹也掩盖不住谢槿的心声,凤尊屈膝坐在窗台上,品着最近的新心头好葡萄酒,与苍舒对了一眼,饶有兴趣地看着楼下。
赫连枫已经穿过人群走到江泠身边,抢在他之前夺过下一个酒樽,“大婚将至,你在这里斗什么酒,不怕惹恼剑尊,将你踢出剑阁?”
江泠不顾第二楼管事阻拦非要斗酒,都喝起来了,大堂中群情激奋,管事不好阻拦,便只能给少楼主传信。赫连枫收到消息立马跑过来,本想拦住江泠,看到他吊着胳膊明显受了伤的模样,便转而去夺酒。
江泠闻言眼前一亮,“踢出剑阁?这不是好事吗?那你去让他们快点,别再来这里烦我了!”
他右臂是伤了,还有一只手在,伸手夺回酒樽,一口气将灵酒喝完,还倒过来给人群看。
大堂里又是一阵喝彩。
江泠笑得更得意了,手掌罩住赫连枫的脸一把将人推开,往下一杯进发。赫连枫愣了下,红着脸追过来,低声道:“你不要命了……”
江泠回首望他,眼神冷厉,醉意顿时消散得无影无踪。
“你再拦一个试试?”
赫连枫从未见过他如此冰冷的眼神,不由自主僵在原地。
江泠又笑起来,接着喝酒。
看赫连枫不敢再上前阻拦,凤尊幽幽笑叹,“真是孽缘。”
苍舒不理解,“这小子要是对这个赫连枫态度好点,没准还能拉个帮手,多一个后台呢。”
凤尊道:“但不是所有人都有勇气有魄力,会为了一个人,让自己整个家族去对抗剑阁。”
谢槿默默点头。
【不错,所以赫连枫就算想搅和这婚事,也不敢从剑尊那边下手,只能给江泠找麻烦。他也活该,他越是这样,江泠就也是讨厌他。】
这回无人阻拦,剑阁也没有来人,江泠居然很顺利的喝完了全程,而后带着赫连枫让管事银珠送过来的玉壶春,高高兴兴地跑上楼来,一脚踹开房门,高举起那个玉壶。
“大家久等了,我请你们喝酒!”
苍舒看他站都站不稳,白了一眼,“你还是先醒醒酒吧。”
如他所言,江泠的确醉得不轻,眼睛一闭就要倒下。只见一道红影掠过,纪云舟单手扶起江泠,萧珩也接住了那壶快要落地的灵酒。
两人关上房门,隔绝门外众人的窥探,便将江泠送到桌前,给他喝下早就已经备好的醒酒汤。
江泠很快醒过来,低头干呕,“好臭好臭!这是什么?”
谢槿也吃不下了,放下筷子,笑吟吟地看向纪云舟,“我小师弟亲手做的醒酒汤,一喝就醒。”
江泠一回头看见碗里墨蓝色泡着鱼头的醒酒汤,腹中开始翻涌,又捂住嘴巴低头干呕起来。
不过他提前吃了谢槿给的丹药,再加上这醒酒汤,这回是不想醒都要醒了。当然,谢槿根本没有什么千杯不醉的丹药,只是有些乱七八糟地能助人极快消化酒气的丹药,江泠本身就能喝不少,这才全程喝完了。
等他缓过来一些,江泠晃了晃脑袋,回过头找纪云舟。
“我的酒呢?”
萧珩将他赢回来的玉壶春放到桌上,“别看了,在这。”
江泠咧嘴一笑,“大家一起喝啊!”
他要是这么说,凤尊就不客气了,起身走过来,苍舒也好奇地凑过来。包括谢槿在内,众人都分到了一杯这第二楼里独有的天阙城第一美酒,谢槿那杯当然没动,他不能喝酒,再好的灵酒也只能让闻折柳代劳。
小小一壶玉壶春好像也没有几杯,很快就空了,江泠小心又珍惜地捧着酒杯嘬了一口,不知为何皱起眉头,又不甘心地大喝一口。
“奇怪,明明是从十六岁起就一直惦记着的玉壶春,为什么终于喝到了,感觉却不怎么样?都不如道兄的葡萄酒和凤尊的醴泉酿……”
这样的认知让他对这一杯玉壶春不再珍惜,一口喝完。
苍舒觉得挺好喝的,但也缺了点味道,喝完后拿出自己的甜水喝了一口,感觉舒服多了。
“这才对味。”
凤尊笑叹一声,“酒好不好,还要看跟什么人一起喝。”
江泠愣了下,“你说的对……”
最初,他是想和师父喝的。
江泠撇嘴一笑,转头盯上苍舒,看得苍舒一脸莫名其妙。
“干什么?”
江泠转眼看向他手里的甜水,仗着醉意扑过去一把夺来瓶子,对着瓶口就来上了一大口。
苍舒大惊失色,“你抢我酒!”
“明明是甜水嘛!”
这并不是酒,江泠却享受得眯起眼睛,“这才是真好喝。”
他碰过了酒瓶,苍舒稍微有点洁癖,只能忍痛将这瓶甜水让给他,闷哼着拿出一瓶新的喝。
“今天就饶过你一回。”
江泠笑眯了眼,“谢谢啦。”
他转眼看向在座众人,犹有醉态的脸上慢慢变得认真起来,“谢谢各位,一直陪我到现在。”
谢槿笑问:“你考虑好了?”
江泠放下甜水瓶,笑容苦涩,“我逃不出天阙城,至少是在合籍大典之前……但我也不甘心坐以待毙,我也不可能真的跟剑尊完婚。”
苍舒激动起来,“那你求……”
“我求你。”
江泠毫不犹豫接下他的话,神色凝重的看着他和凤尊,“我求龙尊和凤尊,出手帮我一回。”
苍舒愣了下,“你还真求了?”
江泠哼笑一声,“我是不喜欢求人,但我又并非迂腐之人,放着身边的大能不求自寻死路。”
凤尊轻轻放下酒杯,“看来这一杯玉壶春着实不好喝。”
苍舒惊愕转头,他不帮吗?
江泠道:“我会尽力报答你们。”
谢槿和闻折柳对了一眼,暗叹一声,也认真起来,“你考虑清楚,这样做无疑是要与剑尊为敌、与剑阁为敌,你会很难全身而退。”
江泠扬声大笑,扶桌站起。
“可我已经没有退路,我只能赌,我的金丹只会是我的!”
凤尊挑眉,“决定了?”
江泠点头,面色沉重。
“决定了。”
片刻后,江泠的身影出现在窗台前,俊俏面容潮红,已有醉态,他推开窗户,面向楼中不少明里暗里窥探他的视线,举起手中酒瓶。
“银珠姐姐,今日我难得高兴,今晚楼里的酒水我全包了!”
他这话一出,大堂欢呼声一片。
而楼下大堂的管事银珠默默看向身旁的赫连枫,见他脸色越发难看,压根就不敢出声答应。
第二楼的夜晚从未有过冷清的时候,这一场酒宴直到天亮方歇。等江泠酒醒,众人才下楼,楼中的管事银珠便带着算盘账本迎上去。
“那个,小江啊……”
苍舒揶揄地看向江泠。
江泠捂住因为宿醉胀痛的额角,一脸懊悔,“知道了。”
昨日才刚到手的储物袋,只是从江泠身上过了手就落到了银珠手上。第二楼酒水还是很贵的,他这些灵石不够,只能拿灵剑抵押。
反正银珠这里有赫连枫这位少楼主发话,本来是允许他打欠条的,拿了这些东西也就算了。
江泠耸了耸肩,“我现在一块灵石都没了,两手空空。”
谢槿摇头笑叹,“看来横财来得很快,去得也会很快。”
“可不是。”
江泠想了想,也释然了。
“无所谓了,我本来就一无所有。诗中说千金散尽还复来,什么都没了,才好重新开始。”
闻折柳瞥向第二楼门外。
“接你的人来了。”
江泠敛去笑容,回头看去。
顾惊潮就站在大门外,如一柄寒剑伫立于此,冷肃无情。
明日就是合籍大典了。
江泠闭了闭眼,回过头朝几人深深拱手一礼,“这几日叨扰大家了,谢谢你们愿意陪我玩。”
他说罢便利落地转身出门,只是洒脱地朝几人摆摆手。
“诸位,合籍大典再见了。”
【📢作者有话说】
写着写着突然有点手生,又迟到了,斯米马赛,小红包赔礼[可怜]
捉虫
“千金散尽还复来”出自李白《将近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