抢救室内。
心电监护仪的滴答声, 牵动着无数人紧绷的神经。
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照着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女孩静静地躺在那里,身体被无菌纱布包裹了大半, 裸露在外的脖颈和脸颊, 是焦黑糜烂的创面。
严重的烧伤摧毁了每一寸肌肤,精致可爱的面容模糊不清, 呼吸微弱得看不见胸膛的起伏,全靠插管维持着那一点摇摇欲坠的生命之火。
凡人无法窥见的身影, 静默地立在病床前。
江晏清的神体笼罩在淡淡的清辉之中, 与周遭凝重的氛围格格不入。
他俊美无俦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眼神带着近乎冷漠的淡然, 审视着那具濒临崩溃的凡人之躯。
突然, 病床上焦黑的身体微微抽搐了一下,一个半透明的人形虚影不断挣扎, 从破损不堪的躯壳中挣脱出来。
朴汝贞的灵魂穿着一套参加竞选演讲的职业装,表情被痛苦扭曲, 似乎还能感受到毁灭性的灼痛。
“啊——”
“疼!好疼啊!放我出去!烫!烧死我了!”
江晏清看着女人尖叫挣扎,目光沉冷,宛如夜空下深沉的海面。
他抬了抬眼帘,冷冷道:“你策划沉船,将数百人困于海底淹死的时候,他们也很绝望……”
“你下令放火, 将异教徒锁在屋内活活烧死的时候,他们也很疼……”
“朴汝贞, 你承受的绝望和痛苦,不及他们的万分之一。”
江晏清抬起手,在虚空中向下一压。
“不!!!”
朴汝贞的灵魂发出惊恐的尖叫, 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大山,将她的“自由”全部剥夺。
她毫无反抗之力,就像一条被强行按回岩浆的鱼,被江晏清打回焦黑破烂的躯体。
“呃啊——”
灵魂与肉身重新契合的刹那,更剧烈的痛苦将她吞没,嘶吼却被堵在了喉咙。
这时,宋时序出现在江晏清的身旁。
男人眼神冷冽,伸出手指,对着病床划出古老的神纹。
神纹落下,形成最坚固的枷锁,将朴汝贞的灵魂锁进躯体的“棺材”。
因果轮回,这是朴汝贞逃不掉的报应。
她将清醒地煎熬,品尝非人的苦难,直到辛夷的凡人之躯走向终点,或者……朴汝贞得到来自人间的审判。
仪表上的数据恢复正常,医生们眉头一松。
他们把边辛俐小姐救回来了!
朴汝贞痛不欲生。
你们……还是让我死吧……
“找到辛夷了。”宋时序开口。
“走。”
新百丽首都中心医院,高级住院部。
VIP病房内,光线被厚重的窗帘过滤得昏暗朦胧,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水味。
“朴汝贞”跪坐在病床上,洁白的连衣裙被挣出褶皱,四肢和细腰被绷带缠绕束缚,长发凌乱地垂落肩头,遮住清丽的脸,一双黑眸漂亮得不像话,含着未散的倔强,像株被风雨弯折却不肯低头的花。
男人静默地站在床前,身形高挑,骨相凌厉,即便穿着宽松的白大褂,也能感觉到此人不同于白衣天使的气息,他的气质冷冽又张扬,立体的轮廓淹没在阴翳之下,像一把装满子弹的手枪。
他的脸上戴着严实的医用口罩,只露出一双眼睛。
漆黑的眼眸,森然的视线,内里翻涌着湮灭万物的毁灭气息,没有一丝属于人类的情感温度,唯有审视物品般的漠然与残酷。
被他注视,就像被子弹穿过盔甲。
辛夷一瞬间清醒,她艰难地抬起眼,透过昏沉的光线,努力辨认着熟悉又令人恐惧的轮廓,声音微弱,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梵斯特?”
男人没有回应,抬起了双手。
他的手上缠绕着白色的绷带,这些绷带随着手指的动作收拢,辛夷脖颈上的绷带瞬间绷紧。
“呃!”辛夷的呼吸被扼住,脖颈处的绷带勒进皮肉,带来强烈的窒息感。
她的脸颊迅速涨红,眼角因生理性的痛苦泛出泪花,双手挣扎着抬起,试图扯开脖颈上越收越紧的束缚。
“不许再把身体给别人,我不喜欢。”梵斯特终于开口,声音透过口罩传出,低沉冰冷,透着山岳般沉重的压迫力。
他有严重的精神洁癖。
辛夷使用的人类之躯被另一个灵魂占据,在他看来,那具身体已经不“干净”了,按照他一贯的作风,本该直接毁掉,可那具身体又是辛夷的样子……
真麻烦。
梵斯特松开手,绷带松弛地落下,搭在辛夷的腿上。
辛夷侧过头,用手撑起身体,大口大口地喘息着,肺叶火辣辣地疼。
缓过气后,她的首先反应却是担忧。
“他们很快就会找到这里……你快走吧……”
等哥哥和哥夫赶过来,梵斯特再想离开就难了。
梵斯特俯视着她,眼里掠过嘲讽的冷笑:“你哥就在楼下,你觉得,他能找到你吗?”
他布下了超纬结界,让这间病房从三维世界消失了。
梵斯特身体前倾,语气阴冷:“你在炼狱百年,除了我,可曾有人问过你一句?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人在意你的死活。”
辛夷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低垂着头,碎发遮住眼中的黯然。
梵斯特声音冰冷,字字诛心:“天道陨落前,将他对诸天万界的博爱与悲悯化为了你,但没有人知道,纯粹的爱意会被凡尘的私欲摧残,你饱受折磨,差点消失……从来都没有人真正在意过你,他们总以为,爱会永远存在。”
世界万物本应平等互爱,但生灵为了生存和欲望,不得不相互倾轧、杀戮。
维系位面平衡的无私爱意开始稀薄,不掺杂任何利益与私欲的纯粹之爱更是难以存续。两次世界大战后,人间戾气暴涨,怨念冲天,辛夷无法维系爱神的神格,濒临消散。
冥神在她最虚弱的时候,将她带去了隔绝怨气的黑暗神域,并倾注神力,强行改变了她的属性,将以死亡作为能量来源的死神之位给了她。
战争和灾厄源源不断,人间死去的生灵越来越多,辛夷的实力与日俱增,引起司法之神的注意,最终以“堕神”之名,将她与同样难以控制的毁灭之神关入了炼狱,从而限制两人暴涨的神力。
“……我有家人的。”辛夷低声反驳,“他们在意我。”
她想到了哥哥,想到了刚刚重逢的父神,还有她在人间的父母、朋友、老师和同学。
她不是一个人,不是没有人爱……
“是吗?”梵斯特嗤笑一声,“你的父神忙着操办你哥哥的婚事,你的养父母正在应付火灾的舆论,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把你带走了……辛夷,你总是被忽略的那个,你永远不是别人的第一选择。”
辛夷沉默不语,双手抱紧了膝盖,将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
梵斯特神色微动,语气生硬了几分,“反正也没有人在乎你……你要不要跟我走?”
“砰!!!”
病房的门被一股巨力从外面推开,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江晏清站在门口,脸色黑沉,眸底压着风暴,强撑的平静随时都会破碎。
好啊!
他还以为梵斯特有什么惊天的阴谋,结果又是一个拐骗他妹妹的混蛋!
梵斯特眉头紧蹙,本能地抬手,刚刚松开的绷带重新勒住辛夷的脖颈,将她从病床上拽起,拖到自己身边。
辛夷痛苦地仰起头,发出小兽般的可怜呜咽。
“忘川之主,我劝你不要轻举妄动。”梵斯特冷声警告,心里凭空生出弑神的暴戾。
江晏清看到妹妹痛苦的表情,怒火焚尽了理智。
“帝君!”
无需多言,默契早已深入灵魂。
宋时序的身影出现在梵斯特的身后,时间与空间的力量无声波动——
时间回溯。
景象如同倒放的录像带。
梵斯特勒紧绷带的手松开,辛夷被拽回的身形倒退,重新回到病床的中间。
就是这瞬息的机会,江晏清眼中寒光一闪,忘川之水凭空涌现,化作一道温和的水流,卷起床上的辛夷,拉到自己身边。
梵斯特眉头紧拧,眼中寒意料峭。
一对二,对面还是掌控忘川的江晏清和操纵时间的宋时序,他毫无胜算。
黑暗的气息爆涌,震碎了病房的玻璃窗,梵斯特的身影化作黑雾离开。
宋时序眼神一冷,当即追击而去。
又有人惹他的宝宝不开心了,去揍一顿让晏清消消气。
洛明冉赶到病房,用神识检查辛夷的身体,看到小丫头没事才松了一口气。
他有点意外,梵斯特竟然没有重伤辛夷,难道那家伙真的转性了?
江晏清解开辛夷身上的束缚,看到脖颈上的红痕,气就不打一处来:“哥哥去收拾他!把他扔回炼狱重造!”
“哥哥,我不要紧的,”辛夷急忙拉住他的衣袖,“梵斯特让安东尼派间谍发动恐袭,试探边承焕对诸华的态度,再考虑是否让边承焕活到竞选结束。我提前跟沈牧联系,将计就计把事情闹大,沈牧已经拿到证据,就等哥哥下一步指示……”
沈星牧因为江晏清的关系,一直对辛夷多有照顾,在新百丽安排了不少人手便于监控,随时截获米利托方向的情报。
安东尼玩阴谋,他们就玩阳谋,一起逼迫新百丽未来的政府战队。
诸华和米利托竞争,没有国家可以独善其身。
只有二选一。
新百丽是一个开始,也是对中立国家的警告。
江晏清看着优先考虑大局的妹妹,心里顿时一酸,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辛夷越来越像他了,也不知道是好是坏……
江晏清伸出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温柔道:“好,哥哥先去办正事。”
他将辛夷交给洛明冉,跟父神点了点头,转身离开,背影散发出凛冽的杀气。
辛夷的神体从朴汝贞的身体飘出来,跪坐在病床上,小手紧张地揪着衣角,怯生生地望着洛明冉,小声嚅嗫:“父……父神……”
洛明冉心中微软,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将小小的神魂光影拥入怀中。
“没有经过你的允许,就把你带到这个世界,让你受苦了……我很抱歉。”
他陨落后,江晏清和辛夷各自在磨难中成长,都变成了很优秀很善良的孩子,
若是他没有错过孩子们的成长,他们也不用遭受那么多的磨难……
都是父亲的失职。
“父神?”辛夷微微一颤,怔怔地抬起头,眼眶泛红,眸中积聚起晶莹的泪花。
她埋进父神温暖的怀抱,声音哽咽,带着哭腔小声地啜泣:“父神……不要抱歉……我……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洛明冉收紧了手臂,一只手安抚地拍着她的后背。
辛夷哭了一会儿,将积压的情绪宣泄了不少,渐渐止住了哭声。
她不好意思地抬起头,擦了擦眼泪,神魂重新回到“朴汝贞”的身体里,跟父神告别后,开开心心地溜回家,
辛夷刚回到边家别墅,还没来得及换鞋,就被养母郑泫雅紧紧地抱进怀里。
郑泫雅身体颤抖,声音哽咽,后怕得语无伦次:“宝宝!你去哪里了?吓死妈妈了!妈妈以为……以为……”
她不敢再说下去,更加用力地抱紧女儿。
“对不起妈妈,让您担心了……”辛夷回抱住郑泫雅,用撒娇的语气软软地哄着,“妈妈,都是我的错,我下次再也不敢了……”
郑泫雅感受着怀里真实的温度,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抱着她的手一直不肯松开。
仿佛一松手,女儿就会再次消失。
边承焕得知辛夷平安回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现在,没有什么好顾忌的了……
伤他的女儿,让他的爱人忧心难过,不可原谅!
男人的目光锐利起来,仿若出鞘的利剑。
他走进书房,从保险柜里取出沈星牧的“礼物”。
拆开简朴的包装盒,拿出一部经过特殊加密的卫星电话,拨通唯一的号码。
电话很快接通,那边传来一个沉稳的男声。
“喂?”
“秦先生,是我,边承焕。”边承焕声音低沉,直入主题,“之前的提议,我同意了。我们随时可以磋商细节。”
秦成宇并不意外,语气凝重起来:“边先生确定了?这一步踏出,便再无回头路。安东尼和他的班底,绝不会善罢甘休。”
“我的女儿差点死在他的试探之下。”边承焕的声音淬着冰冷的寒意,“这是对一个国家主权和尊严的挑衅,新百丽,没有在霸权面前苟且偷生的选项,是时候做出改变了。”
“明智的选择。”秦成宇点头,“诸华帝国欢迎志同道合的伙伴。具体方案和保障措施,我会派绝对可靠的人与你对接。明面上,你知道该怎么做。”
“当然。”边承焕的眼中闪过一抹冷光,“戏,总要唱足。”
接下来的一个月,新百丽的政坛风起云涌,又在一种诡异的平衡中有序推进。
边承焕展现出了高超的政治手腕,一方面,在公开场合和外交辞令上,对米利托保持着不失礼节的姿态,甚至在某些无关痛痒的领域做出“谄媚”的样子,慢慢麻痹安东尼的神经。另一方面,与诸华帝国的秘密接触和战略协调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一份份协议在绝对保密的状态下快速达成。
终于,大选日来临。
凭借大使馆事件中展现出的人格魅力、不断积累的声望、妻子对财阀的掌控、以及“安东尼的默许”……边承焕以压倒性的优势,成功当选为新百丽新一任总统。
尘埃落定,权力平稳交接。
一周后,新百丽总统府新闻发布厅。
镁光灯闪烁,全球媒体的长枪短炮对准了主讲台。
边承焕身着深色西装,神情肃穆,步伐沉稳地走到台前。
他目光如炬,扫视全场,整个会场瞬间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的身上。
“各位媒体朋友,国民们,今天,我将代表新百丽政府,就一个月前发生的大使馆恐袭事件,公布最终调查结果。”
他略微停顿,随后掷地有声:
“现已查明,此次恶劣事件的幕后主使,正是米利托联邦现任总统安东尼。”
台下一片哗然,惊呼声此起彼伏,闪光灯疯狂闪烁。
边承焕抬手,示意大家安静,继续陈述,“安东尼总统为了试探我国在敏感时期的外交倾向,派遣间谍在我国领土上针对外交使馆发动恐怖袭击,此举是对我国主权和国家安全的严重挑衅,触碰了新百丽的国家底线与民族尊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新百丽,是一个拥有独立主权和民族气节的国家,我们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霸权主义威胁与桎梏!我们绝不屈服于任何企图将自身意志强加于我们的强权政治!”
“因此,我在此正式宣布,从今天起,新百丽政府将重新评估与米利托联邦的所有合作项目,并将逐步切割与米利托在军事、经济、科技等关键领域的深度捆绑与合作关系!”
他再次停顿,郑重宣告:
“同时,新百丽将与诸华帝国携手并进,反对一切形式的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共同维护国际关系基本准则,推动构建一个更加和平、稳定、公正、和谐的国际新秩序!”
“新百丽的未来,由新百丽的人民自己决定,任何企图干涉我国内政、威胁我国安全的外部势力,必将遭到强力的打压。”
总统发言结束,无视台下爆炸的提问声,转身走下讲台。
新闻传遍全球,新百丽的民众群情激奋。
“安东尼这个疯子竟然对大使馆下手!支持总统!彻底跟米利托切割!我们不需要这种‘盟友’!”
“早就该这样了!凭什么总是我们听米利托的?边总统干得漂亮!这才是我们新百丽领导人该有的骨气!”
“太可怕了,总统的女儿都差点……那我们普通人的安全呢?坚决支持切割!不能再让米利托的手伸进我们国家了!”
“和诸华帝国合作?希望这次是真正的平等合作吧。至少诸华表面上还讲点规矩,不像米利托这么毫无底线。”
“虽然很解气,但接下来肯定要承受米利托的疯狂报复了。相信政府已经做好了准备,我们国民也要团结一致,共渡难关!”
“支持总统!拒绝霸权!我们要独立自主!”
舆论几乎呈一边倒的态势,民众长期积压的不满,在此刻被彻底点燃,转化为对边承焕政府的强烈支持。
地缘政治变革拉开了序幕,几家欢喜几家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