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掠过冰冷的玻璃幕墙, 发出鬼哭般凄厉的声响,不知是为谁而鸣的丧钟。
朴氏世界大厦的顶楼,寒意刺骨, 风势更胜一筹。
这里是朴汝贞的来时路, 亦是冰封的王座。
朴汝贞每次遇到足以碾碎常人的重大打击,都会一个人来到这里, 在凛冽的寒风中,俯瞰众生, 将碎裂的骄傲与自尊重新冻结、打磨。
待到天明, 走下天台, 她依旧是那个让对手胆寒、雷厉风行的财阀长女, 仿佛不曾沾染昨夜的风霜。
但这一次, 彻骨的寒意穿透了她精心锻造的铠甲,直抵骨髓深处。
脚下繁华的都市在她眼中, 不过是为她送葬的点点鬼火。
她已经被新百丽抛弃,成为换取一时苟安的弃子。
引渡至诸华帝国接受审判的命运, 如同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会落下,斩断她曾经呼风唤雨的一切。
她低估了江晏清。
原以为可以踩着他的尸骨,登上权力的巅峰,未曾想,江晏清的死竟能点燃一个国家的怒火。
诸华帝国上下一心, 为了一个青年领袖,不惜大张旗鼓, 扼住新百丽的咽喉。
她的护照被没收,全球资产被冻结,所有的退路, 所有的暗棋,都被一一堵死,碾得粉碎。
高跟鞋踩在冰冷粗糙的地面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她走到天台边缘,强劲的风快要将她的身体卷下去。当她回首,往事随风,身后只有一个七岁大的小女孩。
那人穿着纯黑的哥特风洛丽塔裙,静静地站在那里。
繁复的蕾丝花边和暗色缎带在狂风中猎猎舞动,衬得那张稚嫩的小脸愈发苍白。
她只有七岁的模样,身量尚小,气质却沉静得惊人。
小女孩落落大方,带着一种与年龄极不相符的大家风范,像极了小时候的朴汝贞。
朴汝贞认得她——
边辛俐,新百丽总统候选人的养女,差点死在朴汝贞亲手策划的沉船案。边辛俐获救后,因为“脑缺氧损伤”陷入昏迷,同时患上吸入性肺炎。
现如今,她的养父母震怒,暗地里将朴汝贞赶尽杀绝。
朴汝贞知道,这个女孩绝没有看上去的那么简单。
“我看过船沉前的监控。”她顿了顿说,“你在江晏清死前,去过他的船舱,你还叫他哥哥。”
“我叫辛夷。是江晏清的妹妹。”小女孩向前走了两步,停在朴汝贞身前,风卷起她的裙摆和发丝。
朴汝贞的肩膀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懈下来,发出一声自嘲的叹息。
“呵……原来如此。”
女人居高临下地看着辛夷,眼底是看透一切的冰冷。
“这是江晏清的苦肉计,对吗?”
“他故意用自己的死挑起民族情绪,让国家内部空前团结……真是好手段。”
“你们的国民真是愚蠢,这么容易被挑动情绪,成为别人棋盘上的棋子。”
辛夷静静地回视,回视朴汝贞眼底的讥诮和恶意。
她沉默了片刻,小小的眉头蹙起,似乎有些困惑,又有些厌倦。
“人心都是肉长的。”
最终只是简单地回答,不愿再多费唇舌解释。
兄长的深谋远虑,不是一个献祭学生的朴汝贞能够理解的。
对一个血管里流淌着冰渣,无法理解正常人情感的怪物,解释只是徒劳。
反问道:“你呢?看着那些学生在海水里绝望挣扎,是什么心情?”
“嗯?”朴汝贞没料到辛夷会这么问。
她歪了歪头,好像在认真思考一个有趣的问题。
几秒钟后,扭曲的笑意爬上嘴角,眼底闪烁着病态的兴奋。
“挺爽的。”
她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声音带着施虐般的回味。
“那些孩子,家世不如我,凭什么活得比我自由?比我快乐?”
“看着他们在派对上肆意欢笑,无忧无虑的样子……”
“真是让人不快。”
辛夷的脸上第一次露出明显的疑惑。
她无法理解这种逻辑,就像朴汝贞无法共情受害者父母的悲伤。
“你是怎么做到的?”辛夷探究地问,“我想知道,怎么样才能和你一样冷血。”
她的情感会影响她成为一个合格的死神。
沉船事件时,江晏清为了锻炼她,让她一个人净化怨魂。
可是,那浓烈到化不开的绝望、恐惧、不甘,如同最污秽的毒液,侵蚀着她的灵魂。
那日后,她夜夜梦魇,睁眼闭眼都是沉船里惨烈的景象,不得解脱。
某种意义上,她是羡慕朴汝贞的。
羡慕她冰冷纯粹的理性。
朴汝贞哑然,定定地看着辛夷,仿佛在看一个天大的笑话。
她抑制不住地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天台上回荡,充满了歇斯底里的悲凉。
“你做不到!”她指着辛夷,“以你现在的处境,你永远也感受不到!”
“你不知道那种随时会被抛弃、被利用、被侮辱、被诋毁、被下毒、被背刺、被要挟、被绑架是什么感觉!”
“无论你怎么努力,表现得多么优秀完美,在那些人眼里,你唯一的价值,就是在肮脏的联姻市场上,为家族多换一些股份!”
“你没有朋友!没有人真正爱你!你只能靠自己,像野兽一样,在豺狼环伺的丛林里,杀出一条血路!”
女人声音尖利,每一个字都浸透了血泪和刻骨的怨毒。
辛夷安静地听着,小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直到朴汝贞的笑声变成剧烈的喘息,她才平静地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辛夷漠然,“你死后,我会读取你的记忆,走一遍你的人生。”
她要拿朴汝贞这黑暗的一生,炼心。
朴汝贞的笑声戛然而止,像被掐住脖子的飞鸟。
她死死盯着辛夷,尖声诅咒:“你会变得跟我一样!”
“视人命如草芥,麻木不仁,变成你最厌恶的怪物,你不怕……”
“不怕你的好哥哥江晏清知道后讨厌你、唾弃你吗?”
辛夷缓缓摇头。
“我不会和你一样。”
“悲惨的经历,不是伤害无辜者的理由。”
“如果我最终变得和你一样,那不是别人的错,是我不值得被爱,他们只是做出了合情合理的选择。”
辛夷画出界限,将施暴者与受害者分得明明白白。
美化施暴者,揣测受害者,都是一种残忍。
朴汝贞的脸色惨白如纸。
小女孩平淡的话语,比任何恶毒的诅咒都更具杀伤力。
她踉跄着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护栏上,声音变得刺耳。
“你懂什么”
“你能说得这么轻巧,是因为你的心里根本没有恨!”
“你不知道报复那些伤害过你的人有多爽!”
“不知道把那些活得比你幸福、比你光鲜的人,亲手拖下泥潭,看着他们和你一样在绝望中挣扎,有多么快乐!”
辛夷沉吟片刻,澄澈的眼眸映着朴汝贞丑恶的面容,平静地回应:
“我不知道。”
“你害死我的哥哥,我确实对你有恨。”
“但我想让你死,是为了法理公允,为了给那些无辜的学生一个交代,也是为了……”
她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斩断因果的决绝。
“和你之间,做个了断。”
她可以让朴汝贞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让她尝遍世间酷刑,但那又如何?
那些学生回不来了。
改变不了结局的手段,对她而言,毫无意义。
所以,无所谓了,朴汝贞死了就行。
“你……你跟江晏清一样讨厌。”朴汝贞气得发抖,一股腥甜涌上喉头,她转过身,背对着辛夷,面向深渊般的城市夜景,胸口剧烈起伏。
“谢谢夸奖。”辛夷转身离开,让开位置,留给她们谈话的空间,“对了,我不是一个人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脚步声,穿透呼啸的风声,越来越近。
朴汝贞的身体瞬间僵直,指尖不受控制地发颤。
这个气息……
是她午夜梦回时最深的眷恋,也是她清醒时最不敢触碰的奢望。
朴汝贞转过身,姜京慈迎面走来。
晚风吹掉她的鸭舌帽,一头浓密的长发挣脱束缚,在风中飞舞。
女人禁欲英气,五官深邃立体,组合出锐利锋芒的绝美。
“京慈……”朴汝贞声音干涩,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快要破膛而出。
姜京慈停在几步之外,没有任何寒暄,开门见山道:“我妹妹的死,是不是和你有关?”
朴汝贞心跳停滞,心脏被这句话狠狠攥住,又猛地撕裂,巨大的疼痛伴随着被彻底否定的绝望淹没了她。
“原来……你从不肯相信我。”她惨笑一声,眼里最后一点光亮也熄灭了。
世界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暗。
她认命般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剩下疲惫。
“我承认,我对她起过杀心,因为她阻止我见你。”
她看到姜京慈眼中的厌恶,顿时心乱如麻,再也没有以往的冷静自持。
“但是京慈,我知道,一旦我那么做了,你永远都不会原谅我。所以我不敢……我真的不敢……”
姜京慈静静地听着,面部肌肉绷得很紧。
过了许久,她才缓慢地点了点头,
“好,我没有其他要问的了。”
她的声线恢复惯常的清冷,随身佩戴的匕首也没有染血。
“剩下的事,我会自己调查清楚。”
朴汝贞这棵大树一倒,朴氏内部的平衡必然会被打破,届时乱成一锅粥,正是她调查的最佳时机。
“你……”朴汝贞看着姜京慈那张近在咫尺的脸,刺骨的悲凉又一次将她吞没。
她颤抖着声音,带着最后一丝卑微的希冀,“我死在你面前……你也毫不在意吗?”
姜京慈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眼神平静得可怕,“你性格偏激,视人命如草芥,骨子里就是反人类的怪物。你活着,别人就不能活。”
她点到即止,不愿多说。
朴汝贞如坠冰窟。
最后一个幻想的肥皂泡也被这段话戳破。
原来在她最爱的人眼中,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罪恶,一个需要被清除的毒瘤。
她突然觉得,自己汲汲营营、机关算尽的一生,是何等的失败!
所有人都盼着她死,连她唯一深爱过的人也不例外。
一股混杂着绝望、不甘、怨恨和某种扭曲爱意的疯狂冲上头顶。
朴汝贞笑容破碎,就在姜京慈话音落下的瞬间,她扑了上去。
“呃!”姜京慈猝不及防,被她反身压在天台的栏杆上,后背撞得生疼。
朴汝贞根本不给对方反应的机会,带着毁灭一切的绝望和占有欲,狠狠地吻了上去
不像是亲吻,更像是撕咬,是掠夺。
牙齿磕破了柔软的唇瓣,浓郁的血腥味在两人紧贴的口腔中弥漫开来,带着铁锈味的咸腥。
阴影里,华胥帝君微微蹙眉,撩起袖袍,挡在两眼放光的辛夷面前。
“小孩子不要看。”华胥无奈。
“咦——”辛夷眼前一黑,不满地小声嘟囔,“你和我哥更加少儿不宜。”
华胥嘴角微翘,“我跟你哥是纯爱,能一样吗?”
辛夷:……双标!
帝君低语了几句,随即放下袖子,身影融入夜色。
辛夷兴致勃勃地再次望过去。
可惜迟了,两个漂亮大姐姐已经亲完了。
辛夷嘤嘤嘤。
朴汝贞喘息着后退一步,唇上沾染着刺目的鲜红,分不清是她自己的,还是姜京慈的。
她看着姜京慈被咬破的嘴角,看着对方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心中竟然升起病态的满足感。
姜京慈用手背擦了一下破皮的嘴角,看着手背上沾染的血迹,脸色变幻不定,“朴汝贞……你……”
朴汝贞却笑了。
这一次,笑容里没有了疯狂,没有了怨恨,只剩下满足。
朴汝贞舔了舔唇上的血,回味着爱人的甜苦。
“足够了。”她的声音很轻,一下子就被风吹散了。
原来她想要的一直都不多……
原来……她的欲望这么容易满足。
可惜太迟了。
她直勾勾地望着姜京慈,一步步后退,直直地倒了下去。
风声在耳边骤然放大,发出尖锐的呼啸,失重的感觉比蹦极刺激多了。
然而,预想中粉身碎骨的剧痛并未传来。
下坠感戛然而止。
她落入一个温暖的怀抱。
怀抱带着她熟悉的清冽气息。
朴汝贞惊愕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他最爱的那个人。
她很快察觉到身体的异样。
僵硬,虚弱,小得可怜。
她惊恐地低下头,看到的是一双精致的黑色小皮鞋,和垂落在胸前的纤细卷发。
她竟然变成了边辛俐!
而此刻,辛夷顶着朴汝贞那张成熟美艳的脸,眼神却如同万载寒冰,带着神明俯瞰蝼蚁般的漠然。
她看向被姜京慈抱在怀里的朴汝贞,声音平静无波。
“我会用‘朴汝贞’的身体,在诸华帝国的法庭上,接受法律的制裁。”
“‘边辛俐’的身体暂时属于你,直到‘朴汝贞’被枪决的那一天。”
“好好享受最后的日子吧,朴汝贞。”
辛夷不再停留,转身走下天台,回到朴汝贞那间奢华的总统套房,去梳理朴汝贞的记忆。
华胥要她利用朴汝贞的身份,毁掉盘踞在新百丽的毒瘤——
朴氏财阀和它背后的“圣理教”。
为了哥哥未尽的事业,为了那些枉死的冤魂,她答应了。
单纯的辛夷没有想到,华胥还有私心。
朴汝贞谋害江晏清,让华胥又一次体会到锥心之痛,那么他也要让朴汝贞感受一次。
他要让朴汝贞沉溺在最后的幸福,再全部夺走……
朴汝贞心中微动,伸出小小的手,环住姜京慈的脖子,将脑袋埋进她的颈窝,“京慈,再收留我一次好不好?”
姜京慈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眼神复杂,无声地叹了口气,认命地将小女孩抱起,“真拿你没办法。”
朴汝贞虚弱地闭上眼睛。
呼啸的晚风仍从耳畔掠过,却像被谁悄悄裹了层暖意,刺骨的凛冽松了劲,带着远方的温柔,舔舐着被寒风吹红的耳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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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姜京慈不爱朴汝贞,我不会刻意配平哒[摸头]
朴汝贞极度利己,她永远不会认错,只会觉得是自己技不如人。朴汝贞爱权利大过姜京慈,前者得不到了,才对后者更执着。
彩蛋:
洛明冉和温以珩揍完冥神回来,发现辛夷被“调包”了。
洛明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