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这还是闻逢时第一次直接叫宁至的名字。

低沉悦耳的嗓音, 好似能够穿过烈风清晰砸在他的耳中,倏地就像是电流一样, 随着热意奔涌到了四肢百骸, 暧昧得让人发麻。

甚至就连耳后的风都显得过于吵闹了,宁至抬手啪的关窗,顿时整个花园变得寂静温暖, 也只剩下了他们两人的呼吸心跳。

“闻总。”宁至明知故问,嗓音冷静。

“不好意思,刚刚没听清。”

他好似看到闻逢时眼底的暗涌轻微晃动。

就算是知道自己是故意这样问的,他也没有改变措辞, 甚至因为风声静止,吐词就更加清楚了, 几乎像是扑洒在宁至的耳蜗。

“你愿意跟我结婚吗?”

闻逢时这样的人, 向来冷漠锋戾,不近人情,在大多数时候都会让人觉得他应该绝对不会喜欢谁, 倘若只是掀眼看看你, 都好像是一种恩赐。

但是他此时看着宁至, 却真的两次平静说出了结婚这样的词语,甚至不是订婚,就是真的在执行一项很庄严肃穆的活动。

宁至忽然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心脏的剧烈跳动,还有血液压抑不住的奔涌, 却并没有急着回答。

他的食指轻而极缓地叩着栏杆, 推测着用意,“但是……理由是什么?”

“你想找个联姻对象?”

这话无不道理, 闻逢时一直都是个事业狂, 在书里面能够因为周邵的阻碍自己而把他打压得九死一生, 现实中当然能够为了拓展版图给自己找联姻对象。

更何况他的家世也很特殊,早些年长辈们内斗不休,死的死伤的伤,到了他这里才和兄长两人雷霆手段镇住了整个家族,所以事业对于他而言更加意义非凡。

只是仅仅如此,不足以解释他为什么对宁至如此上心。

既要确认他对于周邵没有旧情。

又对他呵护备至,耐心且细心。

宁至总觉得还有什么自己没有探查到的真相,眉梢微微挑起,“嗯?”

闻逢时被他轻飘飘的尾音勾到,漆黑的眼眸暗流涌动,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其实只是胳膊肘相互碰着,也不算是距离特别近,但好似有来自他身上的温度传来,莫名让宁至的皮肤如同灼到般烧起来。

“你理解错了。”

“我没有这个想法。”

闻逢时别过头来看他,也正是因此宁至才发现,对方的瞳仁比起普通人更黑,所以能够更加清晰地映照出自己的倒影。

在他的眼底,自己几乎被深邃的风暴所淹没,可以窥探到他内心如同岩浪喷薄般的炙热,然而他的声音依旧是冷静的,

“事业对于我而言的确很重要,但是和你的事情比起来不值一提。”

“就算我真的要提出联姻,那也是因为周邵曾经也跟你联姻,我想抢他的位置。”

这话实在是足够直白。

他不掩饰自己对于周邵的介意,宁至对于他来说的重要性,就算只是冷淡的语气,却也无法让任何人怀疑他的诚挚和真情。

更别说他还有更加直球的。

“非要说的话,我是一见钟情。”

明明窗户已经关了,刹那间宁至却觉得微风拂面。

他丝毫都不怀疑他这句话,当年在海城的时候,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如何发光,就算是换做自己见到这样的人,多年过去或许也会念念不忘。

宁至无意识搓动了下滚烫的指尖,很久很久,轻笑道:“闻总。”

“你别撩我了。”

有服务员在按铃,应该是提醒他们上菜了。

两人便不约而同地往回走,肩膀挨得很近,宁至确认自己的感觉没错,闻逢时不仅体温高,甚至都已经到了只要靠近,就能够感受到燥热的地步。

当然也或许是此时的气氛太好,暖气开得也有点高,让宁至产生了这样的错觉,就像是经典的吊桥效应,根本分不清楚自己的心动是因为什么。

直到重新在桌边坐下,宁至终于开始询问,“所以闻总需要我做什么?”

不过是片刻的功夫,他就已经重新恢复镇定,刚才那声说“别再撩我”时的轻笑就像是幻觉,从来都不会出自他口。

闻逢时静静地抬眼,宁至察觉到目光应该是落在了自己的脖颈。

他知道自己的脖颈很漂亮,优雅纤长,像是带着雾气的湖水中的天鹅,所有人都是这样夸他的。

但是也是在明白闻逢时的目的以后,他才看出来闻逢时的深邃眼眸里面,藏匿着如何的危险。

“闻总应该知道,我才刚刚退婚没多久。”宁至任由他欣赏,以一个很舒适的姿势支着自己的脑袋,看起来像是个餍足的猫科动物。

“从这方面考虑,我应该暂时不会考虑结婚,现在我很自由,也很开心。”

闻逢时其实不喜欢听他提周邵,他从认识宁至开始,对方就被冠以周邵未婚夫的名义,这种自己喜欢的东西属于他人,感觉真的非常不好。

如果不是因为宁至提前把周邵送进去了,闻逢时说不定真的会对他做点什么。

所以他现在有必要提醒宁至,淡淡道:“确切来说,你们不是婚约关系。”

宁至的眉梢不自觉挑起。

这样说也对,因为他和周邵是从青梅竹马、自然而然走到那一步的,压根就没有婚约的那种感觉,而且在订婚宴上他们也闹得不愉快,最终都没订成。

闻逢时说服了他,这让他觉得自己其实从头到尾都是自由的,想帮周邵自己帮的,想毁掉他也是亲手毁的,每件事做得都很开心。

“你说的对,闻总。”

“你可以叫我的名字。”

“这就是你的要求吗?”宁至将切好的牛排递给他,漂亮的猫眼带着粲然笑意,“逢时。”

当闻逢时接盘子的手一顿,宁至又道:“我会好好考虑的。”

这件事暂告一段落。

接下来吃饭的时间里面,两人都没有再谈这件事,反倒是漫天地聊起来,说两人在事业上面遇到的事情,说宁至从来很喜欢跑赛车,也说闻逢时的家庭情况。

两人从认识到现在,压根就没有怎么花时间聊过,然而真的这样娓娓道来,却总感觉有说不完的话题,一不留神就已经到了深夜。

窗外倒是一直灯火辉煌,宁至难得喝了点酒,微醺地倒在椅子上,平时总是雪白无暇的肤色上,也添了残粉点点,眼波流转间显露出惊心动魄的绝色。

“走吗。”闻逢时站起来,“我送你回去。”

宁至回头看了眼挂钟,这才发现居然已经快凌晨了,微微笑道:“我很少会在外面应酬到这么晚。”

闻逢时静静扫了眼他的脸,即便他的眼角还染着绯色,也什么都没有说。

但是宁至敏锐地察觉到他的想法,对方每次这样看自己的时候,多半就是有意见,经过短短时间的相处自己已经完全理解到了。

所以他是在介意什么?因为自己把约会说成应酬吗?

宁至沉吟了会儿,将手递给他,从善如流地道歉,“不好意思逢时,我说错了,我们今晚应该算是约会。”

闻逢时将他握住,淡淡地垂下眉眼,发现他的指尖也带着薄粉。

因为酒精的作用,手掌也比平时烫一些,竟是将他灼了下。

就这样安静地握了会儿,闻逢时冷淡地开口,“有件事我忘记了。”

“重新做个自我介绍,我家里关系简单,除了兄长以外没有别人,而且我们关系很好,他不会觊觎我的产业,也不可能伤害你,这点你可以完全放心。”

“然后是我自己,我没有绯闻对象,私生活干净,也没有不良嗜好,你以前经历过的任何事情都不可能在我身上重演,唯一的问题是,我的性格可能有点强势。”

还挺巧的。

这点宁至也是。

“但是我们可以磨合,如果你不介意先婚后爱的话。”

图穷匕见,说完以后他漆黑的眼眸就注视着宁至,几乎能从他锋戾、令人畏惧的气质中,看出来他眼底汹涌着的深邃和风暴。

宁至猫眼里的碎光轻轻晃动着,觉得他这样的动作特别像是吻手礼,好像下一秒就要亲上他的手背,问他是否愿意。

但是那几个字在宁至的心里面盘旋了几遍,他觉得这种事情就是要严肃慎重,给对方最认真的回答,连玩笑都不要开。

最后,他便温和地笑了起来,“我记住了。”

两人回到酒店的路上倒是没有再说什么,闻逢时把他送到房间,问道:“你明天是什么安排?”

“明天早上筹备秀场,下午是整个秀场的表演,晚上结束以后我们应该会聚餐。”宁至扶着门把手,低笑着问道:“你也想来看看吗?”

“下次吧,我明天也是整天的会。”闻逢时淡声道。

宁至便温声跟他告别,在房门即将关上的时候,闻逢时却又突然伸手挡住,问道:“晚上的聚餐可以不去吗?我带你去别的地方。”

其实他的行程宁至在刚刚聊天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明天晚上他也有推不掉的应酬,但还是向自己发出了邀请。

宁至的眸光轻微晃动,在昏暗的灯光下看起来格外寂静,像是无声融化的冰雪,

直至很久才低笑起来,“我还以为你放得下明天不见我。”

闻逢时静静垂下睫羽,在脸上投出深深的阴影。

两人终于告别,宁至关门回到卧室,先没有看手机上发疯一样响起来的消息,而是去浴室好好地洗了个澡,浑身冒着热气出来。

他一面吹头发一面去看,发现绝大部分都是凌凛在发疯,

“你回来了我的宁宁!!”

“你是不是在跟闻逢时一起的,我看到他的车了!”

“你是不是还喝酒了?卧槽闻逢时的魅力真的这么厉害吗?平时我叫你陪我喝酒你都不陪我喝的,可恶啊我好想知道你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宁至难得耐心将他的逼逼叨叨看完,轻笑了声,回复:

“跟你喝酒也能叫喝酒?那叫买醉。”

他都不想说凌凛每次喝酒时的疯劲儿了,后面宁至大部分不愿意跟他一起出去喝的原因,就是因为对方要是撒酒疯连拉都拉不住,每次都要费他好大的劲儿。

而且其实他在应酬的时候也喝得很少,就算是那次在周邵送进去的时候,他给人打电话吃饭,对方知道他不胜酒力也没劝过,就真的只是纯吃饭谈事。

但是跟闻逢时在一起时的感觉又不太一样,让他觉得非常放松,就算是稍微放纵一点也没有关系。

“明天晚上的聚餐我不去了。”宁至又给他发消息,“你把他们三个小孩儿看好,过两天秀场结束,再给卢絮好好过个生。”

凌凛在激动亢奋的大段对话中,给他发了个OK手势的表情。

与此同时,闻逢时的短信也发了过来,这还是宁至第一次在这里收到他非商业口吻的话,说的是“晚安”。

宁至刚好拔了吹风机,躺在床上,回复了句:“晚安。”

伸手关灯,沉沉睡去。

*

第二天,宸星的冬季秀场正式开始。

宁至起了个大早,洗脸的时候看着镜子里面的自己,思索自己还有没有遗漏的地方。

不仅仅是现场流程,还有蓝寒霜那边遇到的麻烦,他的大学同学秦书萧最近也有秀场在办,说不定到时候还会有拉踩的通稿。

而且蓝寒霜的大哥最近家族企业也在推新产品,虽然大概率影响不到秀场那边来,但是必定会提到蓝寒霜双腿残疾、再也搞不出新设计的事情。

总而言之他即将面对的舆论压力会很大,而他的性格又一直比较尖锐敏感,还是得好好给他打预防针。

走到楼下,大家都在等他吃早饭,宁至昨晚因为喝酒,现在没什么胃口。

随便挑了两筷子,他就示意蓝寒霜坐到自己身边来,温声问道:“你最近有关注过秦书萧和你大哥的动向吗?”

蓝寒霜听到这两个名字就吃不下饭。

他露出了厌恶反胃的表情,但还是道:“我知道他们最近在发东西,说不定待会儿秀场走到一半就要把我拉出来。”

“其他的我倒是不担心。”宁至转过身来,认真注视着他,“如果很多人都谈及到你腿的事情,这件事你是能接受的吗?”

他知道其实蓝寒霜走到如今这种地步,也有自己的推波助澜,他理应对蓝寒霜负起责任,接着道:“但是我会保护你的。”

蓝寒霜的情绪本来糟糕透了,他是真的很讨厌这件事被别人当做谈资,但却并非像是宁至想的那样,宁至充其量只是提供方向,真正踏出这一步的是他自己。

就算他再是不喜欢,他也应该要去面对的,而且现在如果能够解决这些后顾之忧的话,他觉得再忍忍也无妨,他是这辈子都不想看到秦书萧和他大哥那张脸了。

最重要的是,宁至说了会保护他,那么他就会信。

原本浮躁的心因此慢慢地平静下来,蓝寒霜点点头,问道:“那你现在需要我做什么?”

“别的没有。”宁至轻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你好好参加秀场就行,说不定等结束了,我就已经搞定了。”

他这个动作让其他人齐刷刷看了过来,神色各异,但都不是很好看。

本来以为这个动作原本是自己专属的,可是他们在宁至的眼中,似乎都不算是独特。

唯有凌凛先看看宁至,又看看其他人,最后甚至站起来张望了下电梯口,想着会不会碰到闻逢时。

要是哪天看到宁至也能够摸闻逢时的脑袋,那可真的是太精彩了。

凌凛就像是个瓜田里面上蹿下跳的猹,可谓是非常激动,非常抓耳挠腮。

几人吃完了以后就乘车前往秀场,越靠近目的地,就越能够感觉到车流的拥堵和热闹。

虽然宸星的名气在纸面上是没有白昼那么大,但是销量和口碑早就已经在圈内爆炸了,甚至就连国外很多知名品牌,都会特地要到宸星的邀请函,不愿意错过每一场。

而且宸星虽然昂贵高级,却从来不标榜自己作为自己的特色,它的宗旨就是美,美到极致就够了,所以今天的秀场也是有直播的,会提供给粉丝们纯欣赏的平台。

现在还没有开始,直播间里面在回放往年秀场的视频,很多粉丝直接在弹幕里面聊了起来,提到最多的就是晋临雪和蓝寒霜。

甚至当几个人走进后台的时候,都能够听到工作人员且窃窃私语,言语中提到这次新人演员的挑选,以及蓝寒霜的回归。

直到后台走廊的尽头来了个高挑的女人,看到宁至以后露出了笑容,快步走过来握着他的手,“来得这么早呀,宁宁。”

来者正是现在宸星的老板、宁至的姑姑宁迎风,她的官方年龄是四十岁出头,但是现在看起来却只有三十,举手投足都有种时尚界的雷厉风行和气质。

她的衣服也已经换好了,正是下午第三部分环节要出场的那套灰色,因为材质出众,版型宽松,竟是将他衬托得愈发的优雅。

“不算早。”宁至冲着她笑了,“只是怕路上堵。”

宁迎风点点头,“最近这里很热闹。”

说完她把所有人都招呼着去了休息间,准备妆造和服装,但是却没有让宁至也跟着去,而是把他单独拉到了旁边,低声问道:“你昨晚喝酒去了吗?”

宁至下意识轻轻抚过眉眼,他喝酒就是很难消红,说不定现在还残留着点薄粉。

“已经消了。”宁迎风看着他长大,当然知道他的特质,反倒是微微笑起来,“但是昨晚闻老板定了玫瑰大厦整个顶楼,现在圈内都在疯传,他到底是遇到了谁。”

听到这里,宁至放在眉心的手顿住,反倒是低低笑出来。

这种做法的确跟他在圈内的形象很不符合,所有人都以为他的眼里只有工作,说不定还会觉得他这是搞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合作。

但是这又很符合,他的性格本来就是冷戾恣睢,谁都别想靠近,也谁都不会被他放在眼里,从那年开始到现在,一直等自己退婚才是为难他。

“你觉得他怎么样?”宁迎风又问。

“我跟他待在一起很舒服。”

宁至大致知道她在考虑什么,能得到闻逢时这样的对待,骤然看来是好事,往深了想又似乎没那么好,谁知道他究竟是个什么样的脾气?

在长辈面前,宁至还是散漫地靠着墙,不疾不徐地道:“所以他说要结婚的事情,我在考虑。”

结婚这两个字,是真的把宁迎风震到了。

她原本以为就是简单的约会,这下抬起头来,脸上优雅从容的那副表情全都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不可置信,眼底写满了“他疯了吗”。

但宁至还是笑,侧过来的猫眼碎光盈盈,就连饱满的唇瓣都是鲜艳漂亮的色泽,很显然心情非常愉悦。

“那你好好考虑。”宁迎风捏紧了手机,已经开始给他爸妈发消息了,“我们先帮你好好做个调查……”

她说完觉得发信息不行,立马道:“你先去你换衣服,我给你爸妈打个电话去。”

宁至也被推进了休息室,他唇边的笑意还没有消失,就迎来室内所有人的目光。

自从昨天宁至说有个私人约会过后,蓝寒霜、晋临雪还有卢絮三个人都非常紧绷,从今早起来开始就盯着他,就是想看他到底有什么异常。

吃早餐的时候还没有,可是都没能让他们松口气,也不知道他在外面和宁迎风说了什么,现在翘着点唇角、放松慵懒的样子,就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这是宁至非常愉悦时的表现,非常少见,就算是对着他们时,都好像还带着层没有卸下的包袱,让他们不得不压抑着内心汹涌的情绪,百般犹豫。

所以昨天晚上他见的到底是谁?

蓝寒霜倒是也听说了闻逢时把整个玫瑰大厦顶楼包下来的事情,但是他不确定是不是真的就是为了宁至,如果是的话……那他们以后要防备的人又多了个。

而且闻逢时绝对会是个劲敌,因为他不管是外貌还是家世上,都没有任何缺点,心思更是内敛深沉,手段强硬,一看就让人觉得很可怕。

但是不论如何,蓝寒霜都无法消散自己心里面的烦躁和不适,他无法忍受宁至出去跟别人约会,自己就连对象都不清楚。

“宁哥。”蓝寒霜率先打破了沉寂,问出了所有人都想知道的事情。

“所以你昨天晚上,真的是在和闻逢时吃饭吗?”

晋临雪和卢絮听到这里,目光唰地下投了过来。

作者有话要说:

闻总给我冲!

拿下宁宁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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