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寒霜的声音很低, 几乎是咬牙切齿了，宁至没听清。

但是他看得出来蓝寒霜又生气了, 便不由得笑起来, 认真地侧耳倾听，“怎么了，你在骂谁呢。”

蓝寒霜顿了顿, 竟是无法再将刚刚的话重复，只是冷着脸盯着他的眼睛。

他大概知道宁至当时为什么会找上自己，一来是因为自己和周邵的关系，二来也是为了自己的工作能力, 而现在两人已经成为了很好的朋友。

但他既然会对自己这么好，那自然也有可能会对别的朋友这样, 蓝寒霜即便心里再是恼怒, 又不能真的就撂摊子不干。

他可没忘记自己现在能正大光明推着轮椅、走出那个封闭的宅子，全都是多亏了宁至。

然后他就更恼怒了。

蓝寒霜转身推了轮椅就走，宁至含着笑意跟在他后面, 接着刚才的话题道：“临雪是一定要上的, 虽然我现在还没有签, 但后面我会劝他签我的公司。”

这样一来卢絮和晋临雪都是宁至的公司员工了，宁至也能够尽量为他们提供更好的资源。

蓝寒霜不想听这些，窝火了会儿还是道：“我知道。”

他又道：“那你怎么也不说签签我。”

这句话才刚刚说出口，蓝寒霜就垂下睫羽, 从侧面看出能发现他的脸颊紧绷着, 莫名地显露出些不安。

说到底还是这几年对于他的自信打击太大，从前的他怎么可能看得起国内的这些公司, 就连他进入到白昼, 都觉得是理所应当而不是荣幸。

刚刚跟其他设计师讨论的时候也是, 蓝寒霜很少说话，不是因为真的瞧不起对方，是怕自己这几年没有跟上全新的信息，稍不留神就露了怯。

宁至会要他吗？

要现在这个残缺的他。

等待答案的时间在他的感官里面被无限拉长，直至很久，他察觉到宁至将手放在他的脑袋，声音依旧笑吟吟的，像是好朋友聊天般自然道，“你是这么打算的？”

“你都不觉得浪费吗，你本该去白昼。”

一点也不浪费。

蓝寒霜在心底默默地想。

现在的他，只要有人收留就很好。

尤其当对方是宁至的时候。

回到会议室里面，设计师们居然还没有讨论完，一个个红光满面，见到宁至回来就笑道：“宁总，快过来看看，我们刚刚跟蓝老师讨论出来了。”

说完一张草稿纸递到了宁至面前，他接过来看，发现是在蓝寒霜的基础上改的，水滴形状的珠宝被拉长了几分，但是并不显得尖锐，反而因为扭曲的弧形而多了几分野性。

“这次冬季秀场的主题不是潜伏吗。”

“潜伏的野兽，是该有这样的感觉。”

这跟宁至想的一样，他回头去看蓝寒霜，像是在赞许他走出来的速度，居然真的就能够慢慢复健出作品出来。

蓝寒霜没有看他，只是神色淡淡地注视着其他设计师，但也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这道目光，直至很久，他的耳尖还是不自觉地泛红。

宁至无声地笑起来，“那第一套就用这个吧，后面三十三套呢？”

“我们可以！”

“蓝老师会在吗，有蓝老师在肯定可以的！”

只要开了个头，设计师们心里面就有数了，纷纷喊着让蓝寒霜留下来，但是蓝寒霜自己没有发声，静静低着头看自己的腿。

宁至知道他是在等自己做决定，轻笑道：“蓝老师会在的，如果他愿意的话。”

室内欢呼起来，蓝寒霜推着轮椅走到宁至身边。

宁至在他面前蹲下身，抬起头来等他说话。

“把设计图还给我。”蓝寒霜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甘心，冷着脸道：“……用完了以后就还给我。”

宁至以为他是在担心手稿泄密，忍不住按下他的脑袋，道：“放心吧，我找人亲自动手做的，等我复印一份，待会儿就把原稿还给你。”

“后面三十三套你真的要在公司做吗？需不需要我单独给你腾个工作间。”

“需要。”蓝寒霜点头，“我叫我弟弟把我东西送过来。”

距离冬季展会的时间不长，基本上是画一套拿过去生产一套，现在蓝寒霜勉强算是开了个头，所以他决定直接住在公司，直到画完了为止。

但是好在待在公司，比起待在家里面好多了，即便他时常会坐在向阳的花园，可依旧会觉得冷清压抑。

公司吵吵闹闹的，时不时地还会有灵感和思维的碰撞，这让蓝寒霜逐渐放松下来，好像真的能够慢慢找回自己的感觉，重新开始创作。

*

弟弟把东西搬过来的时候被拍到了。

他提着两个大行李箱，都还没到公司门口，在街边就被人拍到，发到网上掀起了热浪。

大部分知道蓝寒霜的人，都听说过他家的环境，一个亲生但是和他不熟的大哥，一个同父异母但是反倒是和他走得比较近的弟弟，两者的天赋都不怎么样。

本来之前蓝寒霜退出家族企业，毁约白昼，就已经让圈内所有人震惊，惋惜和痛骂的都有，质问他为什么要自甘堕落，在最高峰的时候离开。

时隔几年他们居然发现弟弟把蓝寒霜的东西搬进了越升集团，惊得眼珠子都快要掉出来了。

“等等！所以蓝寒霜这么多年没去白昼，反倒是去了越升？”

“不是说越升不好的意思，但问题是白昼才是专门做珠宝设计的品牌啊！”

“救命啊我宁愿说服自己蓝寒霜去宸星，宸星也不差！”

“但是越升近几年主要做的是文娱那部分的东西，还有互联网科技，只有半只脚踏进了时尚圈好不好！”

不过因为毕竟是弟弟在送行李，即便那几个行李箱上有蓝寒霜的标准装饰品，也不能完全确定蓝寒霜真的就已经就职在越升了。

网上对此争论得非常激烈，甚至还有人表示蓝寒霜毁约白昼，现在当然也回不去白昼，沉寂了好几年以后没有人要他，当然也就只能去越升。

这等同于把宁至的公司也踩了一脚。

但是宁至并不是很在意，他们公司本来时尚这块就是依托宸星在做，他手里面最好的团队是爱娱，还有一些和科技研发有关的，网友没有说错。

这也是为什么他会问蓝寒霜，到底是否真的要待在自己这里，只要他自己愿意，未来就算是白昼也会客客气气地来请他。

但是最近的蓝寒霜就好像铁了心一样，不但吃住都在公司，对于网上的消息也呈现出讥讽的表情，“这又是我大哥弄的吧。”

“我弟都跟我说了，我大哥原本最近都是在公司的，不知道为什么他来送行李的那天，大哥反倒是待在家里面问了他几句，不就是防备着我复出吗。”

“但是我要做什么，也是他能够阻拦的？”

宁至听他这意思，总觉得他那股子狂妄和倨傲，慢慢地又回来了，猫眼眨也不眨地注视了他会儿，突然问道：“你的设计图都画完了吗？”

“还没有。”蓝寒霜被转移了话题，把最近画的东西递给他看。

他刚刚在提到大哥的时候，还是一副冷嘲热讽的高傲，然而当宁至真的把手稿接过去，他反倒是没有了任何声音，莫名还显露出几分不安。

这几张图又比上次好了不少，但是蓝寒霜觉得，还是没有达到自己的真实水平，封闭了这么久也不是说恢复、就能够完全恢复的。

宁至看了以后却已经觉得很不错了，尤其是蓝寒霜最近把公司的设计师们的水平，也带得是突飞猛进，都让他不用怎么操心。

“很好看。”宁至夸奖道。

蓝寒霜的心终于慢慢落到实处，但还是觉得低落，沉闷了会儿才道：“前面这些作品，还是都用他们的吧，我不喜欢。”

宁至并不觉得意外，食指轻而缓地叩着桌面，道：“你最满意的作品，是不是刚进大学的时候做的那套弧光，不管是设计还是构思上都很精巧，而且感情很饱满。”

蓝寒霜掀起眼皮子看他，基本已经习惯宁至这么了解他了，那的确是自己最巅峰时期的作品，代表着一夜灵感的迸发和狂乱。

即便后面的作品水平都在线，但是在蓝寒霜看来，都没有这套弧光带给自己的感触深刻，他想要做的也是这样。

先要让自己觉得满意。

然后要好到能进展览馆的地步。

宁至看到他这幅表情，目光不自觉地温和下来，还好他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情况，给蓝寒霜的设计留下了足够多的空间。

他往后退了两步，散漫地靠着桌边，但是唇边却带着点粲然的笑意，“所以说寒霜，我早就让你不要总是沉浸地待在一个地方。”

“先是在家里，然后是公司，你早该出去走走的。”

“只是躯体而已，不要限制你的灵魂自由。”

这句话让蓝寒霜愣了很久。

他起初没有明白宁至的意思，觉得他是在批评自己，但是后知后觉地，他反应过来原来宁至是打算带他出去散散心。

到了现在蓝寒霜也很抗拒出门，倒不是因为自己的残疾了，主要还是他知道冬季秀场在等他，他不能再耽误时间。

可宁至作为整个项目里面最应该催进度的人，却只是因为他说了一句不满意，就愿意给他放假，陪他在外面去找灵感，也答应前面的设计全部作废的事情。

没有理由，就是对他信任。

也给他足够舒适的空间。

蓝寒霜很少会因为别人的言辞起波动，但是现在却不由自主攥紧了手，清瘦的指节用力发白，指甲几乎都狠狠地陷进肉里。

如果他再不给出个合格的作品，他就已经不配待在宁至的身边了。

这还是宁至第一次开车带他。

之前宁至都只是把他送到弟弟的车上，然后挥挥手自己走了，蓝寒霜原本将车推到后座，也不知道想到什么，又回到了副驾驶面前。

他就要坐这个地方，跟宁至挨得近点，上车的时候也没有让他扶，自己轻轻松松就撑到了座位上，像个没事人一样。

宁至瞧着他用力的时候，清瘦的手臂凸起的青筋，侧头还无声笑起来，“最近锻炼过了吗？”

“嗯。”蓝寒霜也不隐瞒，“要开始正常生活了。”

“那也挺不错，你还可以请人来帮你做一些腿部按摩，促进血液循环，为你以后的双腿恢复做准备。”

他这话说的轻松，蓝寒霜不由得蹙起眉头，有点分辨不清真假。

后面他又觉得宁至未免也太乐观了点，这件事连自己和家人们全都放弃了，他居然还认为有恢复的可能性，他家真的是搞医疗的吗？

宁至却只是将另外一种颜色的香包递给他，道：“收好，我们出发了。”

上次宁至给的那个很帮助蓝寒霜睡眠，但是这次药味有点不太相同了，也不知道是换了什么东西，但是依旧有淡淡的幽香。

反正他给，蓝寒霜就收着，这次是放进了自己的衣服口袋，随身携带，连手指都浸染上了这种味道。

宁至是带他去接晋临雪。

晋临雪最近的学习成绩实在是太好了，他几次打电话去问李霍老师，对方都说他的天赋是无与伦比的，如同在积攒力量一样，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蓬勃爆发。

也正是因此，他难得得到了两天的假期，可以出去透透气，其实李霍老师也是担心他太用功把身体学坏了，最好是稍微调整下状态。

才刚刚开到别墅门口的时候，蓝寒霜的脸色就有点难看了，问道：“晋临雪就是在这里培训？他还没有出道就能有这么好的资源？”

“我给他找的，你不要对他抱有偏见。”宁至下车，温和笑道：“他长得很好看，待会儿你多跟他聊聊，说不定能找点灵感。”

如果蓝寒霜现在打算把前面的设计都作废，转而用公司其他设计师作品的话，那么他的设计就必定只能够出现在最后的环节。

到时候模特退场，紧接着登场的宁至、宸星的大老板，以及特邀明星晋临雪都会佩戴他匠心独运的作品，站在镜头面前呈现特写。

所以从另外一方面来说，蓝寒霜等同于是要为晋临雪量身定制嫁衣。

蓝寒霜当场就想回去了，但毕竟宁至是一片好心，说不定压根就不知道他在恼火什么，又只能咬咬牙把这种情绪咽下去。

很久之后才挤出了句，“我也很好看。”

那是当然，宁至笑着点点头，“不过你要好好吃饭，早点健康起来。”

说话间两人就进了别墅，门口的院子拴着只藏獒，它认识宁至倒是没有叫，只是站起来冲着宁至摇了摇尾巴，宁至摸了摸它的脑袋，它就坐下了。

蓝寒霜冷眼在后面看着，心里不合时宜地升腾起一些想法。

像是宁至这样的人，狗都会喜欢他。

甚至就连那是条凶狠著称的大型犬，也会忠心耿耿。

走到别墅的院子里面，隐隐能听到里面传出来的交谈声，应该是李霍在拿晋临雪刚刚的表演举例子，

“大家在表演的时候，情绪就不要过满了，要学会的是在无形中将自己的状态传达出来，包括眼角眉梢，肌肉的控制等等，但是不要大喊大叫。”

“临雪，你再把刚刚那个片段给他们示范一遍……”

晋临雪走到场地中央，过程中都还是他自己本来那副挺拔笔直的样子，但是站定不过瞬间，陡然变得阴冷而沉闷。

一眼就能看出来这是个反派变态的角色，但是他并没有刻意低着头，只是眼睛往上翻做出可怖的气质，甚至依旧像是有点骄傲般抬着下巴。

但是眼神的变化太大了，直勾勾地盯着在场的学生们，让所有人都不由得屏住呼吸，有种被变态注视着的毛骨悚然。

直到片刻以后，晋临雪的眼神陡然变化，又切换成为了风光霁月的样子，他从教室的角落里面拿起红缨枪，也没有特别花哨动作，而是简单的挥舞了两下。

干净利落，枪头映照出他那双凌厉的丹凤眼。

周围爆发出了热烈的欢呼和掌声，晋临雪又回到了自己的位置，这才听到李霍老师接着道：“差不多就是这样，大家都理解了吗？徐言你呢？”

宁至心头微动，觉得徐言这个名字非常耳熟。

之前在晋临雪的家庭被曝光，闹得网上风风雨雨时，徐言似乎就发表过犀利的言论。

他站在窗边往里面看，发现被点名的徐言低着头站着，头发剪得很短，一看就是那种很刺头的感觉，但是难得没有反驳，只是应了声。

都在同个班里面培训这么久了，宁至觉得他们同学之间相处，应该不会存在什么太大的问题，但见状还是低头给助理发了条消息，让他再查查徐言。

做完这些，他才发觉蓝寒霜好像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只是盯着室内。

宁至仔细去端详他，看到他的眼底有流光晃动，好像真的被刚刚晋临雪的表演有触动到，就连呼吸也变得急促了几分。

直到宁至的手搁在了他的脑袋上，蓝寒霜才猛地反应过来，紧紧地蹙着眉头，“晋临雪……他年纪这么小，他是怎么做到这么娴熟的？”

如果说来之前，蓝寒霜还都只有恼怒的话，现在就升腾起了危机感。

如果对方只是个花瓶，那么自己就要强过太多了，他深刻地认识到只有不断地发挥出创造和价值，才能够长久的留在宁至身边，宁至说过他有智性恋倾向的。

然而晋临雪并不是，他的年龄比自己小两岁，还是正好可以发光发热的时候，甚至在演技上都这么有天赋，完全可以预想到未来会走上怎样红火的道路。

就连宁至轻笑起来，随口说的也是让他心脏陡沉的答案，

“你当时做出惊艳世界的作品时，不也差不多这么大。”

蓝寒霜不说话了。

他发现这样算的话，对方和自己处在了同个水平线。

甚至自己因为浪费了几年，还要更弱点。YST独家整理

院子里面的寒风扑面而来，蓝寒霜却觉得内心无比的焦躁灼热。

终于等到下课的时候，室内一股脑地热闹起来，但是大多数都没有走，而是围绕着李霍老师问问题，这个时候助理就会在旁边代替回答一些，因为李霍老师上这么久的课容易疲惫。

晋临雪早就看到宁至了，几乎是飞奔着跑出来，伸手抱了抱宁至，这才强忍着不舍松开，盯着他的眼睛道：“宁哥。”

他觉得自己好久都没有看到宁至了，端详着他的脸，描摹着他的五官，几乎是要将他的模样烙印在自己的心脏。

宁至那双漂亮的猫眼也注视着他，唇边含着点笑意，抚摸着他的脑袋，没有说话，但是却好似轻而易举的，就将晋临雪这段时间的压力全部抚平。

晋临雪独自留在这里培训的时候，想的最多的其实都不是如何拿到第一，启蒙的那步走完，这对于他而言就已经不算困难了。

难的是要抑制住自己强烈的渴望见到宁至的想法，以及迅速变强变红的冲动，这样他或许才有资格朝着宁至发出邀请，让他尽可能多地，留在自己身边。

可就在这时，一道满是阴翳和冰冷的目光落在了他身上。

从晋临雪从出来抱住宁至开始，蓝寒霜的情绪就骤然动荡，变得极其不稳定，他的脸色青白交加，不明白宁至怎么会任由对方去抱。

他就不能拒绝对方吗！

蓝寒霜恨不得代替他把晋临雪给推翻在地！

宁至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的情绪，以为他是觉得自己被冷落了，便把晋临雪带到他的面前，温声介绍道：“这位就是我跟你说的，我的好朋友临雪。”

“临雪，这位是蓝寒霜，是全球范围都很厉害的设计师。”

两人同时僵了下，应该都是察觉到了彼此的敌意，却依旧要在宁至的注视下握手，随后迅速地抽了回来，就像是避之不及。

晋临雪其实还好点，有了卢絮在前面做铺垫，他早就对宁至身边会出现各种各样的人有了心里准备，虽然确实也在蓝寒霜出现的时候，心情沉重了几分。

但问题就出在他们跟着宁至，准备上车的时候。

宁至其实看出来他们俩神色都不太好，想要他们俩先破冰，最后能不能成为朋友他不撮合，但是最起码现在蓝寒霜面临的问题要解决。

所以他先走进了驾驶座，但是晋临雪和蓝寒霜同时走向了副驾驶。

蓝寒霜推着轮椅要走得快点，晋临雪跟在后面，看到他即将拉开车门的时候，瞳孔紧缩，猛地冲上去握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发现蓝寒霜冷冷的朝着在自己看来，晋临雪也同样紧紧跟他对视，丹凤眼骤然凌厉危险起来，“这是我的座位。”

作者有话要说：

打起来打起来！（震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