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原本对方来的时候, 蓝寒霜气得几乎都要发抖了。
然而这句话说完,他反倒是诡异地冷静了下来。
宁至顺着看过去, 原本以为会是一直跟蓝寒霜作对的大哥, 但是对方却长了张娃娃脸,黑漆漆的眼睛也很圆,好似人畜无害。
他便立马想到了书里面出现过的一位配角:秦书萧。
他是以前蓝寒霜在学校的同级生, 家世也很不错,最起码在蓝寒霜来之前,他一直都是众星拱月的存在,每次提到谁又获得过什么设计大奖, 那必定是他。
但是蓝寒霜的天赋,根本就跟他不是同个世界的, 进校以后不过两周的时间, 就已经风头无两,最重要的是蓝寒霜一张冷清蛊惑的脸,比他好看多了。
秦书萧在学校整整被他压着打了三年, 也是因为蓝寒霜突然双腿残疾才肄业, 否则最后毕业的时候, 他还要眼睁睁看着蓝寒霜去到世界知名的设计品牌工作,不知道得有多恨。
如今看他的神色,他似乎也是得意的,发表着绿茶的言论, 抬着高傲的下巴。
蓝寒霜出声就想要骂他, 谁知道却被宁至轻轻按住了肩膀。
“你找我们寒霜有什么事情吗?”宁至抬头问道。
秦书萧刚刚看到蓝寒霜,实在是太高兴了, 直到现在才注意到宁至的存在, 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他会儿, 发现他应该也是有背景的人,气质也很出众。
但是这种人怎么会跟蓝寒霜在一块儿?
秦书萧过了会儿,冲着他们笑起来,“原来是这样啊,你们在一起了吗?”
“不好意思啊,我刚刚只是太担心寒霜了,毕竟他这双腿……你居然也不嫌弃他,我好羡慕寒霜,寒霜他好幸福。”
“少在这里假惺惺的作怪。”蓝寒霜的眼底全是寒意,本就冷的嗓音现在更是充满了愤怒,“说完了就给我滚!”
虽然声音不算大,但是秦书萧是真的被吓了跳,怕这疯子搞他,见好就收。
谁知道宁至一把将他拽住,反倒是笑起来,“急什么。”
也不知道为什么他力气这么大,秦书萧一时居然没有甩开,刚忍不住要说话,两张名片就这样递到了他的面前。
第一张是他自己的,署名是宁至和他的越升集团,这两年名下的业务已经拓展到了各大板块,就连时尚这块也有涉猎。
后面一张被压着看不全,但是隐约透露出了几个字,骤然让秦书萧脸色大变。
竟然是宸星集团,这家公司就基本上算是时尚界和奢侈品这块的巨头了,百年传承,话语权也极重,如果有重要成员发话,绝对轻易就能让人混不下去。
最重要的是,就算秦书萧的家世也很好,但是这两家集团他们也不敢惹,没想到眼前这人看起来这么低调,背景居然还能这么雄厚!
“拿错了。”宁至这个时候才温声笑起来,“第一张才是我的。”
“第二张只是我有股份而已,别紧张,我只是挂个名。”
然而这才是最可怕的!
如此庞大的集团能够让他轻易挂名,这就说明他背后的关系网已经到了非常精密牢固的地步,轻而易举就能够做出太多的事情!
秦书萧没有想到自己居然会踢到铁板,额头的汗不由自主渗出来,“我……”
偏偏宁至还没有放过他的意思,直到他硬着头皮将名片接过来。
宁至终于轻轻将他松开,因为受力的缘故,秦书萧居然不自觉倒退了几步,连忙扶住了墙壁才稳住了身形。
“重新认识一下吧,我没有和蓝先生在一起,但是他会是我们未来的合作对象。”
宁至盯着他的眼睛,语气很轻,却重重砸在秦书萧的心脏,“他的设计能力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以后他还会登上最高荣誉的宝座,希望你别忘记了。”
这件事一直都是秦书萧的心魔,只要提到设计能力,他就猛然想起来被蓝寒霜压着打的那三年,如同笼罩着巨大的阴影,几乎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知道蓝寒霜双腿残疾,由此也失去了创作能力以后,他不知道有多么的高兴!
而如今骤然被戳到痛处,秦书萧也装不下去了,但是他也怕宁至真的打他,再次退后了两步,恶狠狠地道:“白昼永远不会再给你留位置!”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掉了。
宁至目送着他仓惶跑掉的样子,低头去看蓝寒霜。
蓝寒霜显然被气得狠了,神色积满了阴翳和冷意,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搭在轮椅上的毯子几乎都要被他用力扯裂。
白昼是蓝寒霜另外一个不可言说的伤疤。
这是全球知名的珠宝设计品牌,虽然昂贵,但是含金量非常足,甚至受到了无数皇室贵族的追捧,所有的设计师都以能够进到这个品牌为此生最大的荣耀。
原本蓝寒霜在毕业前,就连合同都已经跟对方签好,如果他能去的话,必定会是他们这批新设计师的首席,踏上无比光明璀璨的巅峰。
可如今他早已经没有这样的机会,睁眼闭眼都是沉重的阴影,如同溺水患者般无法呼吸,他的脑子被极端的情绪取代,哪里还会有什么创造力?
秦书萧是对的。
白昼永远不可能再有他的位置。
不知道过了多久,蓝寒霜终于从剧烈的情绪波动中缓缓恢复,这才发现从刚刚开始,宁至的目光就一直落在自己身上。
蓝寒霜的心情糟糕透了,冷冷地道:“我们现在不用再去逛了吧。”
他觉得说不定待会儿还会遇到更多糟心的事情。
“那怎么能行。”宁至盯着他半晌,反倒是无声笑起来,“我们的目的是买东西,为什么要被莫名其妙的人耽误?”
他说得有几分道理,但是蓝寒霜余怒未消,压根就不想接着往后走,可谁知道宁至依旧稳稳地推着他,不疾不徐地,倒像是在散心。
原本不那么关注他的人,因为刚刚那波争吵,现在竟也无意识看了过来,蓝寒霜刚要发怒,就听到背后的宁至轻声怂恿,“瞪他。”
“谁让他没事看你的,使劲儿瞪他。”
“……”蓝寒霜心里面的想法被戳破,竟是忍不住抬起头。
从小到大落在他身上最多的,除了赞叹就是嫉妒和怨愤,他听得太多“凭什么”、“你就不能……吗”,他的骨子里面极其高傲,向来对这些声音不屑一顾。
然而当他跌落低谷的时候,竟还有人支持他蛮不讲理,甚至稳稳地站在他后面,有种只要谁敢来他就敢收拾谁的架势。
很……陌生。
但是也让他觉得,他好像又能面对这些了。
路上的时候,基本上都是蓝寒霜在问问题,声音清冷,“所以那天你为什么要送我礼物?”
“那天你不是过生日吗,都没有来得及跟你说,生日快乐。”
蓝寒霜已经不想去追究他是怎么知道自己生日的,只能说那天他确实太狼狈了,原本家里的那位大哥是不如他的,但是这几年他反倒是荒废了下来,而大哥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当时那些选择是他自己做出来的,他当然也不后悔搞成这个样子,但是他也的确刻意封闭,从来就没有再想过出来看看。
宁至的那份礼物让他非常意外,即便那时候他极其厌恶对方,却也从中感受到了罕见的温度。
“……没关系。”蓝寒霜低声道。
聊得差不多了蓝寒霜才知道,原来宁至是要给卢絮买生日礼物,但是对方没有办法接受太贵重的东西,否则说不定会觉得很有压力。
才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蓝寒霜眉头微蹙,像是在哪里听到过,但是很快作罢,道:“那我觉得你在这里没法买到了。”
宁至也觉得差不多,他看上的东西都很昂贵,若是买差了的话,自己也觉得送出去不合适,最终说不定还是要带卢絮去看看比赛之类的。
“不过我可以把我以前的手稿给。”蓝寒霜凉凉道:“你自己打个银项链或者是金项链给他。”
听到这里的时候,宁至看向他,不由自主地挑起了眉头。
蓝寒霜当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当即就莫名恼怒起来,“你不要这么看我,这几年我是设计不出来东西,但是就算是我以前的稿子,也是世界知名的设计……”
“我不是这个意思。”宁至蹲在他的面前,猫眼定定注视着他,“所以你真的不想再重新回到设计界了吗,回到你想要去的白昼。”
一时沉寂。
说不想是不可能的,蓝寒霜只是这几年压根就不敢去想,因为一旦公布自己的设计,要站上那么高的位置,就势必会受到所有人的讨论。
他厌恶别人在讨论他的设计时,还会再增加瘸子和残废这种词语,如果可以的话,他甚至愿意把自己和作品分离开来,只剩下轻盈的灵魂和设计共舞。
而且他的未来明明还很长,他今年才二十岁,如果不是他大哥故意送来的那碗汤……
此时两人已经朝着商场外面去走,雪果然已经停了,但是走廊的风很大,宁至发现他浑身微微发着抖,就算是毯子都无法抑制住他的浑身冰凉。
没有怎么思索,宁至就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披在了他的肩膀上,轻声道:“所以你要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还好他冬天都穿的比较多,除了厚厚的外套以外,里面还有一件薄但是保暖的棉衣,最里面才是高领毛衣,像是这样脱下来也丝毫不影响他的风度。
但是在蓝寒霜感受到温度,不自觉愣神的时候,还是听到他似是带着笑意、无奈地出声,“这种天气,很冷的。”
*
当天把蓝寒霜送回去的时候,他的母亲和弟弟看到他居然被推着,脸上显露出的神色更加震撼。
贵妇几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那个少年跑了过来,诚恳地拿出手机,“谢谢您照顾我哥哥,可以加个微信吗以后方便联系。”
宁至打量着他,发现他和蓝寒霜是截然相反的两种性格,蓝寒霜冷清倨傲,但是他就显得更加平易近人,似乎各个方面都不算出众,却更容易让人心生好感。
“好的。”宁至把助理的号码给他,温声道:“以后有事就联系这个。”
少年看出来他的婉拒之意,红着脸接受了,也没有再深究,跟他挥了挥手就上车。
宁至目送着他,看到他健全有力的双腿来回蹦跶,大约能够理解为什么现在他和母亲会对于蓝寒霜这么上心,明明都不是亲生的,脾气还这么臭。
但是如果蓝寒霜当时没有替弟弟喝那碗汤的话,说不定现在坐上轮椅的就是弟弟了。他一时竟是无法分辨,是本就处境艰难的人遭受厄运更惨,还是天之骄子跌落泥潭更痛苦呢?
等蓝寒霜他们走了以后,宁至回到车上,重新开始穿衣服。
空调的热风缓缓吹出来,让他的血液也活络了不少,但是他没有急着离开,反倒是查看起了助理汇报给他的医疗资源。
宁至家的产业很大也很复杂,像今天交给秦书萧的那张宸星集团名片,就是自己姑姑在做掌舵人,只是因为姑姑的手底下没有孩子,所以一直把自己当成亲生儿子在养。
也是因为他把周邵送进去得比较快,否则就他做的那些事情曝光,姑姑保不齐会让他死得更惨。
而医疗是他父母的主要产业,近些年不管是资源还是技术都掌握得非常强悍,宁至接触得多,自然也就对什么能治、什么不能治心里有数。
像是蓝寒霜这样的病情,肯定是非常难治的。因为他当时极有可能就没及时就医,而且这几年他家里也不可能少下功夫,然而到现在都还没有起色。
宁至倒是知道一些特殊手段,也不知道会不会管用。
放在方向盘上的食指轻轻叩着,过了会儿宁至拿起手机发了条消息,这才终于发动车辆。
当时宁至是觉得,蓝寒霜都已经落下病根这么久了,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他想要等到多方证实了真的可以医治以后,再告知对方。
可没想到蓝寒霜才回去待了几天,就出了大的问题。
蓝寒霜在书房里面发现了大哥摆放的一套珠宝,正好是上次在拍卖会里面他没有抢下来的,对方其实拿着根本就没有什么用,但是却非要耀武扬威。
从前蓝寒霜只是跟他吵架完事,然而这次却动了手,别看蓝寒霜好像很病弱的样子,力气还真的不小,直接把大哥的脑袋拽着砸向地面,动静闹得特别大。
本来这家子对于蓝寒霜的残疾就非常痛惜,这几年才不得不重新培养大哥,却没有想到他们的矛盾居然还日益激烈,这下连老一辈全都来了,逼迫蓝寒霜去医院修养。
“我怀疑他们根本就不会把我哥送去医院!”
弟弟在电话里面都要急疯了,“大哥肯定要出手的,他要是把我哥关进精神病院怎么办!”
宁至觉得非常有这个可能。
在书里面蓝寒霜就吃过很多的苦,他本来就行动不便,一度险些被他大哥逼疯,后来费了不知道多少功夫才终于反杀,但这也导致他在后期性格大变。
反正比起现在还要阴翳,脾气也喜怒无常的多,只有周邵才能够制得住他。
但是既然现在他还有救,宁至当然不可能坐视不管,说到底就算现在蓝寒霜跟周邵已经没关系了,但是毕竟相识一场,宁至没觉得自己的良心能丧到这种地步。
更别说宁至还很欣赏他的作品,在等着未来他有机会给自己设计饰品呢。
当天宁至就找到个理由去到蓝家,而且还提前给蓝寒霜打电话,温声道:“你现在应该知道我的公司是做什么的了吧?其他杂七杂八的投资不算,大头在文娱和科技研发。”
“文娱这块是把时尚包含在内的,而正好今年我和我姑姑有个合作秀场,我们这边会出些人,也会出些设计,我会留些任务给你做。”
蓝寒霜现在的处境说好不好,说坏不坏。
他没有被关禁闭,毕竟如果有天他的创造能力恢复了,是肯定还会大放异彩的,到时候整个家都要捧着他,当然不可能现在就和他撕破脸。
只是他能够感觉到他大哥的愤怒,这次偷鸡不成蚀把米,说不定真的要下狠心了,再重复一遍他当年做的那些事情。
当年蓝寒霜是不够谨慎,他的眼光实在是太高了,甚至看不起余留给家里两兄弟的家产,自然不知道他们居然还能因为这件事争斗起来,最后反倒是把自己拉进泥潭。
而如今他就算是已经洞悉大哥的心思,却已经没有了足够的力量抗衡。
他沉寂已久的心脏没由来地鼓动起来,这还是他几年以来头一遭,觉得自己绝对不能再这样颓废下去了。
“但是你说的那个秀场,大部分都已经准备好了。”蓝寒霜低声问道:“我能做什么。”
“准备好的只是衣服而已,但是你的专业领域在配饰,我想要一些脚环……总之我马上就要到了,到时候跟你详细说。”
宁至来的时候,带的名头很大,毕竟是和宸星这样的巨头企业有关的,蓝家没有任何人敢阻拦他,甚至还要恭恭敬敬地把他送到蓝寒霜的房间里面去。
蓝寒霜的房间在二楼,他独自住一层,走廊到尽头还有个小花园,他就坐在这里晒太阳。
好在今天的阳光还不错,宁至走得近了,发现他的手臂上多了几道伤口,应该是被利物划伤的,但是好在经过处理以后已经开始结痂。
“坐吧。”蓝寒霜示意他身边的椅子,然后给宁至倒茶。
是上好的红茶,在花园这样的场景中感受格外惬意,不过宁至没急着喝,先把资料递给他,然后准备喝着茶慢慢等他。
蓝寒霜看到他递的资料上,封皮真的印着宸星的标志,定在原地很久。
他真的好几年都没有接触过设计作品了,自从双腿残疾以后他就如同坠入噩梦,封闭着自我,也封闭着所有和珠宝相关的消息。
然后他接过来缓缓翻开,神经顿时尖锐地刺痛起来,令他竟是流出了点生理性的眼泪,好不容易才适应了这种如同锈住的齿轮重启的疼痛。
就如宁至所说,秀场已经准备得非常齐全了,甚至在年前就会举办,是一场冬季的盛会。
而且因为宸星的名气实在是太大,这场盛会必将会受到圈内所有人的瞩目,光是资料里面写着的,参与服装设计、造型设计等业内知名人士,已经超过三十名有余。
唯独配饰那一栏稀稀拉拉,倒是有几位储备设计师的名字,但似乎都不满意,在旁边详细地备注了优缺点,比如灵气十足但是基本功薄弱,他们要的是四边形战士等等。
“我觉得你就是个四边形战士,在设计的各个方面都很完美。”
眼见着他已经看到这里,宁至便温声跟他说出自己的想法,“而且这并非我一个人这样觉得,我姑姑也是这样想的,甚至到现在为止看过你作品的人,都希望你能来。”
“看到这位模特身上的洛丽塔了吗?”宁至食指轻点照片,“她现在是光脚,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是光脚,所以要用什么样的脚环来取代他原本的高跟皮鞋。”
蓝寒霜眼底的阴翳和光华反复闪动、交织,甚至偶尔还浮现出一丝痛苦。
他说不出来,锈住的齿轮只是重新转动都让他费尽了力气,更别说创造出精密而疯狂的东西,漆黑的洛丽塔或者更适合配上白袜,镂空的,若隐若现的加红宝石点缀……
然而只要开始去构思,蓝寒霜的脑袋就要爆炸了,他忍不住捂着头弯腰下去,额头和裸露出来的脖颈都渗透出了大颗的汗水。
宁至立马将茶杯搁下,走到他的旁边去,将手轻轻放在他的头顶。
或许是他掌心的温度熨帖了伤口,蓝寒霜终于慢慢冷静下来,他重新抬起头来,眼睛和睫毛却已经被汗水打得湿透,朦胧模糊,什么都看不真切。
“我……”他无意识地开口,竟是罕见地暴露出脆弱。
狭长像是狐狸般蛊惑的眼眸,现在紧紧地闭起来,满浸的汗珠就像是泪一般,而平时总是用来吐露刻薄话语的那双薄唇,也煞白地颤抖着。
直至很久,他本就削瘦的脸颊抬起,盛着的却满是支离破碎,声音几乎嘶哑得听不清,还带着压抑不住的绝望,“宁至……”
“我真的可以吗?”
作者有话要说:
呜呜心疼我蓝蓝!
你肯定可以的!有我们宁宁在!=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