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心倒吸一口凉气。看上去依旧平静的莫离, 也不由自主微微张开了嘴巴。

一瞬之间，大量凡人无法窥见的金色真理朝着大团长的拳头上汇聚。

即便只是微弱的金色光辉，汇聚得太过密集, 也足以把整座花园照得如落日余晖一般金灿灿的。

气爆伴随着震耳欲聋的轰鸣爆发在拳头与脸颊接触的地方，一瞬间席卷四方，掀起一阵飞沙走石，树倒墙摧的末日景象。

而在下一刻, 却又因被击碎的空间与扭曲的现实倒吸而回。她们眼前的景象就像被按了倒放键的录像一样瞬间发生，又瞬间回复，只留下满地的废墟残骸。

那一声爆响夹杂着真理受阻而无法影响现实的大量情绪, 让恐怖与怨恨的残念在一瞬间扩散到大半个众神圣城, 以至于持续在四周抵抗的枪炮声都为之一寂。

仍在抗战的乌鸦们与趁火打劫的作乱者, 甚至于不少锚定最浅的梦凰军士兵都受到了理智冲击, 一时间停下了手中的战斗。

但所有这些结束之后，像是开玩笑一样, 位于爆发中心的张十梦却——纹丝未动。

不但没有如大团长宣告的那样死亡, 甚至于像上次那样被狼狈地击飞出去都没再发生。

就好像被轻拍了下一样, 满脸从容。

“你……不, 不可能……”大团长十分戏剧性地收回拳头, 向后跳开, 带着几分信仰外界意志者惯有的疯癫，语无伦次地碎碎念着：

“就只在一瞬之间就……这种事情有可能吗？不, 没能奏效的话，就只有这种可能了……”

也不理拉开距离的大团长, 张十梦好整以暇地看向莫离这边, 笑道：“还真是捏了把汗呢。

看来我猜得没错。这家伙的神秘基于谎言, 如果因为他的骗术动摇了, 相信了，他的谎言便会成真。

这种无视常理的强大【神秘】，不出所料的‘破绽’也相当明显。

只要识破他的谎言，不信他说的鬼话，那些看上去不可思议的魔术最终也只会是胡说八道的夸夸其谈罢了，就像这样。”

张十梦笑眯眯指着自己的脸颊，那里甚至连挨打后的红肿都没有。反观大团长的拳头，已经是肿到发紫，显然是大量内出血淤积。

看那到现在也没能伸直回原状的手指，多半还伴随有严重的骨裂。

纯粹的肉身素质上，双方的差距就是这么悬殊。

张十梦还在洋洋得意地解释，突然见莫离前所未有地红了眼圈，顿时便被搞不会了。

“等等……你别哭啊，我这不是没事么……”

因为从未想过自己一直以来全心信赖着的莫离竟然会有这么大反应，张十梦竟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没事……”莫离默默擦去眼角的湿润，略带嗔怪地瞪了张十梦一眼，语音一如往常般冷漠疏离，声线却难掩微弱地颤抖：

“那孩子……那位大人，曾经说我太容易担心，太喜欢胡思乱想。她告诉过我，你是不会在战斗中殒命的。

但我至今也不知道，是她真的看过了全部的未来才由此结论，还是只是单纯的安慰。

你看，在全部的可能性上，完全不存在不好的结局这件事情，本身就太过离谱了吧？

所以刚刚……我真的，信了，对不起……”

张十梦呆呆看着反常的莫离。

在一知半解的外人眼中，她太过坚强，太过冰冷，太过凉薄无情。但这并非因为漫长的时光所消磨掉人性。

与之相反，莫离是一个数万年如一日，为了陪伴来自未来，遥不可及的张十梦，在悠久的岁月中选择离世独居的真性情奇女子。

支撑她等到今日，依旧以凡人身心抱有理智和情感这一奇迹的，并非麻木，而是单纯。

在上次她终于把自己经历的一切第一次诉说出来时，说实话，以张十梦的想象力，也并无法去理解那种太过漫长的寂寥与等待，究竟是怎样一种心情。

但明显可见的，是她终于可以倾诉出倔强背负的一切沉重秘密之后，莫离逐渐显露出的情绪变多了，也变得更加自然了。

在张十梦眼中，她的形象也反而从侍奉诸神的圣女变为可以分享情感的亲密之人。

“那就让我们把逐韶的神谕化为真实吧，”张十梦安慰道，眼中满是温柔：

“我可以让你停止等待，想必也可以让你不再担忧。”

隋心跪坐在地，将虚弱的铁锤揽在怀中，一脸震惊地看着自家将军把仍旧完好的强敌丢在一旁去调风弄月。

事实上张十梦当然不至于忘了大团长的存在。只是这家伙所掌控的独特真理……

好吧，客观讲大团长的实力是非常惊人的。但那种实力强归强，却并没有张十梦那么多的手段。

唯一的底牌被识破了“破绽”，在当下实力的张十梦面前，已经是不堪一击，完全可以忽视的存在了。

“你……你不能杀我。”

听到张十梦详细准确的分析，大团长还是花了半晌才真正接受了自己的“破绽”被一瞬间看破的事实。

他没有再试图反抗战斗，因为事实就像张十梦看穿的那样，“破绽”被看穿的大团长，在如今的张十梦面前一文不值。

诈策神殿，本就从不是以骁勇善战而闻名。

当阴谋诡计失去效用，这群教徒没有一个会选择舍生忘死的。一方神祇，养一方信众罢了。

不知是疯癫还是新的谎言表演，大团长说出最怂的宣言时，脸上却没有丝毫胆怯模样，反倒露出恶作剧一样不怀好意的笑容。

“你开玩笑？”张十梦挑起一边眉毛：“我可没好心到，轻易放过想杀我重要部下的敌人。

而且刚才也讲过了，杀了你，对我和怀忿在帝国的处境没有任何坏处。所以还是收起那套虚张声势的威吓吧。”

“对，你不能杀我，”大团长根本没在一个频道，而是继续自顾自碎碎念着，继而突然抬起头看向张十梦：

“你不杀我，我可以给你好处！诈策神殿的秘宝，数不尽的金银，我甚至可以成为你们在神国的内应！

想想吧，万神殿第一把交椅是你们的人……”

张十梦抬手打断：“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吞并或者控制神国，对我的目的没有任何好处。

梦凰军来攻城，只因为我的私事，与帝国无关。

至于你们两国间的战争，那不过是顺手而为，给好友赚些声望的事情罢了。

事实上，你死了反倒对我的宣传更有好处。”

“就这么完了？”大团长脸上的表情变得呆萌，越发让人无法理喻。

“嗯，就这么完了，”张十梦笑眯眯点头道：“你还算是个有趣的家伙。即是智者，又是愚者；既坚强，又脆弱；既真实，又虚伪……

你那种莫名其妙的古怪，跟那几个我之前所见，【心眼】无法看透的家伙还不一样，是一种将自身，信仰，疯狂与野望融为一体的诡异状态。

这么真实又离谱的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所以你会放过我的，对不对？！”大团长没有半点求饶的样子，兴高采烈地跳起舞来。

“想多了，我会为你准备……一份配得上你的独特的葬礼，”张十梦说着，眼眸微垂，嘴角上扬，像乐队指挥一样摊开双手：

“我梦到，以猛烈的炮火为丧钟，神之城的人们陷入绝望的疯狂。漆黑的门扉在现实中开启，罪孽深重的灵魂被其吞噬。

门后的世界是真实的死亡，深度不足的小伙伴，不可以窥视其中的恐怖哦。”

前半句抑扬顿挫，宛若吟唱咒语一般。说到后面，却自然而然变成了对同伴的提示。

铁锤因为先前的灵魂冲击，已经枕在隋心膝上昏沉睡去，而隋心却还傻愣愣看着眼前逐渐撕扯开空间的金色门扉。

唯有莫离不会错过张十梦的指示，一把捂住了隋心的眼睛。

同一时间，金色的门扉洞开，里面是黑洞洞的，了无生机的茫茫荒原。

“哦哦！这是不同的位置，我看到里面有人！这还是第一次！”

金色的真理之门对面，大团长瞪圆了眼睛兴奋地叫嚷。

像所有老牌半神一样，他当然也曾花费过大量的时间卡在门上窥探死亡的世界。

但局限于自身真理的局限，大团长的视野从未有机会投注到死亡荒漠其余的地方。

此刻呈现在现实的真理之门中，一道勾勒着脊背，却仍旧异常高大的黑影正背对着门扉禹禹独行。

这样的景色让大团长拍着手又跳又叫。

早在自己的必杀一圈被破解，他就已经做好了必死的准备。之后的求饶，其实就连他自己也未曾上心。

慵懒，随意，用尽所能后坦然面对结果。大团长比他所表现出的疯癫更具备上位者的资质。

门内的身影仿佛察觉到身后出现的异样，用一种无比异常的姿势，僵直地倾斜着缓缓转过身来。

就在门外的大团长即将以生者之身一窥死亡之密时，黑色的背景中无数没有厚度的手从门中爆发而出，彻底遮挡住他的视线。

它们有的拉，有的扯，有的拽，有的柠，七手八脚将一大团平时被超凡者用作货币的灵魂碎片一样的东西从大团长身体里扯出，就这么拽进了门扉之中。

再去看时，空间之中早已没了门的踪迹，就仿佛刚才所见只是一场白日梦一样虚幻。

唯有大团长冰凉的尸体，仍旧以奇怪的兴奋舞姿躺在地上。

“感谢你的表演，这便为你送葬。”张十梦拉起并不存在的裙摆，屈膝施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