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便是自己错过的东西吗？
张十梦眯起眼睛, 努力回想。
不对，魏命名原本可是要杀自己的，是她一直防备的目标。就算现在双方是合作关系, 张十梦也看不惯S机关的行事风格和理念。
从洁白梦活着走出来，张十梦自诩绝对不是什么良善之辈，她不可能为魏命名的状态担心。
那么……还有什么？
遭受人格解离与心理暗示侵扰的张十梦，在怨咒解封的大殿内思维极度迟滞。但她还是勉力催动魔法, 将黑灰组成的画面视野从魏命名的佛像上拉回。
眼眸低垂，张十梦在画面上诸多模糊的细节处来回扫视，试图唤起自己的记忆。
在画面一角, 她找到了在木讷擦拭自己佛身的小九养父, 却没有发现养母的泥塑。
这是否说明……被剥离人格成为封印的精神人柱的仪式, 需要在寺庙内才会触发？
她找到了郭怀忿的形象, 却没有女医螳螂。这是否证明螳螂是所有封印阵眼核心的推断正确无误？
等等……既然有怀忿的佛身，那么自己呢？
找到自己的佛身, 是否就可以动用【神秘】加以牵引, 顺利释放自己被剥离的人格？
毕竟就算能够利用破绽解除【神秘】破解这封印寺庙的梦境, 张十梦也不打算带着残缺的精神回归现实。
若是没有明确的办法再找回这里, 那么她可能就要永远带着半疯的状态活下去了。
想到这里, 张十梦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她仔细检查过所有的佛像, 却偏偏唯独没有找到她自己的形象。
但这意味着她没有被封印的【神秘】施加影响么？显然不是，她已经确定自己失去了关于恐惧的部分人格。
那么答案便显而易见了。
什么封印的外神, 什么小九梦境，什么遭受人格解离的孤儿们, 什么化身人柱的古僧；什么药瓶, 墙壁, 血书, 箴言规则；
什么监察院，S机关，魏命名……
怕不是全都是为了引她入局，让她忘记自己被剥离的部分，偷偷隐藏……
张十梦知道这样的推想太过自我中心，甚至于有些离谱。但记忆中某些难以触动的角落却像是灵觉一般在告诉自己——
这个猜想是对的。
如果是四十四布置了这一切，唯有以她张十梦为目标，才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她有充分的理由相信这一点，并且非常确信这并非被外力催眠植入的概念。只是具体原因……她忘记了。
她看过四十四留下的文字，摸过他设计的瓶子，也有可能触犯过寺庙的“戒律”。她的人格已经遭到剥离，证据明显。
那么，她所遗失的部分，被藏在何处呢？
想起那硕大无朋，三首虫身的巨佛，张十梦小心脏就是一沉。
自己该不会被封印在那种地方吧？
不过现在根本不是担心能不能拯救自己与同伴人格的时候。错乱并层层叠加的梦境空间，让她连记忆中清晰深刻的那些佛像位置，都根本也找不到啊。
不对，哪怕这里不仅仅是小九的梦境，也绝对是唯心梦界中的场景。再离奇的表象之下，都注定隐藏着潜在的逻辑。
一定还有什么线索。
魔法耗尽，地上的图像在越来越多从黑雾中沉降，淤积起的渣滓中变得模糊，消散。
张十梦闭上眼，回想自己到底遗漏了什么。却不想这自然而然的随心之举，让她在自闭视觉后轻而易举发现了玄机。
是身边沙弥的诵经！
张十梦对佛经一窍不通。正因为如此她才知道，原本在第一次进入佛堂时，她听到那完全听不懂的梵语吟诵才是正常的。
而现在，她却听懂了沙弥的念诵。
那根本不是什么经文，而是在用玛洛通用语进行忽高忽低的诅咒和呓语！
沙弥在咒骂住持带领师兄们以身化柱，留下他们遭受永世折磨；他在咒骂张院长的不作为，四十四惨无人道的实验；
下一句，却又变成了张十梦听不懂的呓语。尽管不明语义，却仍旧能感受到话语中肮脏至极的情绪。
三个维度，三重世界，并非随意混乱叠加的自然现象，而是由四十四人为糅合在一起的！
无论是那家伙太过天才，还是使用了什么上古秘法，只要是人为达成，就一定由规律在其中！
咒骂的话语有长有短，三类内容依照特定顺序交错。
只要将之一一对照总结，就可以得出空间叠加的规律，从而确定现在这混乱环境下的真正结构！
对于普通人而言这种事情或许是天方夜谭。但张十梦……归根结底她可是专业的述梦师！
述梦专业既不是研究如何在精神堡垒中战胜对手，也不是研究如何探索在梦界寻路前行。
尽管张十梦对于上述两者都很擅长，但通过心理学规律与人类思维定式寻找精神意识中的逻辑，这才是张十梦，这才是述梦师的本职专业！
对于类似的状况，述梦系有专门的课程，以及严谨的成体系的破解法门。
仅仅是听着小沙弥不断循环往复的咒骂，张十梦很快便构建出了附近空间结构的假想图。
继而根据佛堂空间中不断回响的，遥远，宏大的诵经背景，她推导出整个封印空间的精准结构。
到了这一步，张十梦已经确定了四十四的手段。
乱序的空间叠加是无法推演出完整的结构的。张十梦能够算出特定的模型，就已经证明了四十四人为干涉此地梦境的事实。
这家伙不愧为天才。不仅以凡人之身掌握了调配炼金药剂的技术，甚至还对述梦专业领悟颇深。
张十梦很快在脑海中计算出正确的路线。通往郭怀忿的佛像，魏命名的佛像，最后是猿面巨佛所在的位置。
就在这时，胸口徽章再次响起轻微的震鸣声。篊镂书元
……
仿佛无边无际的黑暗空间中，三枚猿首高悬半空，开始从七窍喷吐出火山灰一般飘飘飒飒的黑雪。
温度开始缓缓下降。
“就算十梦没有对我们说实话，那又怎么样？”面对身着袈裟的四十四，郭怀忿争辩道：
“她可能有不能透露的理由，又或许自己都忘了那段记忆。而且就算你给我看的回忆都是真的，在我看来十梦的做法也没有任何不妥。
四十四，你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你好像会错意了，”四十四帅气的脸上，笑容阳光灿烂：
“我可是丝毫都没有挑拨你们关系的意思。甚至对我而言，能看到你们俩走到一起，是一件非常令人欣喜的事情……
各种意义上。
至于我的目的……其实把真相告诉你，只是为了能让你在失去部分包含理性的人格后，可以做出一个不会让人失望的选择。”
“选择？”郭怀忿困惑道。
她没有纠结自己理性与人格不再完整的事情。既然对方做了，当然没有你开口问就还给你的道理。
“对，一个选择。”四十四温文尔雅地笑着，转身从供桌上拾起那枚作为整个空间唯一光源的蜡烛，以及烛台边一纸度牒：
“这枚蜡烛可以为你扫清人柱封印积攒的怨咒，让你看清此地的道路，从而找到离开的道路。
沿着烛火的指引，你多半能直接抵达张十梦那里，要不了几分钟。但作为代价，我不会告诉你任何事情。
换句话说，你们要自己想办法离开，并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接下来的事情？”郭怀忿眯起眼睛，灵觉告诉她这句话里隐藏着天大的秘密。
这一次四十四没有理会，而是用另一只手举起度牒：“如果你选择度牒，便相当于和我签订了密契。
你会成为我的弟子，且无法对张十梦透露任何关于我的事情。
如果你愿意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会告诉你一些重要的事情。关于这个梦境，关于一定能安全离开的方法。”
“说这么多，其实就是为了骗我签下密契？这种莫名其妙的东西只要签了，你完全可以对我为所欲为吧？”郭怀忿咬着牙道：
“你当我傻么？”
“只要将度牒拿在手中，你就会知道我说的都是实话，”四十四柔声道：
“包括所有的允诺，以及成为你的师父后，我不会强迫你付出任何违背本心的多余代价。
将所有规则如实相告，本就是密契生效的必要条件。既然你已经有过相应的经验，应该可以理解我说的都是实话。”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郭怀忿胸口的猫爪徽章。
失去了部分理性的郭怀忿思考起来十分困难，但她还是拼尽所能去衡量着。
听上去选择度牒除了让人有些不爽之外没有任何损失，不过多了一个师徒名分而已。
但不能告诉张十梦四十四的事情这种条件……总觉得会有坑在前面等着。
可如果选择了蜡烛，找到张十梦，难道真的就能顺利离开这场噩梦吗？
这选项一听就像是陷阱啊……人家处心积虑把你弄进来，难不成不求任何目的，就单纯是为了给你一个考验？
芷鹭老师也不会这么无聊的吧？宏熡姝源
至于攻击四十四，夺走蜡烛的第三条路，其实压根就不存在。只要四十四不开口，那与第一个选择毫无区别。
蜡烛是人家说好白送你的，面前的家伙甚至未必包含四十四的灵魂。就算能杀掉对方，又能解决什么问题呢？
“我明白了。”
郭怀忿闭目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向四十四手中之物。
四十四笑而不语，胸有成竹，一切尽在股掌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