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第一眼, 映入张十梦眼帘的,是从未见过,甚至比噩梦之中所发现的秘密更为惊人的景色。
莫离跪坐在她的床边, 双手合十,像一位虔敬纯洁的修女沐浴着月光祈祷着什么。
她担忧的眼瞳中带着一丝疲倦。里面即没有爱恋的情欲,也不似友谊的单纯,而更像是信徒面对自己信仰的神明一样, 那种毫无保留的奉献与依从。
即便相信对方没有特别的意思,张十梦还是禁不住在这样的注视下悄然脸红。
莫离的目光太过纯净,以至于让受到关注的她产生一种无地自容的奇妙错觉。
她从未想象过, 这位高冷到被同学们传为不可接触的女神的好友居然也会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 这让她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只是做了个噩梦, 别担心……”为了缓解尴尬, 张十梦下意识没有直接说出遭遇敌人刺杀的事情。
“嗯,没事就好。”莫离静静点头, 依旧像往常一样没有刨根问底的意思, 即便刚刚浓郁的担忧已经到了无法掩饰的地步。
郭怀忿忙于国事, 小紫已经启程去往神秘的人造人族地。这是准备动身前往边境的两人, 留在学校最后的一晚。
浓郁到让人如沐春风的超凡元素, 窗外光怪陆离的洁白雕像, 月光下美人的笑颜……一切如梦似幻。
毋庸置疑,张十梦在门书学院度过了她生命中最美好的两年时光。
眼前的一幕, 结合到前途未卜,很可能要与神明为敌的未来;竟让她产生了一种人生无常, 青春正在逝去的奇妙感悟。
但转瞬之间, 张十梦脸色突变, 似乎明白了莫离脸上的担忧和疲惫。
她看到了床铺对面莫离的书桌上, 平日里种着多肉植物的盆栽里,正缓慢蠕动着触手一样的根须。
不是长在自己的书桌上,而是在莫离的盆栽里。
更关键的是,时之果的藤蔓上,已经没有了果实!
“我刚刚……死了一次?”张十梦试探道。
如果真的是莫离吃掉时之果救了她,那么对方一定明白她话里隐藏的意思。
“不,你……觉醒了。”虽然经常很谜语人,但是莫离从不对张十梦撒谎:“对现在的你而言,那不是好事。”
“你从一开始,就能看到【时之果】?”虽然不想责备自己的救命恩人,但过人的智慧让她没有办法不在第一时间想到逻辑上的悖论。
假如莫离真的早在一家书店初次见面时就能看到时之果,那么两人共同度过的两年时光,她又有多少次是在有意欺骗?
虽然即便真的被骗,张十梦也不认为莫离对自己怀有恶意,但这位好友的形象在她心目中可就彻底逆转了。
然而莫离终究还是那个莫离,她宁静地笑着,轻描淡写道:“我看不到属于你的【时之果】,也没有欺骗过你。
刚刚使用的,是逐韶留给我的果实……”稍作思量,像是透露出一句本不该说的情报一样,莫离沉吟道:
“你应该感谢祂。”
“我也很感谢你,”张十梦笑了,彻底放下心中的芥蒂。
像她这样理智的人,对于同伴无条件的信任,是建立在不需主动思考,下意识的逻辑推断之上,十分牢靠:
“你认识祂多久了?”
“久到已经记不得多久了……”莫离的脸上闪过一丝怀念,随即有变得凝重起来:“刚刚的噩梦……”
张十梦并不隐瞒,直接将梦境中的记忆全部复述出来,全无保留。
听完,莫离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团,递给张十梦:“我用【时之果】修改的唯一事情,就只有这个。”
张十梦接过被揉成一团的纸张,发现那是一页从书上撕下的书页。
从莫离紧咬的嘴唇看,就可以意识到书页上那些的美尼欧斯文看得她头晕眼花,但张十梦却全然不受影响。
这页被撕下的书页,与她在学校地下从乙手中夺来的虫之圣典残片给人带来的邪异感如出一辙。
虽然看上去只像是厌学的孩子从课本上撕下一页随手叠出的折纸,但稍微仔细观察,就可以发现折纸的构造经过极其周密的计算。
哪怕从已经被揉成一团的状态下勉强展开,张十梦也可以一眼判断出这张折纸不久前栩栩如生,像一只真正飞蛾一样翩翩飞舞,落到自己眉心的惊悚景象。
不需要更多确认,只是感受到随身携带的那页虫之圣典残片的躁动,张十梦就可以确信这书页绝非造假,就是来自那本不详神器的真正残片。
盲眼女士果然没有看起来那么简单无力。为了对付自己,她竟然亦然付出了一页虫之圣典的代价。
如此一来,能够悄无声息透过门书层层神秘保护,以及众多强者的感知,对自己发动刺杀的情况就显得理所当然了。
一直以来,自从在张十梦还未升华之前就开始的追杀,难道都来自于这位素未谋面的盲眼女士?
张十梦觉得或许自己在梦境中的判断出现了偏差,对方明显是真的想要杀死她,最后被莫离和逐韶阻止……
不!她突然想起噩梦中那扭曲黑猫的反应。
自从计谋被点破之后,它收敛起虚伪的惊讶与不安,剩下的,似乎一切都不出所料一样。
在当下成立的这条时间线上,那位显然是能够感受到折纸飞蛾被莫离毁掉的。
也就是说,刺杀失败,完全就是盲眼女士预料之中可以接受的结局。想要把她从战争前线骗走的推论,依旧成立。
更何况莫离说她并没有死,而是“觉醒”了?
张十梦信任莫离的判断。在几乎坦白一切的情况下依旧没有提及“觉醒”的内容,显然是因为她现在不可以“认知”那部分的情报。
在超凡世界,“认知”本身就是带有力量与效果,并很可能是极度危险的事情。窥探自身不可“认知”的秘密,死于好奇心的超凡者从来不少见。
“所以你确信对方的身份就是百目真实的盲眼女士,并且她的目的是阻止你赶往前线?”沉思良久后,莫离的再次确认打断了张十梦的思考。
“我并没有对敌人透露全部情报的习惯,”张十梦饶有深意地笑道:“盲眼女士想要我远离交战边境,或者远离克里特神国,这只是表面上的情况。
事实上,那个喜欢画蛇添足的家伙在梦境中泄露的情报,远比她能够理解的更多。
我在梦境中的遗迹里见到大量的植物根须从上方垂落,那些树根支撑柱整个足球场大的穹顶,还集中在雕像朝拜的中心处。
我想盲眼女士很可能并不真正了解【时之果】的事情,否则她不会让我看到那株树独特的纹路……”
说着,张十梦用手指在空中写写画画起来。通过门书传授的凝视技巧,莫离可以借助灵觉的演化功能直接看到半空中凡人不可见的超凡元素留下的轨迹。
那是一种大量曲线交织出的,即自然,又带有某种真正的自然界绝不会出现的严谨规则。
张十梦描绘出她所见到的特有纹路,最后随口问道:“你能联系上逐韶吗?”
莫离突然听到这个问题,愣了一下,随即神色有些黯然道:“没有人可以联系上祂,再也不会有了。
我们现在能够见到的每一枚【时之果】,都是祂在很久很久以前就已经做好的安排。”
张十梦点头。莫离的答案,一点也没有出乎她的预料。
几次遇到逐韶或是她的幻影,都给人一种很微妙的感觉。仿佛对方并未真的出现在她的身边。
一开始张十梦以为这只是上位意志降临的正常情况,直到她亲自感受到了马泽布达本体的威压。
不过作为【时之果】树的看守者,亦或者那株树的本体,灵魂什么的,逐韶很有可能是有史以来对时光最为了解和亲和的存在。
跨过漫长的时间,精准预言未来某些关键的历史节点,并提早做出布置,对这样一位古神而言丝毫不值得见怪。
唯一让张十梦在意的,就只有为什么那位的安排总是围绕在平平无奇的自己身边。
“祂具体都有些什么安排,盲眼女士到底在谋划着什么,等我们到了边境都会弄明白的,”张十梦语气坚定:
“我不喜欢被动等待。如果能弄清楚敌人有什么阴谋,就做出针对性的布置。如果弄不清楚,就把一切搞乱。
我想,盲眼女士之所以那么担心我出现在她谋划好的棋盘上,正是这个原因。”
“是啊,你一直以来都是这么我行我素。不论是敌人还是朋友,总是在被你意料之外的选择搞得焦头烂额呢,”莫离也笑了,语气意外的感慨且意味深长:
“我想你肯定很在意我刚刚提到,关于觉醒的事情;以及为什么我会说现在还不是时候。
我们去边境,等真的去把克里特神国的问题解决掉,或许你都会得到答案也不一定。”
“我已经迫不及待,要见到冷将军为我挑选的新兵了。”听到走廊外传来喧闹与凌乱奔跑的脚步张十梦不怀好意地笑着,蒙头躺回了床上。
看样子在莫离破坏掉使用虫之圣典书页布置的仪式咒法后,门书学院很快便察觉到了针对学院内部的小动作。
不过既然莫离认为现在有不适合让她知道细节的事情,张十梦干脆倒头就睡,把问题丢给莫离解决。
随着心灵的逐步升华,张十梦发现自己现在经常会在不经意间,根据听到看到的细枝末节就下意识推导出很多重要的东西。
她担心自己去听莫离跟校方解释的话,又会分析出什么现在还不能知道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