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怀忿满心犹疑, 帅气的阳光青年却没有给她过多思考的机会。
轻击木鱼,毕恭毕敬点燃三注长香,道一声佛号马泽布达。
高处隐约可见的三枚猿首不再咆哮挣扎, 而是安静下来。那没有感情的神之凝视亦不再暴戾凶邪。收敛起疯狂,真的透露出几分老佛的沉静。
四十四披着袈裟的身影开始变得乖离。他依旧站在香炉前未曾移动半步,整个人的画风却变得与梦境中的现实越发格格不入起来。
满脸沟壑皱褶的老僧,年轻帅气的阳光青年, 戴着螳螂耳环的成熟女医,乐观开朗却忍受着无尽苦难的年幼少女;
瞎眼的,割耳的, 封口的, 层层叠叠的猿, 层出不穷的佛, 一人一面的众生……
如果张十梦在这里,就会发现四十四身后那好像光盘坏区一样堆叠, 映出不同世界不同空间的图像斑块, 正和行脚沙弥队伍背景映照出的现象一致。
这并非超凡之人所能企及的领域, 应当便是那尊寒翅佛母的特性了。
但唯独四十四, 仿佛看透了神的本质。
他在重叠的光景中闲庭信步, 像是翻书一样翻找着, 最后在郭怀忿面前具现出一扇门。
一扇像是集体潜意识之门一样,带有独特无形的个人印记的记忆之门。
郭怀忿意识逐渐恍惚, 不由自主地跨入门中。
门后的世界宛如老照片一般陈旧发黄,时不时还像胶片电影一样闪过几处灰尘留下的污痕。
那是一座小院, 坐落在白色墙壁的小楼前面。洪露薯源
郭怀忿进入之后方才获得一瞬清明, 她想要后退一步回去, 却发现身后一片模糊。
一无所有, 既看不到,也无法退出,唯有诸般嘈杂入耳。
小贩的叫卖,汽车的鸣笛,夏蝉的吵闹,以及南城河区特产的地痞拼杀叫嚷声此起彼伏。
四十四的记忆便是如此。洁白梦儿童福利院的院墙之外,是一处只有声响,没有实物存在的虚妄世界。
无奈之下,郭怀忿只得前行。她看到院中老槐树上趴着一个男孩。
“毛毛虫其实是最美的,因为它们具有着无穷的可能性与希望。就像我们这些孩子一样。
只要给与保护适当的保护,终有一日,破茧成蝶。”男孩这样说着,看向树下更小的女孩。
绕过树干遮挡,郭怀忿一眼便认出那一定是幼年的张十梦。
小女孩看上去普普通通,远没有如今的十梦那种因为大量吞噬意象而演化得不似凡人的俏美。
但那双充满好奇又无所畏惧的大眼睛却是一模一样。
接下来,让郭怀忿愕然的一幕出现了。
男孩从树上跳下,不怀好意地将刚刚捉到的毛虫丢到女孩身上。
年幼的张十梦没有被吓坏哭喊,而是一脸好奇地将毛虫从身上捉起,温柔地握在掌中。
一瞬间,掌缝中闪过微弱的紫光,恍惚间好像有一株参天巨树的虚影在她身后一闪即逝。
当她再张开双手,一只漂亮的大蝴蝶扑扇着翅膀腾空而起。
男孩一屁股坐到地上,半张着嘴傻傻看着幼小的张十梦。半晌才呢喃道:“你是……怎么做到的?这是魔术吗?”
“魔术?”张十梦天真无邪地歪了歪脑袋,随即摇摇头:“不,不是魔术,应该叫魔法吧……
妹妹说,书本里有很多很多有趣的知识。学会的越多,能做到的就也会越多。”
“所以……这个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太酷了!可以给我看看是哪本书吗?”
“走!”张十梦拉起男孩的手就朝着小白楼跑去。
郭怀忿看得满心疑惑,她想要伸手拉住张十梦,问个明白。却发现手掌在小女孩的体内穿行无阻,仿佛只是摸到了投影虚像。
只是一个恍惚之间,她想要追随幼年张十梦的一步,却直接跨过整座院落,一步迈进了楼道之中。
周遭的景色已然是另一端时空。
年幼的张十梦气哼哼走在楼道里,已经显露出几分英俊的四十四一脸紧张跟在后面。
“这次那老东西把皮筋带进去了。上次破碗出来之后,一直哭,什么都不肯说,”小小的张十梦气哼哼瞪向四十四:
“皮筋根本就没犯错,破碗也没有!他们到底在惩罚室做什么?你知道的,对不对?”
此时的四十四还只是半大孩子。他的确知道老教工到底在干什么,但是他不知道如何向一个未经人事的小女孩解释,只能憋红了脸。
无法回答张十梦的问题,他只能摇了摇牙,阴沉道:“实在不行,我再电他一次!”
“算了。小孩子的恶作剧,只会让他们变本加厉,”小小的张十梦皱起眉头,模样甚是可爱:
“我一定会把事情弄清楚的!”鸿摟姝原
丢下四十四,她自己气冲冲朝着教工宿舍走去。四十四不再阻拦,而是偷偷摸摸在后面跟着。
郭怀忿走在两个孩子之间,好奇地打量着十几年前的孤儿院,一路跟到空荡荡的教工宿舍。
这里并没有上锁,因为一般孩子们根本不敢靠近。
小十梦径直走进宿舍,随手拉开抽屉,抓起一叠公文。
淡淡的紫光再现,整摞的纸张像是瞬间经历了千年时光,纷纷脱水碎裂,最终化作飞灰。
郭怀忿瞪大了眼睛,她有些分不清了。
无论如何,四十四展现给她看的记忆,和张十梦描述的情景大相径庭。
难道这家伙为了欺骗自己,特意利用人工梦境打造了一整段虚拟影像?
郭怀忿很快否定了这一猜测。出于超凡者的常识,伪造的记忆与梦境一样,必然存在某种与现实不同的“破绽”。
而她所看到记忆,每一个细节都太过精致。
这几乎是不可能通过人为造假来做到的。
刚刚还在思量,郭怀忿突然发现一眨眼间天已经黑了,这是记忆的场景又一次发生了转变。
很快,她发现自己来到了她最为关心的那个关键的时刻。
夜色中,四十四在惊慌地逃窜。
他不敢发出声音,因为那变态的老人始终不紧不慢追在他身后。老教工并不着急,他享受追猎的乐趣。毕竟孤儿院小院能躲藏的地方并不多。
累累恶行之后,他终于不再满足于年幼的少女,开始注意到这位过于英俊的少年。
手中紧握着飞蛾形状的陶笛,四十四躲进厨房,背靠着门,吹了又吹。
超凡物是真的,几只飞蛾在笛声中不要命地撞向老人,被他随手拍死。
张院长虽然不懂什么神秘学与梦境知识,但诸般怪事之后,他还是知道要请除虫公司对整个院落进行一遍彻底的扑杀的。
此刻此地能够被四十四控制的虫已经极少。
“砰!”地一声,厨房的门被撞开。用后背抵住门的四十四被撞得翻滚出去,落在灶台旁边。
老教工站在门口,满头大汗,脸上挂着入魔般的笑容。
四十四靠坐在满是油污的肮脏地面上,手脚并用朝后爬行。
老教工一步步逼近,每走一步,就解开一枚自己衬衫的纽扣。
就在这时,两人突然齐刷刷停住。
外面寂静的走廊传来一串轻盈,稳健而富有节律的脚步声。
这极不寻常。
洁白梦实行全封闭管理,成年的教工不会有这么轻盈的脚步,而半夜偷跑出来的孩子则不可能这么大摇大摆。
不知为什么,老教工背后闪过一丝寒意。
他再也顾不上地上的四十四,顺手抄起一把厨刀,死死盯住昏暗的门口。
三步,两步,一步……
出现在门口的,是双目无神,仿佛聚焦在极远处,梦游一样的女孩。
那正是小小的张十梦。
老教工啐了口痰,骂了一句,就朝张十梦走了过去。
刚刚迈出一步,他便僵住了。
张十梦的身旁,朦朦胧胧出现了一株虚幻的参天巨树。
树下,一位和此时张十梦同龄的白发女孩正嘟着小嘴,一脸不爽地看向老教工。
下一秒,她的脸上露出了恶作剧般的笑容。蹦蹦跳跳拉起老教工的手,朝着窗外的院子走去。
老教工握刀的手不断颤抖,身体却像是失去了灵魂的木偶一样亦步亦趋。
同一时间,面色茫然的张十梦双眼反而慢慢恢复了神志……
接下来的一切,与张十梦的故事如出一辙,除了看不到那白发少女的身影。
再然后,世界幻化缥缈,消散于无形。郭怀忿仍旧站在漆黑无边的佛堂中。
“为了忽悠我,你还真是下了一番苦工夫。”郭怀忿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成年版的四十四。
“你想说,比起很可能是敌人的我,你更相信张十梦的说法?”四十四笑了笑,自信满满:
“其实你内心已经很清楚了,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我是否超凡,在我身上施展过【神秘】的你难道不是最清楚的吗?
如果那时候的张十梦没有问题,身为凡人的我又是从哪里得到那件能够操控虫子的神器呢?”
郭怀忿五官紧皱,陷入了深深的纠结。她发现自己又一次被这家伙摆了一道。
明明算无遗策,将一切都井井有条布置好了,却偏偏非要冒险承受自己【神秘】的攻击,原来这这等着她呢。
就算内心再是不甘,她也不得不承认,张十梦讲述的回忆版本其实是存在漏洞的。
现在的四十四可以利用炼金知识搞出各种事情,前提是有叶家的资源在背后撑腰。
想要制造超凡物品需要的可不仅仅是知识,最起码也需要诸如魇人器官一类的神秘学材料才行。
当时还只是一个孤儿院里不受待见的少年,四十四怎么可能通过自己的力量制造出可以控制虫的道具?
难不成……真的是十梦之前讲述的版本,才是有问题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