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十梦一步跨进了寺庙大门。

几乎就在同一时间, 看上去空荡荡的寺庙里，后院突然传出一声轰鸣巨响。

张十梦脚步一顿，眼前的院落像是信号不良的全息投影一样, 突然晃动闪烁。

而投影破开后的背景，是一间尺寸相同，看上去却颇有些眼熟的小院。

洁白梦？

幻影闪烁得更加厉害，让人难以分辨出哪边虚幻, 又是哪边才算现实。

张十梦觉得仿佛自己的两只眼睛同时看着一处场景，却是一只眼看到了过去，一只眼看到了未来那般, 说不出的诡异乖离。

突然, 洁白梦小院的场景中, 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小孩子从宿舍小楼冲出, 径直朝向张十梦跑来。

灵觉没有示警，张十梦艺高人胆大, 就站在原地, 试图看清孩子的面孔。

她隐约觉得眼下的处境, 似乎和不久之前经历的那个死地有什么相似的地方。

然而世界背景闪烁得厉害, 就像是凡人即将要从梦境中醒来的那个瞬间, 即便你想方设法要留下来, 也无力抵抗。

孩子的身形逐渐模糊。张十梦【神秘】全开，超凡力量贯穿肉身与灵魂, 尽力抵抗，但还是无法对抗某种自然法则般的规律。

寺庙的雪景渐渐清晰, 洁白梦那熟悉的景色逐渐消散。

孩子的面容……终究也未曾窥探。

但是在最后时刻, 孩子终究是冲到了张十梦面前。

他没有攻击张十梦, 甚至像是根本就没有看到这里还站着一个外人, 就那样径直冲到墙边，与张十梦擦肩而过。

他伸出血淋淋的手指在墙上摹画，用鲜血在墙壁上留下一句涂鸦般潦草的字体：

【不要敬奉佛像】

下一秒，孩子向着张十梦身后跑去。张十梦紧随着回头，才发现自己记忆中永远紧锁的洁白梦儿童福利院大门，此刻居然洞开。

那留下血书的孩子，早已无影无踪。

再之后，洁白梦的大门也仿佛被移除的图层一样消散，变成了半掩积雪的寺庙大门。洪镂书元

张十梦满眼狐疑，朝着院墙上孩子书写过的地方摸去。

手掌摸到院墙，手指触感粗糙冰凉。那行仿佛世界被撕开后露出的血书早已消失，只剩下寺院墙壁上古怪的纹路。

放眼望去，院墙四壁以及庙宇大殿上都是类似的纹路，看上去就像是集成电路的芯片一样。

唯独那熟悉的光景，却是再也找不回来。

张十梦眯起眼，仔细打量墙壁上的纹路。

红漆之上，纹路材质十分特殊，似金似石，带有某些唯心特性。一眼看去，就知道可以当做古典炼金术的材料。

倒退了几步，再调解焦点去看，张十梦发现了墙壁纹路的玄机。

那是一副类似于裸眼3D原理的立体图，只要调解视野对焦，就能看出复杂的纹路里浮现出一行文字：

【要敬奉佛像】

“看出来了？”魏命名凑到张十梦身边，同样眯着眼审视寺院墙壁：

“没猜错的话，这是山铜合金，结合阵法排布可以起到在不知不觉间进行暗示，将认知与动机写入观看者心灵的效果。”

张十梦点点头，她意识到后一步跨入寺庙的魏命名并没有看到刚才两个世界交替重合的景象。

她试着反复寻找，却始终没有找到另一边孤儿院里孩子在墙壁上刻下的那个“不”字。

少了一个字，箴言警句的意思就完全反过来了。

因为立场原因，张十梦不太想把魏命名卷进针对洁白梦的计划之中。这个女人太过聪明，让她知道的多了，保不准会坏事。

于是，她将话题转移开来，语气平静道：“你有没有觉得，墙壁上的字体和巴士上提示你不要停车的那种很像？”

像么？魏命名陷入思索中……或许是吧。寺庙院墙上隐藏在奇怪纹路中的，明显带有暗示功效的字体更接近印刷体的模样。

不过巴士上那娟秀小字也是写得工工整整。严禁，精确，缺乏人的特征，两者之间甚至还有基础相似的习惯细节。

相比魏命名，张十梦这边陷入了更深层的纠结。

扭曲字体与娟秀小字都是某种“规则”的提示。两者一路上各说各话，在提醒着不同的事情。

但是到了寺院这里，却第一次出现了针锋相对的情况。

要信哪一边？

“啊啊啊！！！救命啊！！！”

就在这时，寺院门外传来一声惊叫。

一直以来因为害怕而不敢进来的中年贵族跌跌撞撞冲进寺庙，一进来就躲到了张十梦和魏命名的身后。

他目眦欲裂，面红耳赤，像是看到了什么极度恐怖的景象。就连在他自己的妇人被点燃时也没有表现出如此骇人的面目。

张十梦与魏命名对视一眼，没有急着出去查探，而是就近躲到了回廊立柱后面，做好战斗准备。

螳螂见状也反应过来，有样学样，扯着中年贵族躲到了另一侧的回廊。

很快，张十梦弄明白了男人惊骇的原因。

一行行脚沙弥一个接着，一个，从寺庙正门鱼贯而入。

他们看上去最大的十五六岁，小的只有五六岁，全部都是孩子。

身着单衣，赤足裸臂。在薄薄的积雪上留下一串血脚印。

每一个孩子，都顶着一张骇人的面孔。有的被剜去双眼，有的被割掉耳朵，有的……被黑线缝住了嘴巴。

“它们不是人。”

突然之间，一道沙哑低沉的嗓音在张十梦耳后不到一尺响起。温热的鼻息直接吹动了她通红的耳廓，让寒冷中已经失去感知的耳朵产生一丝麻痒。

张十梦微微侧头，瞥了一眼鬼里鬼气猫在她背后的魏命名，翻了个白眼。

这么大个人无聊不无聊，你觉得自己很吓人么？

见张十梦不睬，魏命名笑了，继续压低声音说道：“是路上站在山头上那些……”

“我知道。”张十梦没好气道。她不明白魏命名这个时候提这些干什么，她又不是瞎的……

魏命名不依不饶，继续在她耳边吐热气。说出的话，却是分外冰寒：

“我们一路全速开过来的。但是这些孩子，只比我们晚到了几分钟……”

张十梦已经不想说话了。你自己说它们不是人的，这不是废话么？

突然之间，她仿佛明白了什么，皱眉侧头问道：“你是不是……感觉自己理智受到了伤害？”

魏命名微微抬起一边眉毛：“你也是？你的【神秘】似乎更万用一些。能感觉到是什么东西正在伤害我们的理智吗？”

张十梦终于懂了。

魏命名……她看不到！

在张十梦的眼中，队列中的小沙弥每一个都与先前在巴士上远眺的一样，其中甚至还有几个样貌清奇让她记忆深刻，一眼就能辨认出来的。

它们看上去本身并不具备特别的力量，除了样貌有些骇人，但存在本身丝毫没有引起灵觉示警。

想必正因如此，魏命名才会产生疑惑，一直在背后暗搓搓地试探。

任何一位能够走到绿阶的超凡强者，必然都见识过各种各样噩梦深处的恐怖形态，必然不可能仅仅因为缺少无关的面容而产生理智波动。

魏命名感受到了理智受创，却想不通原因，所以才有了刚才那仿佛恶作剧的一幕。

可是张十梦知道。

这些小沙弥周遭的环境，不断闪动着老式VCD机坏区导致的斑块一样的视觉扭曲。

看上去，就好像它们是被从别的视频中抠图剪切进眼前的画面一样。

在那不断扭曲闪动的斑块中，张十梦可以看到洁白梦孤儿院前院的场景。

就好像这些貌似孩童的存在，同时出现在两个空间，抑或过去与未来。

那并非空间折叠或者维度重合，而是更加诡异，更加简单，更加不正常的某种张十梦自己也说不清楚的现象。

在现实中突然看到了视频坏区一样的视觉效果，就算是超凡者八成也得吓到七窍升天。

但这里终归是梦界，魏命名也显然看不到这“真实”的一面。

所以张十梦很快便判断出，造成理智伤害的并非视觉效果本身，而是造成这种效果的更本质的东西。

某些，导致深山老寺与自己熟悉的洁白梦产生关联，重合，扭曲的理由。

那么问题来了。为什么自己能看到的“真相”，应该比自己锚定更深的魏命名却看不到呢？

就在张十梦思量的时候，耳边魏命名突然倒吸一口冷气。抬眼一看，张十梦瞬间也是目瞪口呆。

一队小沙弥歪歪扭扭地走过了寺庙前院，进入大殿佛堂。

在队伍末尾，那一路跟着他们过来的中年贵族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跳了出来，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跟了上去！

行进中的沙弥不时有“人”回头观望，显然是已经发现了小九养父的跟随。但就像灵觉所显示的那样，它们没有任何危险的举动。

就这样，几人躲在柱子后面，看着一行莫名存在带着一个人类走进了黑漆漆的佛堂正殿。

张十梦感受到耳边气息逐渐冰凉，皱起眉头道：

“你这家伙，是不是胆小过头了？”

她怀疑魏命名是在演戏，但她想不明白这家伙有什么理由在这种时候耍宝卖乖。

毕竟就算紫黛舒在这，第一眼的惊愕之后也应当可以很快缓过来才对。

冷静去看，那一队沙弥看上去既无恶意，也无危害。除了形貌恐怖了些，除了不是人，似乎也没什么可怕的吧？

就在男人跟在队伍后面，隐没于佛堂正殿后，螳螂也从对面的柱子后面畏畏缩缩地走了出来。

张十梦眼前一亮，当即问道：“那家伙，刚才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