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徐蘅闻言, 顿时反应过来,徐茂的态度是不救,沈起元尊奉卫王孙宝安, 明晃晃地谋逆,任凭皇帝处置, 好像也说得通。
“可是……大义灭亲,这样会被叱责, 说阿姐不孝tຊ的。”徐蘅忧虑。
徐茂不在意地摆手道:“随他们说去, 我还怕他们不说我呢,没什么大不了,我不去救也是占理的, 而且无论我如何抉择, 那些人都会挑我的错处, 何必要去自寻烦恼。”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真理只在大炮射程之内,只要拳头够硬,剑锋够利, 就能叫他们通通闭嘴, 赢家才有资格说话。”*
“大炮?”
徐蘅一边认同地点头,又忍不住疑惑。
徐茂清清嗓子说:“没什么,就是一种威力比较大的武器,现在我们没有, 等以后发展壮大,强盛了, 就能研制出来。”
徐蘅摇摇头说:“阿姐说的是火/炮吗?”
徐茂蓦地睁大眼睛, 吓得跳起身,震惊道:“你怎么知道?”
“前不久王娘子送信过来, 她说击退沈起元的武器名唤火/炮,之前传信匆忙,未曾细说,只是沈起元动作不断,王娘子疑心他在研究火/炮,害怕这东西落入敌手,便尽数隐藏起来,思虑之下,想到阿姐,准备将火/炮送到幽州,由阿姐亲自看守,更加安全。”
徐蘅道:“这封信,阿姐好像没看,错过了,今日听阿姐提到‘大炮’二字,我忽然想起来。”
这个消息比沈起元被抓更令人震惊,徐茂瞠目结舌,很想惊恐地放声尖叫,并且满脑袋问号。
之前也没人跟她说击退沈起元的就是大炮啊?这不是关键,关键是大炮怎么在这个时候出现,她以前从未遇见,完全不对劲!
徐茂扶额,扶着桌椅坐下,强迫自己冷静,尽量让她显得见过世面一些。
“这东西是王兴珠做出来的?”徐茂问。
徐蘅点头,“王娘子说,她本来是从阿姐的火箭班得到想法,想要尝试火箭,但是发现在箭身涂油,点火射出去,似乎无法给敌军造成更强的损伤,没什么用,思及炼丹炸炉,威力更猛,她就去研究那个了,造出火/炮。”
徐茂强忍仰头长啸的冲动,只觉天昏地暗,体会到什么叫命运弄人。
从前她求贤若渴,费尽心机招揽人才,勤勤恳恳地打游戏,结果一败再败。
当她彻底摆烂,撒手不管的时候,各种各样的能人异士像初春雨后,从土地长出来的笋子般,随手拔都是s+级别。
这游戏是故意跟她过不去吗!
徐茂嘴角抽搐两下,无奈道:“算了,做出来也行,留给她们防身,别费力气运到幽州来。”
幸亏当时没跟王兴珠解释火箭的真实含义,不然她得上天,开启太空线。
徐茂道:“既有大炮在,我们就更加不用担心,到时候谁骂我们就轰谁。”
旁边的邓婵怔怔地望着徐茂,感慨她的魄力,邓婵紧忙收回神思,摇动笔杆,飞快记录。
王曰:“火/炮在列,吾等无所惧,届时詈吾辈者,即以炮轰之。”
徐蘅没有意见,徐茂立刻给皇帝上一道折子,说自己打北狄的时候受了伤,如今重病缠身,听闻沈起元投于卫王孙宝安麾下犯上作乱,既惊且怒,沈起元曾推她下车,在乱世中离散,再没得到消息,未曾想他对亲人尚且冷情,更是做出损害国家的事情。
徐茂表示非常悲伤和痛心,又吐两大口血,晕厥半天,醒来捶胸哭嚎一通后,她才缓过来,继续给皇帝写折子,让皇帝不用顾虑她,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绝对不要姑息。
后面没话说,空荡荡不太好看,徐茂灵光一闪,想到一个人可以填补这块空白,提笔加上:“宝昌公主在幽州这里过得很好,请陛下放心,闲暇时,可以派遣使者前来看望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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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客套话加进去,结个尾,徐茂让人送到驿站去。
徐蘅的第一封折子送到新帝案头,万千期待中,新帝看完全文,暴怒而起,化身桌面清理大师,将案面所有奏折全部推落在地。
“岂有此理,竟然胆敢反过来威胁朕?”
新帝恼恨,眼里冒火,他最讨厌别人威胁他,“宝昌公主?她算什么东西,离开长安皇祖就丢弃的玩意,也配威胁朕!”
而且徐茂自己将违逆君上的事情都做个遍,她还好意思说别人是逆贼?
“来人,徐元帅既道是任凭朕处置是吗?好啊,那咱们就好好招待沈将军!”
新帝从牙齿缝里挤出字句,愤然下令,吩咐人去把沈起元和他属下从牢里拎出来,杖打二十脊棍,打断他们的腿,双手捆束,拖于马后,游街示众,让城中百姓都瞧瞧逆贼的下场,为国收复北地的大功臣徐茂大义灭亲,这是何等的胸怀!
沈起元待在监牢里,还不知道危险即将降临,虽说被抓,但朝廷顾及徐茂,也没有鞭打虐待,用残羹冷炙敷衍他,沈起元更加坚定自己的心意。
这日如往常一般,沈起元正在吃饭,外面忽地传来杂乱脚步声,少时,声音停在栅栏外,都是狱卒。
沈起元抬起头,见如此架势,心里并不畏惧,玩笑道:“怎么,我女儿这么快就赶回扬州,接我出去了?”
狱卒冷面肃色,推开门,冲进去就将沈起元和曹集二人按压在地,狱卒声音透着寒气:“晋王向圣上上表,闻知其父与孙宝安共谋,直言任凭圣上裁决,依法处置,晋王大义之举感动圣上,预备成全晋王美名。”
沈起元大惊失色,脸色唰地一白,不愿意接受,挣扎道:“不可能,她是我女儿,怎能眼睁睁看着父亲受难,袖手旁观?徐茂,她不会这样做的,一定是有什么误会,我要见圣上!”
狱卒哪管他,捉住手脚就往外面拖,走到指定位置,将沈起元绑在刑架上,举起棍棒就往他脊背打去。
“我要见,啊——”
沈起元痛叫一声,脊背火辣辣地疼。
原先沈起元还想挣扎作搏,大声喊叫,最后努力一番,企图寻找挽回之机,狱卒毫不留情,一棍接着一棍,力气不断增大,打断沈起元的话语和思绪,只能本能嚎叫。
行刑的狱卒咬牙鼓劲,每一杖都是下死手,他们必须要让皇帝听到沈起元痛苦的哀嚎才能过关。
“啊!”
沈起元冷汗直流,浑身绷紧,额头青筋凸起,手指也全力抓挠刑架,企图以此分担缓解痛楚,指甲抠进木屑,渗出鲜血。
“十杖。”
仅仅十杖的工夫,沈起元却觉过了十年那么长,还没结束,汗水湿透他的头发,些许乱发凝结成条,黏在他的脖颈上,手指也渐渐松开,精疲力尽。
这时候他什么都不敢想,说话的力气也没有,只能闷哼,喉咙干疼,像是吞刀子,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希望尽快结束。
二十杖慢而重,中间的间隙是特意留出来让沈起元回味的,等他缓解差不多时,再打下一棍,痛感更甚。
沈起元脊背皮开肉绽,糊成一团,中途他被生生疼晕,然而下一刻,冰水就刺激他重新醒过来,承受剩余脊杖。
终于,二十杖打完。
沈起元听到停止的喊声,眼里流出泪,他撑过来了!
脊杖结束,沈起元以为狱卒会把他们再拖回牢狱,谁知狱卒却是抬起死鱼般的他,丢下刑架,捆住两只手,直接从地面拖行。
血水蜿蜒流淌,皮肉磨地,沈起元心惊肉颤,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这仅仅只是一个开始。
沈起元的担忧很快成真,他看到马匹时心就凉了半截,艰难从地面爬起来,转身欲逃,可没跑几步就摔在地上,被狱卒追到。
曹集被打得半死不活,两股战战,腿脚间溢出黄/色液体,空气里弥漫血腥和淡淡的骚味。
官员眼里划过厌恶,“继续吧。”
举着棍棒的狱卒上前,其他几人抓住沈起元和曹集,固定他们的手脚,方便行刑。
“你们……你们要做什么!”沈起元声音粗哑难听,脸色惨白如同薄纸。
很快,在沈起元和曹集惊恐的目光里,那棍棒落在他们的腿脚处,剧烈疼痛自下而上地钻,刺进心里,扎透头皮。
“打,狠狠打,圣上有令,必须打断他们的腿,否则断的就是咱们的腿!”官员指挥。
沈起元和曹集哀嚎不断,扎得官员耳朵疼,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在杀猪,官员赶紧命人从他们身上撕下一块破布,并着血污塞进沈起元和曹集嘴里,堵住尖叫声。
狱卒挥洒汗水,花费九牛二虎之力,总算把他们的腿脚打断,松一口气,停住手,向官员禀告。
官员让狱卒把人系在马后,tຊ自己和同伴翻身上马,拖着这两个人就街道上面走,而且叫其他人在前面拿锣鼓开道,说明沈起元和曹集的身份,沦落如此下场的缘由。
街道上人来人往,咚地锣鼓声吸引百姓注意力,纷纷围在道路两侧观看。
“这是在干什么?”
不明就里的百姓挤到前面,发现是两个被打得遍体鳞伤、浑身血污的男人,好奇问道。
“你没听开道的那个人说?那个就是忠义军元帅徐茂的父亲,沈起元,跟乱臣贼子称兄道弟,混作一处,杀了不少官兵,徐元帅跟圣上说,依照国法处置,不用顾虑她的颜面。”最先来的百姓给旁边人指方向,让大家伸长脖子去看沈起元。
“徐茂怎么这么狠心呐,亲爹都不管。”
“听说她爹逃难的时候,把她推下马车,在那时候结了仇怨,愣是不理亲爹,这会儿亲爹遭难,她居然看都不回来看一眼,如此冷心冷面,无情无义,怪不得那时候会被推下马车呢。”
旁边的妇人听他们这么说,横眉倒竖,忍不住说:“瞧瞧你们说的什么话,连女儿都能推下车,能是什么好东西,禽兽尚且护崽,虎毒不食子,这人为保全自己,抛弃亲骨肉,简直禽兽不如,而今又犯国法,为什么要回来看他?难道你们还想徐元帅向圣上求情,饶恕他的罪过不成!”
“再怎么说都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即便不求情,难道不能回来给亲爹收殓尸骨吗?”
两方当街吵起来,越吵越凶,而奉命游街的官员听到他们的争论,不禁微微蹙眉,圣上没想杀沈起元啊,怎么直接跳到沈起元身死,徐茂回来帮忙收尸了。
好在很快就有人注意到这一点,驳斥道:“这会儿人还没死,徐元帅何至于回来收尸,你说徐元帅冷酷无情,定论未免下得太早。”
“一定要等人死才能回来吗?有什么仇怨,那也是亲爹,为什么不肯回来见父亲最后一面?人都要死了,还计较之前那些恩恩怨怨做什么,你家徐元帅的心眼也太小了,一点不大气!”
“你大气,仇人快死了,你赶着追过去解除恩仇?”对面百姓回怼。
“这是亲爹啊,生身父母,又不是外人,岂是普通仇人可以相提并论的,万事孝当头!”
“生徐元帅的她娘,只听说过女子怀胎,难怪徐元帅是从父亲肚子里爬出来的?如若不是,跟这个人有什么关系!”
“歪理邪说,不可理喻。”
“就不说大义灭亲符合情理与否,徐元帅收复北地还没有多久,幽州不稳,你们就着急忙慌地让元帅回来,打什么心思?我看你们才是居心不良!”
街道喧嚷,吵成一团,越说越离谱。
沈起元半条命已去,却无人在意,像块烂肉,发臭,拖在地上,引来野狗啃食,不过仅咬一口,野狗就松开牙齿,跑走。
当日,沈起元和曹集被游街示众,千人观,万人看,狼狈不堪。
结束以后,百姓皆议论徐茂是否应当回来求情,无人关注沈起元伤势如何,狱卒将他和曹集丢回牢狱,没请大夫清理伤口,仅仅撒些止血药粉就置之不顾。
沈起元趴在冰冷的地面,痛苦呻/吟,他的脊背皮肉溃烂,招引苍蝇、蚁虫叮咬,轻微不适的瘙痒密密麻麻爬过身躯,他根本没有力气去管,只得无力地随蚁虫攀爬。
这还没有结束,皇帝恼恨徐茂无情,专门拿沈起元泄愤,第二天就派人过来给他“疗伤”。
狱卒步步上前,手持尖利的匕首,狞笑两声说:“沈将军别急,将军的伤口溃烂严重,圣上特地派遣我等为将军刮骨疗毒,只需忍耐片时,我们将您身上的烂肉割下来就好了。”
沈起元倏地瞪大眼睛,豆大汗珠从鬓角滑落,身体下意识发抖,舌头颤颤,什么话都说不出来,蓬乱的头发炸开,完全不见曾经的意气风发和雄心壮志。
曹集更是觉得惊悚,拼尽全力撑起上半身,艰难拖着沉重的身躯往角落爬,一点一点挪动。
“……别,别动手,我知道如何引徐茂回扬州,请帮我通传,禀告圣上!”曹集惊恐万状,急声说道。
狱卒立马来了兴趣,停住手,飞快出去向皇帝禀告。
见他们停止动作,沈起元顿时松了一口气,感动地扭过头,望向曹集,眼泪汪汪,心下情绪复杂。
关键时刻,还是曹集靠得住。
“曹先生,今日恩情,来日必报。”沈起元蠕动嘴唇,扯着嘶哑难听的声音感激道。
然而曹集眼光微闪,心虚地移开目光,不敢正视沈起元,也没有接他的话,因为他的办法只能救自己,无法保全沈起元。
沈起元,他只能自求多福了。
曹集沉默不语,沈起元只以为他伤势严重,方才那几句已是用尽全力,再没有多余的力气开口说话,故而未曾放在心上,忽略了曹集异常的神色。
少顷,狱卒回来,将曹集拖走,沈起元满含期待地注视他,等候好消息。
狱卒将曹集抬到新帝居处,面见皇帝。
新帝坐在桌案后面,垂眸批阅奏章,像是没注意到跟前出现的这个人一般,抿着嘴唇,一言不发。
曹集强忍疼痛,费劲儿地调整姿势,伏首拜道:“罪人曹集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新帝闻声缓缓抬起眼皮,打量他片时,搁下御笔,淡声道:“你说有办法引徐茂来扬州,此言当真?”
曹集道:“回禀陛下,不敢耍弄陛下,罪人确有办法,不过……罪人言语间,或有冒犯处,请陛下见谅。”
“当前徐茂一举收复失地,在民间威望颇重,然她终究是女子,可为友,不必为敌,陛下无需担忧徐茂僭越之举,反而可行礼贤下士之举,宽容待之,展示陛下宽广胸襟。”
“此外,陛下气宇轩昂,英姿勃勃,正值年富力强之时,或能俘获徐茂芳心,纳入后宫,专心为陛下效力。”
新帝眯起眼睛,轻蹙眉头,“你要朕以身诱之?”
“陛下恕罪!”曹集仓惶请罪,连忙解释道:“徐茂女流之辈,翻不起什么风浪,何况只要陛下杀了沈起元,既帮徐茂解开心结,又留有后手,拿住徐茂不孝的把柄,令其天下人唾骂,适时陛下伸以援手,此女定然感激涕零,一心投效陛下。”
打又打不过,那只能服软,另辟蹊径。
趁皇帝还年轻,颇有皮相,徐茂年纪也不大,刚好是少女怀春时,能够用情/爱骗一骗,将人套到手,助益皇帝平稳江山社稷。
最后等皇帝皇位稳固,以后宫不得干政为由,将人赶回去就够了,这是稳赚不亏的买卖。
新帝显然也思虑到其中好处,没有直接赶走曹集,沉思半晌,他重新看向曹集,问道:“你方才说,要我杀了沈起元,难道对旧主竟无半分顾念之意?”
曹集听新帝将话题转到沈起元身上,心里紧绷的弦稍微松懈,知道自己的计策在新帝这里稳妥了,他定了定心神,立即低头说:“回禀陛下,常言道:‘良禽择木而栖,贤臣择主而事。’如是而已。”*
新帝轻笑一声,抚掌叫好,命人带曹集下去养伤,小心伺候。
曹集得生,沈起元的下场就不会好了。
在沈起元的满心期待里,他迎来狱卒开门,欢欣雀跃,不由问道:“曹集呢,是放我们出去的吗?”
狱卒咧嘴,露出阴冷的牙花,“送你该去的地方,少废话。”
沈起元尚未反应过来,狱卒已经拖着他往外走,地面的沙土磨得他皮肤生疼,仿佛火烧火燎般。
这般粗鲁的态度引起沈起元警觉,他发觉不妙,挣扎想逃,可他经过脊杖、游街还没多久,哪有力气抵抗,只得如同待宰羔羊,任由狱卒摆弄。
“曹集,曹集——”
沈起元呼喊曹集的名字,不甘,怨愤。
曹集去跟皇帝商谈,最终就谈出这样的结果,沈起元还有哪里不明白的,他被曹集出卖了。
杀他,皇帝出了气,远在幽州的徐茂更是拍手称快,曹集也因此得以活命。
可是他不想死啊!
沈起元隐隐有种感觉,体内有什么东西在逐渐流失,他想去抓,然而竟是扑空,莫名的恐慌占据身体。
不对,他不应该是如此下场。
徐公孺曾给他相面,说他是帝王相,将来会成就一番大事业,这不该是他的最终结局。
狱卒绑了他的手,绳索一拉,沈起元的身体就高高悬挂在城门口。
沈tຊ起元脚底空空荡荡,两只手臂被紧张拉扯,酸痛不已,即便到这般地步,全凭一口气吊着,而他依旧心存希望。
曹集靠不住,他还有其他属下,那些人不行,卫王孙宝安也会尽力援救他的。
他曾经冒险救过孙宝安,为了孙宝安,他还舍弃亲生女儿,有这份恩情在,说什么孙宝安都得来救人。
沈起元心怀希望,不过孙宝安这里却不如他所想,孙宝安正掩面哭泣,直呼对不起沈起元,救不了他。
虽然沈起元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但纪伏不止一次跟他说,沈起元锋芒过甚,有心取而代之。
此外,孙宝安诸多部下亦倒向沈起元,只知沈起元而不知他孙宝安。
孙宝安架起火盆烧纸,连声哭嚎,痛心不已,甚至哭晕过去,躺在床榻上,气若游丝,还要说一句:“沈贤弟走好,当初鹿城相救之恩,我铭记在心,一定为你斩下狗皇帝首级,报仇雪恨!”
原本心向沈起元的将士们看见孙宝安真情实意的模样,纷纷感动。
沈起元活不成,他们要趁早找到下家,投效明主,跟着孙宝安做事,与从前情况不会相差太多,大体能够接受,将士们冒死援救的心思便渐而消散,没人愿意前去营救沈起元。
城门口,沈起元被悬挂三天三夜,滴水未进,街道上人来人往,百姓们指着沈起元议论纷纷。
在有心人的推波助澜下,短短几天,大家就把徐茂和沈起元的事情了解得清清楚楚,包括身世背景,各自所做事情。
林舒娘害怕狗皇帝摸黑徐茂名声,加紧宣扬徐茂从怀宁起事到幽州击退北狄的全过程,顺便打响忠义军名声。
父女对峙的噱头引起百姓兴趣,听上去似乎大逆不道,不应该广泛传扬,奈何这事实在新鲜,其中又饱含剧烈的冲突矛盾,让人欲罢不能。
有些事情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
比如徐公孺相面,说沈起元有帝王相,紫气萦身,徐茂出生亦不同凡响,命格贵不可言,而今前者狼狈吊于城门,后者做成几代名将未成之事,荣耀一身,应了徐公孺的话,前途不可限量。
两相比较,徐公孺没有相错面,那沈起元何以沦落至此?@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众人不由深思,难道帝王紫气本属徐茂,当时徐公孺误解,以为是沈起元,其实是徐茂出生时显现的,被沈起元拿去安在自己身上!
更离谱的猜测来了,有人传说徐茂是天宫神女,沈起元则是偷吃灯油的老鼠,生了灵智,神女处罚鼠妖,二人结怨。
没过多久,神女将要下界济世救人,鼠妖怀恨在心,偷看天书,知晓神女转世的地点、身份,提早进入凡尘,转生为神女在凡世的父亲,借用其功德,沾染气运,故而一路顺风顺水,又因妖性未除,为祸世间。
前世今生,这样一下就解释通了。
沈起元偷取徐茂气运,利用徐公孺,给自己捏造帝王相的异象,并且在逃难时企图害死徐茂,高枕无忧,未料徐茂涅槃重生,识破沈起元真身,跟沈起元翻脸,不认他这个父亲,专心救济深陷苦难的百姓。
民众脑洞大开,各种说法都有,沈起元被悬吊在半空,七日才断气,百姓更加确信鼠妖的说法。
官吏放下沈起元的尸身,割下头颅,剩余部分运去乱葬岗,沈起元的不甘和仇恨皆被黄土掩埋。
沈起元死后,新帝命人将沈起元的首级送去幽州,并给徐茂附赠一封信,他因厌恶沈起元抛弃亲女的恶行,特地将人杀了,恶名由他来担,徐茂解气就行。
此外,新帝又在末尾腻歪,打听徐茂的生活和喜好,吟诗一首,既夸赞徐茂,又卖弄自己的才华。
徐茂看到信的最后部分,恨不得自戳双目,求一双没看过这封信的眼睛。
她是真没想到,沈起元竟然就这样死了,皇帝为收揽权势也能做出这么无下限的事情,跟一个连面都没见过的陌生女子诉说情话。
徐茂把信纸塞回去,抬头看了看那个装着沈起元头颅的木匣。
她又打开系统面板,系统的红色警告弹窗还在,强制叉掉,主线已经变成灰色,徐茂忽地有点迷茫。
她第一次知道,主线并非不能改变。
不过未来应当怎么走,莫大的未知数摆在眼前,徐茂心口空荡荡,迷惘而无措。
徐茂叹了一口气,“把他的头丢出去,直接扔了吧,没用的东西。”
徐蘅立即抬手,叫人把那个匣子拿下去丢掉,坐到徐茂身边,安慰道:“阿姐,没关系的,我会一直陪着阿姐,成就霸业。”
徐茂靠在徐蘅肩头,默然不语。
她转念一想,沈起元死了,主线不见,应该算是好事,这代表未知局面下,自己优势消失,跟游戏npc较为平等地对战,相当于回到第一次玩儿的状态。
联想到第一局,她各种踩雷,最后惨不忍睹的结算页面,徐茂忽然支棱起来,重振信心。
“蘅妹,你说的对,乾坤未定,未来可期!”徐茂猛地蹦起身,活力满满,继续规划下一步行动。
现在局势比较明了,她的主场在幽州这片,长安伪帝杨牧和汤腾说是不靠谱,但搅混水有一手,尤其杨牧与一些名门望族有关系,汤腾有钱。
荣炳分裂出去的新天神教分散在各地,横断南北,打是打得过,但消灭不尽,有点缠磨人。
卫王孙宝安地盘广大,并且势力最为强盛,沈起元就是败在死得太早,没有赶上好时候,纪伏和孙宝安不是一条心。
按照原定轨迹,随着势力的扩大,孙宝安也逐渐膨胀,骄奢淫逸,纪伏忍无可忍,选择跟沈起元联手架空孙宝安,最后孙宝安只剩一个空壳子。
纪伏和沈起元打着卫王旗号,带领自己的人独立出去,名义上是卫王部下,实际大家都心知肚明,真正做主的人是纪伏和沈起元,就看他们俩谁能坐上皇位,笑到最后。
其他义军队伍太散,不是官府剿灭,就是他们内部出问题而瓦解,零零散散,没有发展起来的。
扬州皇室,不提也罢,能够调兵遣将,全凭将士们的良心,再过一段时间,还会爆发一股反叛潮流。
徐茂思索良久,她觉得忠义军还是不能轻易下场,杨牧、汤腾打过,手下败将,不用看,荣炳难成气候,孙宝安和纪伏还没决裂,其他叛军和皇帝又太脆了,局面极其利于她。
优势在我,下场参与斗争,一不小心打赢了,到时候难以收场,又要被困几十年!
徐茂道:“蘅妹,咱们当前不要轻举妄动,等我们在幽州稳定下来,再往南打,以我阅览史书得来的经验,总是南征易成,北伐艰难,自北向南攻打,胜率更高,所以我想以幽州为基,南下夺得天下。”
徐蘅认真思虑,她们是从怀宁起兵,而且晋州土地肥沃,商贾豪族云集,其实更加方便。
幽州被北狄侵占已久,田地荒废,重新建设需要时间和精力,将重心转移到幽州容易,只是等孙宝安他们势力扩张,围困晋州和江州,以后再想从北边打下来就难了。
“好,那我们就定在幽州,反正还有晋州和江州做退路。”徐蘅迅速作出选择,支持徐茂。
幽州距离长安算是近的,没钱、没粮的时候能找杨牧和汤腾“借”,北边她们独大,安安静静,无人打扰,还能降低孙宝安和皇帝的戒心,无非多花一些时间罢了,她等得起。
徐茂从徐蘅这里得到同意的意见,又将吴洪英她们叫过来,说了后面的打算。
众人虽然惊讶,但很快接受,杜采文提议说:“元帅,那我们是接受流民,分授土地吗?今岁洪涝严重,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或可引她们前来幽州。”
徐茂道:“可以,我们的士卒首先分地,闲暇时种田,战时雇佣百姓帮忙,这价钱由你们斟酌,制定统一标准,注意公道合理,不要欺压百姓。”
“其次,原居幽州的普通百姓,以及北狄送过来的那些人,重新丈量土地,授田,剩余田地就分给这些流民,让她们能够安稳生活。”
“对了,律令也要重新制定,既然是在我的地盘,那就要听我的话,不管以前如何,不得在我管辖的地方闹事,吴洪英,你参照朝廷律令,重修民法,要以我们女子利益为先。”
徐茂突然想到一个关键问题,生活适宜度提上来,必不可免吸引不少青壮男子tຊ前来安家,到时候打仗,他们为了自己的田地,肯定会拼死抵抗。
不行,一开始就要把人筛一筛,徐茂补充道:“跟那些想要踏踏实实在幽州过日子的人讲清楚,这里跟梁朝不一样,女人当家,规矩自然也要变一变,能接受就留下,不能接受趁早离开,否则到时候动起刀枪,见了血,别怪我没有在前面提醒。”
吴洪英迟疑一下,问道:“元帅,那律法要修到何种程度?”
“就拿最普通的婚姻来说吧,以往梁朝只有休妻、和离之说,到了这里可想逞威风,休妻一条,废止,只有和离,而且成婚必须到我们这里申请、登记,审查男方身家清白和脾性,喔,还有身体健康,保证女方要知情且自愿,什么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以后都不要了,我们认可并登记才算数。”
“而和离呢,如若男方不同意,那女方可以过来告状,只要理由大概合乎情理,直接中止双方婚姻关系,倘若女方反悔,便重新申请,复婚需要六个月成婚冷静期,好好考虑。”
徐茂随便举一个例子,对吴洪英说:“大体就是这个意思,其中细则,需要再定,你可以写好了给我看一眼。”
不过她说完这些话,众人目瞪口呆,纷纷愣怔在地,两眼直盯着徐茂,满脸震惊。
吴洪英颤颤巍巍地咽口唾沫,“元帅,确定要如此重修律法?这未免严苛,不合以往风俗礼仪了些,恐怕无人愿来幽州。”
主线都废了,徐茂是彻底放飞自我,不管不顾,唯恐天下不乱,她用大惊小怪的眼神扫一眼吴洪英,挥手说:“有什么不行的,他们爱来不来,想骂就骂,我还怕他们不成?”
“记住啊,这些规矩给我编成歌谣,街头街尾地传唱,说清楚,讲明白,咱们幽州这边,忠义军就是天,管理幽州的是我,一切按我的规矩来,如若接受不了,他们有不来的权利。”
徐蘅也跟着说:“我们从晋州来幽州,一路上娘子军作战英勇,不输男儿,可是世俗偏见,仍旧轻视女子,我们要让大家受到应有的尊重,这些新规矩、新律令尤为重要。”
吴洪英闻言,忽地明白其中缘由,这不仅是为登基称帝做准备,也是考虑到未来娘子军卸甲归田的生活,甚至后继者。
想到这里,吴洪英不禁汗颜,她实在是目光短浅,只注意到当下,竟然没有想过未来,如若不提高女子地位,即便元帅做了皇帝,她们的结局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属下明白了。”吴洪英拱手,忽觉肩上的担子加重几分,抿嘴肃色。
“此外,幽州百废待兴,还要开设学堂和幼儿园,雇佣人手帮忙照看孩子,需建立食堂,每日供应饭食,凡是在学堂和幼儿园做事的,都可以在食堂打饭,以工薪抵扣,保证让大家吃上饭,不饿肚子。”
徐茂看向杜采文,“学堂和幼儿园交给你,可以胜任吗?”
杜采文面对徐茂信任的目光,心头不由得微跳,立刻弯起眼睛,激动出声道:“谢元帅,属下可以胜任!”
食堂的事情,徐茂就交给后勤了,一些其他七七八八的事情,像是医院,眼下一时半刻忙不过来,暂且搁置,她将民众看病的事情交给樊会春,让她们定期出去义诊。
各项任务安排完毕,大家散开,分别去忙自己的事情。
吴洪英身上任务最重,律法繁多,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完的,只能先挑最首要、紧迫的部分,比如田地和婚姻。
徐茂把邓婵调过去,协助吴洪英。@无限好文,尽在晋江文学城
士卒们闻知吴洪英要修律法,对徐茂举的那个例子满怀憧憬,不由伸手扭了扭手臂上的肉,确信自己不是做梦,爆发出尖锐的惊喜呼喊。
“真的吗?”有些人怀疑,这么美好,像是自己的幻觉。
“这还有假?元帅说了,她就是咱们的天,任何事都由元帅顶着,咱们安安心心训练,在战场上勇猛杀敌就是,其他的,元帅给咱们安排好!”
士卒们惊诧,眼眶湿润。
幽州忙活起来,消息尚未外传,如果外面人知晓,少不得要说徐茂受刺激,沈起元死后就疯癫了,自取灭亡。
“终于走到这一步了。”
徐蘅站在城楼上,眺望远方,深吸一口气,新鲜空气灌入鼻腔,清新舒服,她许久未曾感受到。
或许,应该寻找一个时机,和姐姐聊一聊了。
徐蘅伸手触摸砖石,粗粝,微凉。
她走下城楼,道路旁侧的泥土里生长一株红色小花,昂首挺胸,跟来回巡视的士卒差不多,精神饱满,对未来充满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