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我不知是该爱她,还是该恨她……

恨君恩 韫枝 2852 2025-12-15 12:12:06

卫嫱呆愣在悬崖边。

这一路逃亡, 她的发髻早已散开,发上金簪跑掉,朱钗亦不知散落在了何处。站累了, 她便索性坐了下来。女人双手抱着膝盖, 目光不知朝何处望着,空洞的眼神里, 分不清有多少颜色。

身后传来脚步声。

试探般地, 绕至她身后, 却又因心中忐忑, 而不敢上前。

是滕慕。

她的二哥。

赶到这里时,他恰恰眼看着李彻坠崖。对方动作干脆,毫不犹豫,也就是这么一瞬间,即便先前他有多讨厌李彻, 滕慕的一颗心亦忍不住跟之颤了一颤。

李彻出事后, 妹妹便呆坐在悬崖边。

仍是那一件鲜红的嫁衣,仿佛鲜血染就般, 迎着山风, 裙摆飘舞。

大宣与南郡的援军赶到, 将西蟒追兵击退。

天色也一点点亮了起来。

此时已至晌午。

金乌高挂,正悬于头顶,洒下一片灿灿金辉。

说也奇怪,昨夜明明是那般阴冷的风,如今的日光却有几分烈了。暖融融的光影将人身形笼罩住,卫嫱独自一人坐于悬崖边,竟觉得手脚发寒。

她听见了脚步声。

知晓身后站着的,是她的二哥。

她更知道, 此刻滕慕定是满心紧张地盯着她,生怕她去做傻事。

卫嫱将双膝抱紧了。

她不会做傻事。

不会傻到丢下自己的亲人,为了李彻殉情。

但此时,她只想一个人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单单就是这般坐着,吹吹这山谷的风。

她脑海里一片空白,什么都不想动。

卫嫱愣了许久。

直到有下人上前,不知在身后与二哥说了些什么,她下意识转过头,只看见那件深紫色的袍子。

是李彻的。

是他在坠崖前所穿的外袍。

这件袍子,卫嫱分外熟悉——便就在二人困于山洞时,是李彻脱下这件外袍包裹着她、为她取暖。如今看着眼前这一件被树枝刮得有些破烂的袍衫,不知为何,她的内心深处竟涌上一阵莫大的酸涩感。

滕慕手里拿着那件袍衫,看着她,欲言又止。

半晌,二哥沉默地上前,还是将衣袍递给她。

“山间风大,跟哥哥回去吧。”

“大宣的援兵来了,一切都会结束的,跟哥哥回去,阿月还在等你。”

滕慕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是了,大宣的援军到了。

有大宣支援共同御敌,南郡有救了。

莫名地,卫嫱脑海中闪过一个声音,对方语气也同样温和,夹杂着几分笑意,与她道:

“无论你如何想,阿嫱,这一次我都会抓紧你。”

“我不会让你出事,更不会让你去和亲。”

再来一次,他不会让她被迫嫁给任何人。

无论是大宣的皇帝,或是西蟒王。

滕慕眼神里带着心疼,顿了须臾,仍是同她道明了实情:

“哥哥派人于山间搜寻,只找到了这一件破碎的衣袍。这般高的山崖,他怕是……小妹,同哥哥回家吧,哥哥再给你找更多更好的儿郎。这山上风冷,你又辗转了一夜,当心受了寒,身子病倒了。”

这般高的山崖,一具肉体凡胎,坠下去定是尸骨无存。

如今能寻回一件衣物,能寻回他的遗物,已是万幸。

卫嫱结果二哥手里的衣衫。

想来这应当是他跌落悬崖时,宽大的衣袍被树干勾扯住,衣衫上破了个大洞,还有些许残叶藏在其中。

她将衣袍紧握住,心里却莫名空了一块。

卫嫱跟着兄长,朝前走着。

没有滕慕预想中那般伤心欲绝,他眼看着,自家小妹甚至没有落泪,她只是乖巧地跟着自己向前走着,步履缓缓,行至马车前。

“二哥,”她转过头,“你怎么不走?”

女郎声音柔缓,根本听不出多余的情绪,此一言,倒是让怔在一侧的滕慕回过神,他应了一声,立马跟上去。

“走。”

“我们回南郡。”

风轻扬起卫嫱艳红色的裙衫,也不知是不是这山间风沙太大,有些糊眼,她竟感觉眼睛有些酸涩了。

多么可笑。

一生算计,一生高傲,最终却还是要死在这干秃秃的山间,甚至尸骨无存。

卫嫱低下头,默默吸了吸鼻子。

脚踩着山上的石砾,她心中竟有些难过。

为什么会难过。

她不是一贯视李彻为仇敌么?

一场大雨,教山间泥泞,便是那满带着黄沙的石砾,此刻也变得黏腻不堪。她紧咬着牙关,坐上马车时,才后知后觉到,自己的牙齿竟还在轻轻打颤。

山间太冷了。

她裹紧了衣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可浑身仍是有轻微的颤意,与此同时,一股莫名的情绪自心底生起,游走在卫嫱的四肢百骸。

李彻死了。

与她纠缠这么久的李彻,终于死了。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哭。

马车缓缓朝山下行驶,靠着轻微摇晃的车壁,卫嫱忽然回想起来。在自己这短暂又坎坷的前半生中,与她相处最多的人,不是爹爹,不是兄长。

而是李彻。

是李彻。

年少时的青梅竹马,入主皇城后的爱恨纠缠。于爹爹不在、兄长游学的这段时日里,她身边的,一直是李彻。

她爱的是李彻,恨的也是李彻。

卫嫱哭不出来。

她根本无法做到放声大哭,也无法因为李彻的死,表现得有多么痛彻心扉。潜落入心底的,反倒是一种润物细无声的情绪。淡淡的,缓缓的,丝丝离离的,却又似乎能绵延良久。

像一场不会停歇的雨,将这山头也浇得一片乌蒙。

忽然之间,她自马车内探出一只手。

“兄长。”

卫嫱唤。

滕慕稍稍勒了勒马绳,“怎么了?”

她抿了抿唇。

流光掠过,落在她翕动的睫羽上,须臾,女郎轻声:

“我想去西疆看看。”

“李彻生前与我说,他在西疆藏了许多宝贝。兄长,我想去看看。”

不然这件事,真的会困扰她一辈子。

说完这句话,不止是兄长,便是连一侧,前来接应的闻铮亦顿了顿。

他原是闷头御马,在听见“李彻”二字后,又抬首朝马车这边凝望而来。

去西疆么……

只一眼,便看见了那一抹鲜艳的红。

像血一般妖冶,夺目,惑人。

他那个情种主子,到头来还是栽在了她身上。

闻铮眼眶红红的,看了她良久。

暖融融的日影落在他眼底,烟煴开淡淡的情绪。

卫嫱不知对方在想些什么。

终于,他点头,艰涩地道:“好。”

既得了闻铮的首肯,周遭人自是不便拦她。只是闻铮在点头之后,又警惕地看了滕慕一眼,见状,卫嫱补充道:“我一个人去,去他先前的军帐。”

她的兄长并没有阻拦。

此去西疆,一路虽颠簸坎坷,但路途却不甚遥远。卫嫱将车帘放下,整个后背贴向摇晃的车壁。车壁轻微晃动着,若在平日,着实有些催人入眠。

卫嫱如今的头脑很清醒。

待真正踏上西疆的漠漠黄沙时,她忽然有一种极不真实之感。

命运的洪流涌动着,推动她上前。

闻铮引她来至一处。

走到一顶军帐前,前者适时地停下了步子。对方只站在军帐口,本就低沉的声音此刻愈显喑哑。他的状态很不好,要比卫嫱差上许多,闻铮沉默地看了片刻帐口,而后压抑着情绪道:

“这便是陛下的军帐。”

这么多年,闻铮一直派人看守打扫。

他仿若知晓,在未来的某一日,会有人再度来到此处。

或是踏足,或是重回。

即便经历了这般大的变故,男人仍一身劲装,身形笔挺地立在军帐口。

“属下不便冒犯,便不随卫姑娘进去了。”

卫嫱迟疑了一瞬,片刻,于心底疑问的驱使之下,一伸手,掀帘而入。

只一眼,卫嫱立马怔住。

不为旁的,只因此时此刻,这身前。

于李彻的军帐里,四面竟挂满了她的画像!

一幅一幅。

一卷一卷。

卫嫱忽然想起来,便就在先前,李彻笑着同她说自己的军帐里藏有许多秘密。

待她再追问对方藏了些什么时。

对方只勾勾唇,神秘莫测地同她道:

“他们啊,都是我的宝贝。”

画像中的女子,或阖眸小憩,或捧书慢阅,或踏春赏风景。

少女眉目美艳,神采飞扬。

不由引得卫嫱一阵痴愣。

她伸出右手,掌心轻覆于卷轴之上。

画卷上的墨迹早已干涸,此时望着,竟还有几分年代感。

卫嫱怔怔地想——这画卷中的女子,竟是她么?

从前自己,竟是这般么?

这究竟是她从前的模样,还是李彻眼里她的模样。

她分不清了。

画上少女笑容明媚灿烂,神采飞扬。

眉眼中尽是荡漾的春色,明亮,娇艳,欢快。

令人心驰神往。

春风停在少女裙角,树上梨花簌簌而落,纯白得仿若一片片雪。

坠在少女衣肩处。

覆盖在她的鸦睫。

莫名的,卫嫱的一颗心也随之翕然一颤。

她垂眸,忽然有些不大敢去看那些画了。

帐内燃着昏暗的灯,将墙上悬挂的每一幅画都照得真切。卫嫱目光掠过那些画卷,忽然于角落处的书桌上,看见一本保存完好的手札。

手札之上,蒙着一块薄薄的布,用来防灰防尘。

她心有疑惑,想要翻开。

可手指落至扉页时,却又莫名害怕起来。

指尖清白,灯色烟煴着,落在其上轻轻打着颤。

翻开一页页。

其上虽未落有她的名字,却处处写满了她的痕迹。

“今日天凉,咳疾复发。遂熬制一碗冰糖雪梨,略甜。”

“今日大雪,天气愈凉。满树银白,犹若梨花缀枝。”

“今日天晴,日渐回暖。不知盛京如何,可还严寒。”

忽然间,她的目光忽然凝在其上一出——

“今日噩梦,梦回盛京……黄粱方醒,心中怅然。一枕槐安,我不知是该恨她,还是该爱她。”

于这一句的正下方,不知是什么时候被添上去了一句话。

以极不显眼的一行小字,而笔迹明显比之前成熟许多。

仿若一声低低的喟叹:

——“原来我只是恨她不够爱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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