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李彻将她养得很好

恨君恩 韫枝 3190 2025-12-15 12:12:06

言罢, 她看见李彻的脸仿若更白了一瞬。

卫嫱未理会对方,趁着他还发着愣,卫嫱将男人的手挥开, 大步朝外走。

李彻没有拦她。

皇帝既也这般, 更无人敢上前阻拦。众人虽不知晓这名女子究竟为何人,望向她的背影时, 眼神里却莫名多了几分恭从与惧怕。

她是第一个不怕陛下的人。

更是第一个敢顶撞皇帝的人。

外间的雨仍淅沥沥地下着, 雨势并不算大, 却恰使人感到一股无从抵挡的冷意。

卫嫱前脚方冒雨迈过院门槛, 后脚孙德福便追上来。

太监一面喘着气,一面递来一把伞。

“姑、姑娘……”

德福公公上了些年纪,他口中含着粗气,跑到卫嫱面前,又长又缓地吁起来。

“雨天路滑, 姑娘回宫时当心脚下。还有这件袍衫, 是圣上唤奴才给您送来,姑娘回宫时注意身子, 切莫着了凉……”

明黄色的大氅, 其上绣着金色祥云与游龙, 乃是当今九五至尊的天子衣,而今却被老太监这样抱在臂弯处。

对方一双眼虽然苍老,可依旧闪烁着期望的光。

卫嫱目光掠过那件大氅,只接过雨伞。

鲜艳的红色,在卫嫱素色衣衫的胸口处绽放出一株红梅。

明明是那一滩血迹,说也奇怪,落在她的衣襟上,却并未让人觉得眼前这女子狼狈, 反而衬得其愈显得艳丽动人。

卫嫱裙角落了些水。

她面色凝白如玉,还是同孙德福淡声道:

“多谢公公。”

孙德福不着痕迹地皱眉。

却是转瞬,这太监掩去面上异色,毕恭毕敬地朝她离去的方向躬身。

直到她的背影自眼前淡去,德福公公才直起身。

他一双眼裹挟着许多思量,瞧着那一袭雨帘,微微有些出神。

卫嫱胸前的血迹仍未干透。

细雨入帘,随风漂浮入伞绸,打得她衣衫前襟也微湿。她循着先前的印象,走在这悠长的宫道里。

朱红色的宫墙,将两旁围得严实,前路一望无际,卫嫱却不知眼下自己应身在何处。

这么大、这么大的皇宫,她跑不出去。

跑不出这朱墙碧瓦,跑不出这风雨飘摇的水雾。

恍然间,前方出现一行人。

两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正高坐于轿辇之上,如众星捧月一般,身后七七八八地跟着些宫人。卫嫱抬眸时,那两人正巧不知说了些什么,皆眉飞色舞,掩面而笑。

想来应当是李彻养在后宫的妃子。

卫嫱无意生事,更无心与这二人斡旋,将头低下,欲低调走开。

却谁知,正在擦肩而过时,她忽然被人叫停了脚步。

“等等。”

语调上扬的一道女声,带着几分骄纵。

声音倒有些熟悉。

“你是何人,见到本宫为何不跪?”

卫嫱抬眸,只见那妃子目光凌厉,破过雨雾朝着她横扫而来。四目相触的一瞬间,卫嫱下意识攥紧了手边衣袖。

是毕氏。

曾对她百般折辱,致使她小产的金妃毕氏。

仇人相见,自然分外眼红。

但金妃似乎并未认出卫嫱,对方只瞧着她这一张十分陌生的脸,面上不由得浮现许多诧异来。

今早,毕氏便听闻,皇帝将一名女子抱入了凤鸣居。

对此,她十分的好奇。

经一番打听,此女子似是贡川人,甚至还有过一名夫婿。闻言,毕氏心中愈发诧异了,她骄恣的眉目间满带着疑色,凝眸望向身前之人。

眼前女子正是二十出头的模样。

她生得并不是倾国倾城貌,模样却也算是出挑。尤其是那身段,更是十分窈窕动人。

水雾弥漫的雨帘里,只见这样白皙清艳的一张小脸。她适才不知经历了什么,鬓发有少许凌乱,极单薄的衣衫上,甚至还沾染了几分血迹。

毕氏蹙了蹙眉。

真是有一种……

莫名的熟悉感。

“本宫在与你说话。”

又是尖锐一声,金妃的语气俨然多了几分不耐。

卫嫱垂眸,淡声:“娘娘。”

“跪着听。”

凄风将雨线吹断,啪嗒嗒地砸在伞绸上。闻言,卫嫱也微拢起眉。

“本宫叫你跪着听。”

“怎么,是没听见吗?”

见她一直站着并未动弹,一侧的宫女领着眼色走上来。

那宫女可并不知晓她是谁,只知道自家主子动了怒,于是颐指气使地上前两步。

宫娥猛一挥手,作势要扇卫嫱。

“我们娘娘叫你跪下——”

这声话音尚未落,宫女发出一声惨叫。

雨水淋落在地,砸在女子素色衣裙边。

雨伞微斜,伞面之下,露出那一双清冷而锐利的眼。

——她竟是徒手接住了那宫女挥过来的右手,虎口与手腕一用力,“嘎嘣”一道脆响,宫娥的手腕就此脱了臼!

这一回,不光是周遭宫人,便是毕氏也吓得面色发白。她握了握轿辇的扶手,斥道:

“你、你胆敢!!”

区区一个没有名分的平民妻,怎敢对她的人动手!!

卫嫱重新撑好伞,轻飘飘看了毕氏一眼。

今日走得急,她身上穿得甚少,雨中待久了,身上不由得也发了冷。卫嫱身子骨弱,本就畏冷,本不想同毕氏周旋。更何况——

卫嫱扫了扫金妃周围侍从。

各个满脸警惕,紧张盯向她。

似是下一刻,便会朝她发起攻势。

卫嫱抿了抿唇,视线淡漠掠过那张惹人生厌的脸。

“李彻还是将你养得太好。”

这么多年,李彻还是未对金妃动过手。

也对,毕竟有毕焕安那样一名重臣在前朝,李彻又怎舍得对其掌上明珠动手呢?不光是毕氏,其余后妃也是被他安安稳稳地养在宫中。一来为了平衡朝中势力,二来,则也可以笼络人心。

“什么?”

卫嫱没来由的一句话,让金妃怔了一怔。

毕氏不明所以。

四目相对的一瞬,看着那双陌生的眼,她却莫名感到一阵惧怕。

身旁蒋美人忍不住扯了扯她的衣袖。

对方用眼神示意毕氏:虽然眼前此人并未有什么名分,可她毕竟是被皇上亲自抱回宫的女人。

还安置在了凤鸣居。

这一阵心悸时,雨下得愈发大了起来。哗啦啦的雨水趟过朱甍碧瓦,将眼前宫墙冲刷得愈发干净。

待金妃回过神,那一名女子已然远去。

瘦小的身影,穿过眼前幽长的宫道,踩在长阶之上,雨水却不留下分毫痕迹。

金妃深吸一口气,缓回神思,望向那女子离开的方向,心中腹诽。

哼,不过是与那死人有几分相似罢了。

不过是一个替代品,

她有什么好怕的。

……

卫嫱撑着伞,兀自走在宫道之上。

即便已离宫四年,可宫中每一处,她却在心中记得十分牢实。毕竟其中每一处,都是她当年一边流着血一边走过的,金銮殿,浣绣宫,纤华轩,鸣春居……

她深吸一口气,未朝凤鸣居的方向走。

反倒是向着浣绣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要找一个人。

找一个故人。

被李彻重新带回皇宫后,她睁眼第一件事是寻找小翎与阿兄,第二件事便是打探月息的下落。

月息这丫头,是她当年在皇宫中唯一一个交心好友。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她一人在这深宫中过得如何。

如此想着,卫嫱的脑海里不由浮现出从前在浣绣宫里、与江月息相依为命的场景。

寒冬腊月,小姑娘穿着极单薄简陋的衣裳,却捧着脸、满怀期待地同她说:

“莫看浣绣宫的日子苦,待到二十五,姑姑便会放我们出宫去。到时候能领一大笔银子呢!”

“翻过年我就十四了,再熬上十一年,待出宫去后,我便可以、便可以……”

“啪嗒”一声脆响,卫嫱低下头,发现自己踩断了一根树枝。

干突突的长枝,在脚下断成了两截。她深吸一口气,抬眸却发现自己不知已来到一座有些面生的宫殿外。

恰在此时,宫门内响起几许骚动声。

又是一行人。

卫嫱下意识侧身,躲至转角之处,与此同时,宫门另一头传来一道温和的女声。

这雨声太过于嘈杂,那人声音又极低,让卫嫱根本听不清对方说了些什么。庭院的冷风拂过,她听见一阵木鱼声响。

清远,肃穆,寂寥。

她听见那女人轻笑,婉婉回应道:“多谢大师替玉嫆解签。这是玉嫆为大师准备的谢礼,还望大师莫要回绝。”

对面那僧人似乎还要开口,只听女子加急道:

“不许回绝。”

这一声,这四个字。

竟带了几分小女儿独有的娇羞与俏皮。

那僧人未再言语,只是轻叹一声。木鱼声再度响起,女人道了别,朝院门这边走来。

偷看旁人总归是有些心虚的,卫嫱再往一旁侧了侧身,用宫墙将自己的身形完全遮挡住。

脚步声缓缓而来,又擦肩而过,带走一阵湿淋淋的雨点声。

过了少时,确认对方已离开后,卫嫱才自院墙后走出。她看着那名女子的背影,对方只带了一名贴身宫女,踩着宫道朝前走,分毫没注意到卫嫱的存在。

这名女子……卫嫱记得她。

她叫萧玉嫆,是萧丞相家的女儿。

也曾是先帝为李彻钦点的,他的皇子妃。

如若没记错,她如今正是宫中贵妃,居华玉宫,也是被李彻用俸禄好生供养起来的众后妃之一。

卫嫱不由得羡慕那些妃嫔。

一年到头见不到这个神经病一面,平日里也无需尽什么夫妻职责,每个月便能躺着收到不少的金银俸禄。可想而知,在一些妃嫔眼里,她们的皇帝是一位多么宅心仁厚的大善人。

又有枯枝砸落在卫嫱脚边,这一回她小心避让着,没再发出点声响。

瞧着萧玉嫆远去的背影,卫嫱将手中骨伞攥紧,心中不由得发笑。

李彻啊李彻。

你真是戴了好大一顶帽子。

……

皇帝右手受伤的消息不胫而走。

卫嫱再怎么厌恶李彻,他毕竟也是一国之君,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这龙体自然受不得半分闪失。但这一次,她只听见宫人道皇帝右手受了伤、正寻太医医治,至于受的什么伤、是怎么受的伤,外人却无从得知了。

她知晓,是李彻封锁了消息。

皇帝下令,在场之人自然不敢乱嚼舌根。

外人只听说,皇帝近些天一直在金銮殿内疗伤,兴许是这手上伤势太过严重,他短时间内似不能再握笔,只能用左手写字。

也是因此,他连批折子都耽误了,甚至还有些耽误国事。

听到这样的消息时,卫嫱正在凤鸣居读诗。

她心中不算畅快,也没有多少开怀。

毕竟当年她的兄长也是这么过来的。

李彻如今所吃的这些苦、遭的这些罪,只不过是当年兄长所经历的、在他身上走过这么一遭罢了。

她并未有开心,也未有多少共情。

正如此思量着,院门外一声传报,李彻竟到她这边来了。

他来时天色方霁,廊檐上的积水被风吹着,颗颗朝下落着雨。

他披着明黄色的大氅,面上尚有些疲惫之色,就如此掀帘走了进来。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