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上位者的眼泪,竟也是凉的……

恨君恩 韫枝 3658 2025-12-15 12:12:06

卫嫱来不及躲避。

脖颈上一道凉意, 片刻后,她才反应过来。

——是他的泪。

是李彻的眼泪。

她怔了怔,后知后觉地反应——像他这样冷血冷情的上位者, 眼泪竟也是凉的。

对方埋首于她脖颈间, 泪水亦一路自沿着她细长的颈流下。缓缓地,亦将卫嫱的衣领洇得微湿。

这是什么?

是他悔恨的泪水么?

她并未抬眸, 只感觉耳畔一片温热, 对方的哀求与呼吸一同于耳垂边刮蹭着, 她听见李彻的一声声,

对不起。

以后不会有人再伤害她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伤害她了。

沉沉的雾气,将漫天的雨色遮掩,落雨一声声捶打入耳,噼里啪啦地砸在人心牖上。

天光乍亮之时,李彻恰好于榻上转醒。

自从来了南郡, 他总是夜不能寐, 几乎无一夜安稳。今日醒来时他只觉头昏脑涨,太阳穴也突突跳得厉害。

还不等他细想昨夜发生了何事, 忽然间, 如某种感应一般, 男人余光朝床头边瞟去。

床头小桌规整干净,其上安稳平放一物,此刻正有几分显眼。

李彻上前。

——那是一封阿嫱留给他的书信。

娟秀的簪花小楷,一笔一笔是她工整的字迹。

不知为何,明明尚未打开信封,李彻心头竟莫名被提起。修长的手指紧攥过信封一角,读着读着,他忽然皱起眉。

女子字迹清秀。

字里行间, 却异常清冷。

只看着眼前白纸黑字,李彻便能想象到。

她是以何等平静与平稳的心态,言简意赅地落下一句:

李彻,回大宣吧,去做你的皇帝。

男人本就发白的脸上瞬间失了血色,下一刻,他紧捏着信纸箭步出帐。

他忽然很慌。

步履生风。

来到卫嫱的小院前,先要途径她所豢养的那群“面首”的后院。与往日不同的是,原本热闹的后院此刻竟十分安静。

看不出半分活人的气息。

令他越加提心吊胆。

“阿嫱将他们都遣散了。”

卫颂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

他语气清淡,像一片清淡的云。

微风亦拂过男子白云似的衣袖,他转过头,看着李彻。

“那些人今早都已离去离了。还有你,她说你也该走了。”

说后半句话时,卫颂话语顿了一顿。

对方似乎已经知晓,昨夜他帐中发生了何事。

极好的教养使然,卫颂对昨晚之事避而不谈。虽如此,李彻仍能看出他眼中思虑,索性先发制人。

“你想说什么便说。”

何至于此般扭捏。

卫颂又看了他一眼。

昨夜一场大雨,将天色映得清淡。帐顶上仍余积雨,水珠啪嗒嗒朝下落着,砸在二人衣脚边。

片刻,卫颂佩服道:“你……其实你也不必非要如此……”

那话语有些残忍,他着实不大能说下去了。

李彻乃一国之君,是大宣天子,自是要承担皇家开枝散叶的重任。如何又能服下那等烈药,自己绝了后路?

着实是自己绝了“后”路。

明明是难得带了几分关怀的话语,可这话落入李彻耳中,却格外显得刺耳。他本想冷笑一声,却见卫颂神色竟格外真诚。

是的,是真诚。

像是当真在担忧他的身体,佩服他的所作所为。

卫颂的声音越发刺耳了。

李彻冷下眸,方欲出声,却又听见对方坚决道:

“任凭你再做什么事,皆是你自己的一厢情愿,阿嫱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将你留在此处——”

卫颂抿了抿唇,末了,又补充一声,“碍眼。”

日色清浅,身前男子的眸色却沉下来。

他并未理会卫颂的攻击与挑衅,波澜不惊地目视着前方。

“让开。”

这一声,似是不可违抗的命令。

旁人怕他,卫颂却不畏惧他,先前他违抗过皇命许多次,而今更是雷打不动地立在李彻身前,挡去了对方去路。

“朕说,让开。”

不怒自威的一句。

卫颂面色未有波动,直到有人小跑而来,战战兢兢地抵上行囊。

李彻冷笑:“这般急着赶朕走,铺盖都给朕收拾好了。”

见他未接过,卫颂也不逼迫,面如冠玉的男人略一颔首,清声:

“陛下,您自重。”

冷风将二人袖摆又拂了一拂。

此一言罢,卫颂便不再理他,兀自转身而去。

李彻顽固,任凭几个卫颂都拦不住他。

男人紧攥着信纸,轻车熟路朝前走着。尚未来到小院,忽然间听见一阵清越的乐曲声。泠泠的琴声,自院内悠扬传来,熟悉而悦耳的曲调,令人不自觉放慢了脚步。

清晨雾气未散,女子长衫端坐于院内,微低着头,纤细的手指随声拨动着。

微风徐徐而过,树影翕动,光影匆匆。

一根根琴弦,犹若被珠玉拨弹而过,错错杂杂,却交织出一段美妙的乐曲。

是大宣的小调。

曲调他并不熟悉,许是她或卫颂新作的一支曲。

李彻想起来,从前在皇都,她也经常与兄长一齐谱曲弹琴。

也就是那时,每每看着旁人赞颂他们二人郎才女貌,少年的内心总是不可遏止地生出阴暗的果实。

正回忆间,琴声忽然停歇。

他回过神,正对上座上女郎眼眸。

晨间微凉,她穿了件月白色的襦裙,外披上天青色披风。四目相对的一瞬,枝头恰有积雨滴落,“啪嗒”坠于琴弦之上,发出铮然一声响。

卫嫱率先开口。

“东西都收拾好了,怎么还不走?”

俨然有赶客之意。

李彻一袭紫衫,负手而立。

见他迟迟不语,卫嫱亦将眉头蹙起。她眼看着,似是药效所致,身前男子面色仍不大好,兴许是这一路走得急,他鬓发微乱,却并未因此显得有任何狼狈。

清影坠坠,摇曳于积雨之上。卫嫱等得不耐,再度开口道:

“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此一言罢,她看见身前之人迎面走上来。

她嗅到一缕极淡的旃檀香。

混杂着微不可察的草药香气。

对方似乎犹豫了下,末了,忽然伸出手,别上她的鬓发。

今日虽走得匆忙,他仍旧戴了指套。

始料未及,卫嫱怔了怔,反应过来后她下意识想要伸手,欲向自己鬓发间探去。

李彻道:“是花。”

他言语温和。

“方才来时,看见这一朵花开得正好,便摘了下来。”

南郡不比大宣,即便是如此炎炎夏日,仍极难见到开得此般艳丽的花。

她喜着素衫,这一袭清淡的水青色衣衫也衬极了她。可李彻却觉得,这般素雅的衫子兴许要配一束花才算好看。

只可惜此处没有梨花。

也种不了梨花。

如此思量着,他心中不免感叹,此乃一件极大的憾事。一缕清风引来花香,也叫李彻回过神,因是不喜花香花粉,未有少时他的身子便有几分不适了。虽是如此,男人的目光仍不自觉地流转于心爱女子的鬓发上。

他下意识:“很……很好看。”

卫嫱抬起头。

天色忽尔一亮,恰有金乌跳出云层,清浅的光影坠于男人清俊的面庞上,只一瞬间,她竟看着——对方脸上居然露出少有的、少年般的神色。

清透的光越过树梢,李彻一双凤眸清亮,迎着柔和的光晕,温和凝望向她。

只一瞬间,竟让卫嫱回忆起,梨花树下那个满眼都是自己的紫袍少年。

他的声音轻柔落下来:“很衬你。”

鲜花赠美人。

鲜花配美人。

可卫嫱也不是情窦初开的小姑娘,她并不领情,也根本不吃这一套。

她将鲜花摘下,瞥了一眼。

“我不喜欢这般俗气的花。”

清冷的话语,不带有任何多余的感情。

雨后的风扑簌而过,吹得树影一阵婆娑。她看见李彻衣袖下因采花而生起的红点,女子神色平淡,视若无睹。

是他要采的花,因此自己惹得自己身子不快,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正如同昨夜,是他自己非要服下那药丸,即便对身子有如何的损害,又与她有什么干系呢?

她望向李彻手中所捏的信纸。

其上所有字句皆是她肺腑之言,天地可鉴。

在大宣的那些日子,她跟在李彻身边,也学会了冷心冷情。

卫嫱未再多理会李彻。

也不再关注他的近况。

她命令下人,催促着李彻离开。

只是不经意地,她总能发觉自己的小院前多了几束不知名的小花。南郡土壤贫瘠,这里的花草树木也让她有些叫不上来名字。卫嫱垂眸,看着花瓣上尚还挂着露水的花束,冷声命人将其处理掉。

她自是知晓这些花是如何来的。

与花一同前来的,还有李彻那一封又一封的书信。

卫嫱不愿见他,他便没日没夜地往她院中送信。

终于,此事惊扰了她的兄长。

于下人添油加醋的控诉之下,她的兄长们出手了。

1率先知晓此事的是她的大哥滕元,长兄如父,作为滕家五兄妹之中最为年长者,他的性子是最为沉稳,亦是最看不起这等溜奸耍滑之辈。

特别是对方所“骚扰”的对象还是自己的亲妹妹。

滕元一身甲胄,高昂坐于马背之上,右手执弓,抬眸朝李彻望去。

听闻眼前此人,便是先前欺负过他小妹,而今又叫嚣着想迎娶小妹的大宣人。

滕元微微皱眉。

好不容易认回了小妹,他并不愿小妹再远嫁,特别是在知晓对方曾欺负过小妹之后,滕元对李彻可谓是不满意到了极致。

他命人,丢给李彻一把长剑。

“听闻你要求娶本王的妹妹。”

“是。”

“本王的妹妹,乃是南郡最尊贵的公主,不能你娶,只能你嫁。”

入赘于他们南郡,自此不再坐上大宣那张九龙宝座。

令滕元未曾想到的是,自己话音方一落,对方竟毫不犹豫:“好。”

滕元愣了愣:“为了吾的小妹,你的皇位也能割舍?”

“有何不可。”

身前之人声音坚定,不像虚假之言。

滕元暗暗腹诽了句:真是疯了。

虽如此,他仍是命手下亦取来一柄长剑,扬声对李彻道:

“即便你真心对阿嫱,可我滕元的妹夫可不是这般好当的。如若你想要入赘南郡,还得先过了本王这一关。”

“本王的剑可不会留情,接招——”

作为皇室的皇长子,亦作为南郡最英勇的儿郎,滕元的弓箭、骑射、剑术更是一等一的出挑。卫嫱曾见过她这个大哥练剑,自他的身上,她看见了自己另一位长兄曾经的影子。

——卫颂,曾经的大宣第一剑客。

只可惜他右手被李彻所废,早已不拿刀剑了。

滕元眼看着他,看着他那举剑的左手。

“左手举剑?”

“……”

“何不用右手出剑?”

明知故问。

利剑破空,掠过一道疾利的残影。

李彻侧身,左手举剑,眼疾手快地接过,长剑相撞,发出沉重的铮然声响。

滕元声音愈发尖锐:

“你残疾之身,叫本王如何能信得过你,你又如何能保护得了本王的幺妹?!”

锐利的剑气势如破竹,直朝李彻面上劈来。卫嫱立在不远之处,隔着摇晃的日影与剑光,她听不清李彻再回答了什么话。卫嫱只能见着——马背上的紫衫之人抿着唇,执剑的手愈发紧。

男人左手未戴指套,手背上青筋暗暗凸起。

——他不是长兄的对手。

卫嫱知晓。

而今残疾、以左手拿剑的李彻,俨然不是长兄的对手。

刀光剑影之中,滕元出声:“你今日撑过本王三百招,便算是过了本王这一关。”

“可若是撑不下来,自此不可再踏足我南郡,给本王滚回大宣!”

李彻昂首:“一言为定。”

长兄:“一言为定。”

话虽这般说,滕元却在心中冷笑。

三百招?

他的剑术是南郡数一数二得好,对方一个残废,又如何能撑得过自己三百招?

只怕尚未至一般,他便能将其捅个对穿。

剑气震得叶落纷纷,坠于卫嫱衣肩处,金乌高升,眼下日头愈发盛了。

盛夏酷热,卫嫱跟着下人躲至树荫之下,遥望着练武场。

二人高昂坐于马背之上,出手干脆利落,正是你来我往。

出乎所有人意料,李彻并未预想中那般,相反的,烈日之下,男人手指紧攥剑柄,烈日之下,他的指尖愈发用力。

铮铮声响回荡在耳边,一侧,有下人问道:

“小公主,您是希望谁能赢?”

此言一出,立马惹来周遭不少目光。

关乎她与李彻的事,这些天下人们已议论得沸沸扬扬。即便卫颂竭力去遏制,但终抵不过众人的好奇之心。

有言道,小公主与这大宣皇帝在大宣时已结为夫妻,对方千里迢迢,是为寻妻。亦有言道,大宣皇帝曾有负于小公主,伤透了公主一片痴心,故而公主才这般冷情。

于一片注目下,卫嫱神色不变,平静道:“自然是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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