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枝头。
滴滴答答的声响, 自帐外敲击于人心尖处,卫嫱的呼吸忽然凝滞,她抿了抿唇, 尽量不让那人瞧出自己面上异色。
书又被冷风吹皱, 往前翻了两页。
李彻目光迎上那摊开的书本。
书本旁,有她尚未誊抄完的诗文, 其上笔墨未干透, 隐隐可嗅见自其上飘逸来的、清淡的墨香。
女子袖见亦有清香。
清冽的香气, 又带了些温和的暖意。李彻垂下眸, 神态自若地回应:
“从前是我太坏,对你、对她百般苛待。惹得你、惹得小翎不快。”
正说着,他话语一顿,愈靠近些,
他的声息就这般落了下来。
“阿嫱, 小翎她——”
“她是朕的孩子, 对么?”
李彻捧住她的脸。
——这一句,对方虽在发问, 可声音却分外笃定。防不设防地, 卫嫱眼中闪过一瞬间的慌乱。
她没想到李彻会这样问。
也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如此之快。
然, 也仅仅是瞬时,卫嫱掩去面上神思。
她的声音清婉:
“你在说什么?”
李彻垂眸凝向她,只见女子原本白皙的面容此刻正被灯色笼罩着,略为昏昏的灯火,将她的轮廓衬得越发温婉柔和。
她的眼神清亮,却没好生气。
一句直戳他的心窝:
“小翎是我与卫颂所出,与你有什么干系。”
她的声音亦清亮无比。
似是一把极锐利的尖刀,要血淋淋地划开他的胸膛, 划破他胸腔中那颗柔软之物。
告诉他——
不要乱想。
不要肖想。
李彻右手贴上她的脸颊。
男人眸色沉沉,其中凝结着她看不大懂的情绪。
“你在说谎。”
这一句,斩钉截铁,分外笃定。
他幽深的、满带着探寻的眼神望入她那一双软眸。
时过境迁,她说谎时的神色却丝毫未曾改变。
一如那日,她端毒酒入帐——看见酒壶的第一眼,他便发觉了端倪。
少年未曾讲明,只是静静坐在那里,唯余唇角那一抹苦涩的笑。
而眼前,男人手指轻挑开她眼前一缕碎发。
即便手指被废去,李彻如今依旧习惯用右手。他今日来得急,手上未带有指套,这使得手上那丑陋的伤口暴露得一览无遗。
他残缺的手指抚摸上卫嫱的脸颊。
须臾,李彻轻叹。
“阿嫱,你慌什么。”
轻轻一声,似带了几分无奈。
落入卫嫱耳中,尽然是调笑与讥讽。
——他知道了。
他猜出来了。
他反应过来了。
“小翎就是朕的孩子,是你与我的女儿。”
“她不叫卫翎,她是皇家的小公主,是我李彻的女儿。”
“……”
男人眼底光影闪烁着,极力向她确认。
“阿嫱,对么?”
“李彻。”
卫嫱扭过头,避开那人视线。
“你松开我。”
他手上力道未松开半毫。
“先前之事,我不想与你再多纠缠。小翎是你的骨肉能如何,不是你的骨肉又能如何?她如今是南郡的小公主,并非你大宣的小公主。自她出生,到现在——每时每刻,她所唤的每一句父亲皆是卫颂。无论是从前、现在,或是将来,小翎心中的父亲,只能有我兄长一人,也只会有我兄长一人!”
她这一席话,不免令李彻回想起,先前小翎与卫颂相处时的场景。
春色未烬,小姑娘被打扮得像一只美丽活泼的雀儿,飞扑到身前男子怀里。
她神色亦雀跃,一句一句、脆生生地唤着那男人——“爹爹”
一对小梨涡,盈满了甜腻腻的笑容。
“她口中所唤的父亲,从来都是我的兄长。”
“时至今日,你追问我、逼问我,问她是谁人的孩子,究竟还有何意义呢?”
他现在又要做什么?认回他的骨肉么。
然后呢?像从前对待她一般,再将小翎也带回大宣,将她关到从前那一座牢笼般密不透风的皇城里?
她定不准这样的事再发生。
思及此,卫嫱面容愈发冷峻,她抿了抿发白的下唇,瞑黑的乌眸此刻满带着倔强。
清凌凌,冷冰冰。
与李彻对视。
这一连串的话语,并未令他恼怒,男人手上力道更没有因此而放松。他眼底情绪愈盛,如潮水般汹涌不止,又在听了她的话后,他的眼神复而有一瞬的清明。
他温声,试图缓缓道:“我并非想将你们母女强掳回大宣,只是我瞧着小翎生得很像我,如果能让这孩子认祖归宗……”
别太好笑。
卫嫱面容浮上一丝冷意。
“认祖归宗?她的母亲姓卫,她便也跟着名叫卫翎,不可以吗?”
李彻顿了顿。
沉默片刻,对方道:“可以。”
“我虽养于大宣,可身上所流着南郡皇族血脉,将小翎留在南郡,算不算是让她认祖归宗?”
“……算。”
卫嫱笑了。
“是,我承认。在大宣,着实是你们男子为尊,可我尊敬的皇帝陛下,您是大宣的皇帝,并非南郡的国君。而小翎,她是我卫家的孩子,并非是你的女儿。”
“她不是你的女儿。”
“她不会是你的女儿。”
“她不会认你——”
忽然间,她的话语被堵住。
一只手……不,一只残缺破败的手忽然捂住她的嘴唇,截断了她冷冰冰的话语。
“……这么恶毒的父亲。”
李彻忽尔弯身,堵住她的唇。
与其说这是一个吻。
倒不若这是一番满带着情绪的啮咬。
唇齿交缠,忽然之间,有人掀帘而入。
“住手!”
一声呵斥。
是卫颂。
适才他于帐外,听见帐子内的对峙声,于这千钧一发之际,快速掀帘入帐。
来者步履飞快,面上带着愠怒之意,上前强行将李彻与她分开。
卫嫱靠着兄长,气息尚不平稳。她扶着心口,一下又一下轻轻喘着气。
兄长先是对她满面关怀。
“如何,他可有伤到你?”
这一句方问出声,卫颂便瞧见她略微红.肿的嘴唇。
男人目光黯了黯,心中涌上一阵微妙的情绪。
然,仅是刹那间,他心底情绪被悄然压制。
卫颂一双眼底燃着熊熊怒意,瞪向李彻。
——这个清高的、虚伪的、令人厌恶的始作俑者。
对方一袭紫衫,随意披散着发,唇角边残存的一点嫣红,使得他看上去愈发轻.佻与放荡。
卫颂本就看他不喜,如今对方又做出此等放荡荒唐之事,卫颂面色愈发沉。
气氛剑拔弩张。
卫颂将一块干净的素帕递给她,而后转过头,大胆迎上皇帝的视线。
——那是一种独属于上.位者的眼神。
轻佻,轻蔑,眼神之中,满带着对他的不屑。
卫颂:“陛下。”
“草民尊称您一句陛下,只因顺应礼法,而并非我畏惧您。此处乃是南郡,阿嫱又是我的妹妹,您若再对她……”
他顿了顿,“……做逾矩之事,即是玉石俱焚,草民亦要为她争得这一口气。”
“妹妹?”
“平日里不是以夫妻论处,今日怎么倒成了妹妹。还有啊,那你说说,朕是做了什么逾矩之事?”
李彻歪了歪脑袋,弯唇笑了。
“她是朕的皇后,是朕的妻子,朕同朕的妻子共处一室,难不成……也要得到你这个贱民的首肯?”
后半句,他的声音忽然冷下来。
听得卫嫱亦面色一凝,那一句“贱民”落入她耳中,犹如一根尖锐的刺。
她猛一皱眉。
兄长身形高大,遮挡于她身前,亦将桌台上的灯盏遮掩得严实。虽如此,仍有光晕流动着,将她的周身包裹。
她听见李彻道:
“如此情意绵绵,只怕有些人做惯了假的,便当自己是真的,冒名顶替,鸠占鹊巢。”
“鸠占鹊巢?”
卫颂直起身。
“所以陛下以为,是草民冒名顶替,以生父之名,强居阿嫱她们母女身侧。或是草民故意胁迫三岁稚童,逼迫小翎日日唤我父亲?”
灯火明亮了些。
却将他的声息不再遮掩住,卫颂字字铿锵,有力道:
“陛下以为,身处于贡川的那几年,是草民主动想,或是草民主动愿?”
帐外风声未歇,天色寂寥,霞光被烟云蒙着,纷纷大雨席卷而来。
风卷残云,依稀有天光要暗暗破开。
昏暗的金光落至李彻眉眼处,听了卫颂的话,他眼底神色未改分毫。是了,他心中那般嫉恨卫颂,又怎会因现下的一两句话而对卫颂改观?
李彻讨厌他,憎恶他,自幼时起,便嫉妒他与卫嫱相处的每一瞬。他们二人明明并非血脉相融,却以亲密至极的兄妹相称。他嫉妒了卫颂二十余年,又怎能因此一句话而打消疑虑?
相反,男人唇角勾起一抹哂笑:
“不然呢?”
阿嫱单纯,瞧不出卫颂的私心。
可他清楚。
他最为清楚。
这也是他的私心。
思及此,皇帝眼底愈发凉薄,那情绪似是积涌着,如同帐外沉沉的天色。
李彻问他:“为何不再开口?”
卫颂只丢下一句:“对牛弹琴。”
对方的声音清凌凌的,似带着几分疲倦。
斑驳的光影打至男子眼睑处,皇帝冷声:
“卫颂。”
“朕看你是嫌命长了。”
满带着威慑的一句,终于令卫嫱开口:“李彻!”
自方才,到现在,从那一句“贱民”起——不,自李彻掀帘入帐的那一刻开始,卫嫱便已忍了他许久。
皇帝看了她一眼,声音稍微软了下来。徐徐光影打落在男子眉骨处,他对着卫颂道:
“朕不杀你,不是朕不敢杀你。倘若你再这般不识抬举——”
眼神冷冷一瞟,似是一种无声的警告。
又因顾忌着何人何事,他并未放出最后那一声狠话。
只狠狠剜了一眼卫颂。
不过这一眼,谁曾想,竟叫卫颂冷冷哼了一声。男人双手平举过前胸,朝那位高高在上的大宣帝王行了一礼。
“是,草民不识抬举。”
“草民鸠占鹊巢。”
“草民挟破她们母女。”
“草民逼迫小翎唤我父亲。”
所有的情绪,在这一刻得到爆发。
“可是李彻,那你知晓,当年阿嫱诞下小翎时,便只有我守在一侧,便是在你安稳高坐于龙椅上之时——她险些有生命之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