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他眼神里有着轻微的强制

恨君恩 韫枝 2817 2025-12-15 12:12:06

男人眸光闪烁。

四目相触, 卫嫱也从对方的神色间看出几分不对劲。她又问了声,却见李彻将手札阖上,淡声道:“无事。”

“只是突然想你从前的样貌了。”

他的言语瞧不出什么破绽。

皇帝命人将手札收下, 全程未让她有片刻过目。诚然, 李彻也不大清楚她与明心大师之间的师徒关系。正思量间,又有庭风穿堂, 桌案上鎏金香炉缭绕着舒缓的雾气, 随风迎面飞扑而来。

拂过李彻明黄色的衣摆。

男人左手提笔, 批阅折子。

这些天, 他已逐渐习惯以左手处理公事。有些宫妃娘娘为献殷勤,贴心地为李彻织就了右手所戴的护手。

然,无一例外地,护手皆被他扔进了炭炉。

后面还是卫嫱看不惯。

她看不惯对方日日用残疾的右手面对自己,心中总有些介怀, 于是命人买了副护手, 扔给了李彻。

对方如获至宝,欢喜得像个得了漂亮糖果的小孩子。

他爱不释手地戴着, 堪堪遮挡住那两根残缺破败的手指。

正思量间, 门外忽然响起一道传报声。

闻铮带人立在殿门之外, 道了声:“陛下,人带到了。”

卫嫱原以为这是李彻找的斫琴师。

这些天,不光是前朝骚动,西蟒与南郡亦不甚安分。

他们对中原虎视眈眈,已经不是一日两日。

这些天尤甚猖獗。

西疆边境交战了一场又一场。

亲蚕礼便是在此等当口拖了下来。

正思量间,李彻忽然抬头看了她一眼,男人目光流转在她脸颊上,淡声道了一句:

“进。”

一名面生的中年男子被闻铮领着, 走了进来。

对方背着木匣。

卫嫱原以为那是什么琴匣,待自地上起身后,她才看清楚——那是一个小药匣。

一个同兄长先前所用的、模样大差不差的药匣。

皇帝抬手,屏退众人。

而后望了过来。

桌台上的熏香仍燃着,袅袅青烟寸寸蔓延过明黄色的桌台,与缭绕着的、淡薄的水雾里,她看见李彻那一双眼。

精细到有几分美艳的凤眸,夹杂着几分思量。

如此看她做甚?

那背着药匣的老者识眼色地朝卫嫱走来,先是向着她行了一礼,而后道:“娘娘,草民便开始动针了。”

她看了一眼跪在自己脚边的老者,又不解地朝李彻望去。后者看出她眼中困惑,淡声道:“阿嫱,朕叫他给你将从前那张脸换回来。”

他虽未找到同兄长那般技艺高超的斫琴师。

却命人搜寻到同样技艺精湛的易容师。

这句话说到最后,皇帝的眉目间,不自觉带了几分柔色。

卫嫱讶了一讶:“现在便换?”

“嗯。”

现在便换。

她下意识捂住脸颊,往后倒退半步。

“你……”

卫嫱看着身前一袭龙袍的男子,皱起了眉。

她不是不愿换。

这张脸皮本就是当年为躲避李彻的追捕,若非要她挑,她还是希望换回从前那张、本属于她自己的容貌。

可眼下,男人长身玉立,颀长的身形立在桌案之前,拖出一道影。

他的眼底有轻微的强制。

看得卫嫱眉心又拢紧了些。

她眼神里闪过一道情绪,清凌凌的银光,如水面上掠过冷白的月影。

她问李彻:“你为何不先同我说?”

就这般直接把那易容师传入宫中。

径直让对方背着药匣,跪在她裙角边,手指已探向那换骨的银针。

针尖刺芒。

泛着淡淡的寒光。

听了她的话,李彻先是一愣,微燥的风拂过他明黄色的袖摆,对方缓步朝她走了过来。

他开口,并未径直回答,却像是在哄她:“嫱儿,乖。”

男人低下头,眼睫也如小扇一般轻垂着。

看上去倒还十分有耐心。

正说着,李彻又迎上前,用手摸了摸她的脸颊。

他用的是左手。

男人手指发凉,轻蹭过女孩面颊——卫颂的手很巧,仅在她的面容上动了几笔,俨然将她换就了另外一副模样。相比于从前的样貌,眼下她收敛了许多美艳的锋芒。她的模样清丽温婉,可唯有那一双眼,只有那一双眼……

李彻垂眸,看见女孩眼底的倔强。

她道:“我不换。”

她今日不换。

即便是要换,她也不想听从于李彻的安排。

她可以去寻兄长。

男人的手指流连在她的颊侧,她抬起头,迎上他漆黑平静的视线。

李彻眸光微凝,往日里清淡的眸子直直盯着她那张被改了样貌的脸。他眼底似有困惑,开口问:“怎么了?”

他记得,这些天她也曾在无意间透露过,并未有多喜欢如今这副皮囊。

这副假皮囊。

他请来了全京城最好的易容师,将她的脸重新换回来。

这样不好吗?

卫嫱摇摇头,愈发笃定:“今日我不想换。”更何况要是她换成从前那副模样,到时小翎认不出她了,又该如何是好?

夏风微微燥热,穿过廊庑。明黄色的软纱被雾气浸泡着,窗外那一轮圆日让人看得愈发不真切。

一场无声对峙。

背着医匣的老者滞在原地,吓得大气都不敢出。

卫嫱凉凉看了男人半晌。

对方似是还未发觉问题的症结,却仍是很有耐心。他的目光寸寸变得幽深,循循善诱般:

“为何,是哪里不舒服吗?”

“朕这样做,是会让你感到不舒服吗?”

窗外微光愈发急躁,摇晃的光影,坠在他宽大的龙纹黄袍之上。他歪了歪头,认真沉吟:“可是卫嫱,你为什么会不舒服呢?朕不懂,朕只是想看看你当年的模样……”

男人的手自她耳后落下,带起一阵酥.麻。

李彻就这样看着她,眼底有纷杂的倒影。许是那眸色太过于幽深,卫嫱看不清其中情绪。她只觉得自己的胸口憋闷,如同压了一块大石,让她喘不上气。

片刻,他似乎有了结论。

“是因为这张脸是他给你的吗?”

轻飘飘一句话,仿若带着几分不经意的怨念。

幽幽地,像漆黑狭路里一只绝望振翅的蝶。

卫嫱失望闭上眼:“李彻,你还是同当年一般。”没有半分改变。

老者仍跪在脚边,渐渐的,日影也爬上她的衣衫。

她全程阖眸,没有去看身前皇帝的神情。那老者动刀也极为小心,卫嫱觉得脸上酥酥麻麻,不知过了多久,耳旁落下一道战战兢兢的声音:

“陛下,好……好了。”

李彻欢喜走上前。

他眼睛亮亮的,眼神里有着毫不遮掩的柔光。卫嫱方一抬眸,便见对方连忙唤人捧上一面圆镜,捧至她眼前。

澄澈干净的镜面,映照出那张熟悉的、与从前别无二致的脸。

仍旧是眼睛未动,巴掌大的小脸上登即却变了另一副模样。

白皙的娇靥上青黛施然,杏眸盈盈,顾盼之间波光潋滟。端的是非花非雾,人间颜色杳如尘土。

明艳得令那老者也惊了一惊,左右之人面上亦浮现惊艳之色。

李彻高兴一挥手:“赏!给朕重重地赏!”

紧接着他屏退周遭众人,笑着过来抱她。

长臂一揽,不容卫嫱反应地,她跌入对方怀抱中。龙涎香顷然弥散在鼻尖,又带着几分梨香的清甜,缭绕上她的吐息。

她看着,男人动情地倾弯下身,想要亲吻她。

被推开后,他抿了抿薄唇,掩住眼底的情动。

李彻下意识伸出右手,旋即右手顿住,又伸出左手来,揉了揉她的头。

虽被拒绝,他面上依稀仍有欣喜。

好似这么一折腾,便能将从前那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小姑娘,彻彻底底还给他。

李彻抱着她,将下巴放在她发顶上,深吸了一口气。

这些天,他夜夜于凤鸣居中与她“共寝”。

正如当年他不准她上龙床一般,卫嫱未有一日,准许他上榻。

李彻同样也知道,她的枕下,夜夜放着一把锋利的匕首。

见血封喉。

这样怀有弑君之心……

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些许生疏地伸出左手,怜惜地抚摸上女孩眉眼。

再譬如此时此刻。

卫嫱能看出来,他心生欢喜。

那原本淡漠的眉眼间尽是雀跃,他似乎也对她面上的冷意习以为常,再次迎上前,搂住她的腰身。

明月盈盈入怀。

皇帝低下头,将一只明黄色的平安结系在她衣带上。

平安结看上去很是不工整,边缘甚至有些粗糙。卫嫱想也不必想,便已知晓这平安结是出自谁人之手。

她试过,拒绝李彻给予的任何东西。

但对方总有一种惊人的毅力,一而再再而三地将那些东西塞入她怀中。就譬如他微笑着砍下自己的手指,固执地将其捧上来。

久而久之,她便不再与李彻争执。

见她这副模样,男人翘起了唇角。他嘴角边扬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于她耳边缱绻道:

“好乖。”

他双手又收紧。

“阿嫱。”

李彻亲了一下她的额头。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吻罢,又生怕她反感,男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看了她一眼。

四目相对,李彻看见她那双颜色与情绪皆很淡的眼瞳。

那是一双极美,却带有几分破碎的杀伤力的眼瞳。

李彻薄唇微抿起,脑海里闪过一瞬间的思量。

恰在此时,殿门外响起脚步声。

紧接着便是一声传报:“陛下。”

是他的心腹闻铮。

李彻并未避嫌,径直让闻铮走入大殿。

一身黑衣劲装的男子先是看了卫嫱一眼,见她此番样貌,竟并未感到惊讶。李彻松开她坐下来,袖袍掠过桌角,只听闻铮恭声道:

“陛下,南郡使臣来了。”

不知是不是错觉,在闻铮说完这句话后,她余光见着李彻朝自己这边瞟了过来。

他的眼神有些许复杂,欲言又止。

然,仅是一瞬,皇帝又正色。

仿若适才所有神色的波动,都只是她的一场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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