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首的那个他认得, 好似叫阿呈沙,平日里,就数他最殷勤。
频频朝公主面前跑, 像一只疯狂开屏的花孔雀, 耀武扬威地炫耀他那身花花绿绿的羽毛。
李彻也最看他不惯。
故而当对方掀帘而入时,他自然也没有给其什么好脸色。
他乃大宣君主, 如今虽“虎落平阳”, 却好歹也是九五之尊的真龙天子, 又如何能与眼前这等出卖皮肉相的相比较?李彻轻嗤一声, 目光轻飘飘掠过眼前那一排“不速之客”,显然并未将他们放在眼里。
他冷眼看着,那些被称作“面首”的男人跪倒在卫嫱裙角边。
“公主。”
李彻略通一些南郡话,听这一声唤,只觉得矫情谄媚。
他轻哼了声, 也不知是不悦还是嘲讽。
卫嫱未理会他。
她只一伸手, 阿呈沙便立马跑了过来,他步子又快又稳, 于卫嫱腿脚边跪坐着, 伸出手替她捏手臂和肩。
卫嫱朝李彻勾了勾唇。
先是小臂, 然后是左肩,再然后是右肩……阿呈沙一边替她揉捏着,一边又说着讨人喜欢的漂亮话,一张小嘴甜得快要溢出蜜来。
一面说着,一面他也浑然未忘手上动作,无论是言语或是力道,皆拿捏得恰到好处。
经由这么些天,卫嫱已学会了些简单的南郡语, 也能够稍微流畅得与南郡人交流。她轻声一吩咐,阿呈沙身后的那批少年亦乖巧上前,于她身侧、于她身后,为她按腰捶背起来。
卫嫱稳稳坐于那把梨木贵妃软椅之上,坐怀不乱。
倒是一侧,李彻的面色,显然变得越来越难看。
他并未着南郡服饰。
男人袖摆微宽,微长,轻垂下来时,恰恰遮挡住笼于袖中的双手。
李彻抿着薄唇,双手一寸寸合拢起。
他听见,少女娇俏的声音。
“不是要留在本公主身侧么,那就学学是怎么伺候人的。”
说这句话时,帐外恰有一阵夜风疾驰而过。月色吹掀入帘,帐内忽然涌入明白的月光。皎皎月影裹挟着水雾,倾落于女子光洁的下颌处,她轻轻扬着下巴,像一只狡黠又诱人的小猫。
眼底清亮,落满了月影。
微微向上勾起的眼尾,偏又带着一种催人性命的诱惑。
李彻深吸了一口气。
他眼神复杂,看着软椅上的少女——她轻抬起柔荑,朝身前之人勾了勾小指。
她的小指上有一颗痣。
一颗暗红色的小痣。
跪于她裙角边的少年赶忙起身,不知于她耳边说了些什么,又转过身去。
他取来原本安静置于桌面之上的果盘。
“公主。”
阿呈沙净了手,自果盘中取出一颗黄灿灿、圆滚滚的橘子,唤得有些腼腆。
卫嫱未再看李彻,身子朝后靠了靠,懒懒垂耷下眼皮。
浓密纤长的睫羽,被微风与月色拂了一拂。
她的眼睑处投落淡淡的阴影。
暧昧。
这月色与微风,在此刻显得略微暧昧。
李彻忽然站起身,掀帘朝外走去。
“站住。”
男人的右手停在帘帐之上,三指紧攥着帐角。他今日未来得及戴指套,使得他手指上的缺口一览无遗。
月光莹白清寂,无声落在他缺指上,须臾,他听见自身后传来的脚步声。
卫嫱的步子又轻又缓。
她腰际不知坠着哪位情郎所赠的玉佩,叮叮当当的。
值此深夜,尤为刺耳。
李彻背对着她。
身形颀长笔直,像一根绷紧的弦。
“李彻。”
她唤他的名字。
声音清幽,听不出过多的情绪。
“转过来。”
“……”
“本公主说,转过来。”
“看着我。”
卫嫱伸出手,挑起他的下巴。
他眼神寒凉,深艳的凤眸间,闪过一瞬的冷光。
李彻便如此停在帐口处,面上笑容完全隐没,唯余那阴鸷摄人的寒意。
寒光掠过,杀气腾腾。
那杀意自然是对那些她身后之人的。
素日在皇宫之中,他极善隐藏情绪,无论何种心思,无论阴晴悲喜。
他都隐瞒藏匿得很好。
卫嫱盯着他,轻轻扬了扬眉毛。
似戏谑般,她歪了歪脑袋。
“生气了?”
她迈开步子,裙裾如同青莲,于她脚边荡漾开来。
女郎笑容清丽,亦如一朵青色芙蕖。
可那笑意偏偏不达眼底,原本清澈见底的杏眸间,像是又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片刻,卫嫱手上力道忽然加重,她向前倾了倾身子,眯着眼问他。
“不是你要留在这里的么?”
“不是你亲口说,要留在本公主身边,做本公主的面首么?”
“怎么反倒头,竟还吃起味,生起气来了?”
他凭什么。
卫嫱的手指滑至他的衣领处,忽尔一用力。
“好啊,我可以留你,可以将你当作面首一样留在本公主身边。但是李彻,你给我记住了。”
“本公主留你在此处,不是叫你来当皇帝的。”
说到最后一句话,她手上力道愈发重。
迎面拂来幽香,清丽的味道,仿若梨花香气,却又不似梨花那般清甜。
李彻垂眸凝视着她。
他似乎捏紧了拳头。
脖颈处的衣领紧了一紧,勒住他的喉结,在如此禁锢之下,显得异常难受。他低头瞧着她那双艳眸,漆黑的眸子也冷了一冷。
“好。”
他冷笑着,似乎想要看她会闹到何种地步。
帐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噼里啪啦的雨声,纷纷杂杂地落在军帐上。
吵得人心绪烦忧。
李彻转过脸去,似是赌了气,不愿再看她。
对方不愿再理会自己……见状,卫嫱也乐得了个清闲。她亦轻轻哼了声,紧接着便转过头去。
朝榻上走去。
天色已晚,帐外风声遽然,夹杂着细密的雨点声,一切皆催人入眠。
她褪去挡风的罩衫。
薰笼内的舒神香烬了,也不等她开口,一旁少年立马识眼色地上前。对方自小盒中取出香料,于桌前俯身。
火折子轻轻一响,偌大的帐中,登时有轻悠悠的香气弥散开来。
很薄的香气,与月色掺杂着,涌入鼻息。
阿呈沙与几名少年走上前,为卫嫱捏起肩。
一双双白皙修长的手搭在她颈项处、手臂处、腿肚处,卫嫱闭目养神,听着耳旁温声细语,只觉格外舒服。
这是她第一次唤这群人入帐侍奉。
虽说滕慕确实为她找了这一群会伺候人的面首,但这么些天以来,卫嫱一直将他们当花瓶似的养着。今日她也不知怎么了,格外想唤他们入帐。
被人伺候的滋味,着实不错。
她阖着眸,未去看李彻,嘴上的话语却分明是同他说的:
“本公主乏了,你先退下罢。”
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从前在皇宫之中,李彻对她不也是如此么?
那时的她是怎么做的来着?
少女低眉顺目,浑不敢开口说半句话。她小心翼翼,战战兢兢,生怕触怒龙颜,为自己招惹来祸端。
甚至是,杀身之祸。
高高的宫墙内,她大气也不敢出。
而眼下——
她没有报复。
也没有公报私仇。
卫嫱命人将床帘放下,隔绝外间那一道满带着情绪的目光。
她不过想让那人也尝一尝,从前自己那般究竟是何种滋味。
不好受吧,李彻。
正思量间,军帐似乎被人掀了掀,有风雨声入耳。
“啪”地一声脆响。
帐子又被人摔上。
阿呈沙于她耳边难为情:“公主,他……”
“不必管他。”
他爱怎么生气便怎么生气,
爱去哪里便去哪里。
眼下是在南郡,又不是在大宣,倒还要惯起他来了?
卫嫱在心中冷笑。
从前的光景在脑海中一幕幕闪回,呼啸而过,宛若层层叠叠的浪潮。汹涌澎湃间,她的情绪却异常清冷平静。女子杏眸扫过被风吹带得微卷的帐帘,开口道:
“将香添了便先下去罢。”
她的声音很轻,恰巧只能让周遭之人听到。
公主虽此般吩咐,可围于床帷旁的几名少年却格外依依不舍,少年嗓音青涩稚嫩,撒着娇般,于床帐飘摇间:
“公主,奴愿侍奉公主,请公主准许奴留下……”
明明是男子,阿呈沙的声音里却带着小女儿般情窦初开的娇俏。卫嫱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小鹿般湿漉漉的双眸。他半跪在床边,神态娇柔凄婉,乌黑的软眸里,满带着期待与渴望。
“求您,准许奴留下,侍奉公主……”
帐外风声忽然大了些,哗啦啦席卷过军帐,将厚实的帐子拍打得“啪啪”直响。
阿呈沙跪下来,撩起原本披垂的乌发,露出天鹅一般纤长白皙的颈。
见公主一直沉默,少年大着胆子,右手一寸一寸,沿着床边向上攀去。
卫嫱按住他的手。
说实话,她并不反感眼前这个少年,他生得好看,性子细腻温柔,待她亦是殷勤恭敬。毕竟在这世上,有何人会不喜欢这般漂亮听话的小美人?
可她心中,从未想过与他、与他们,发生任何男女之事。
她将他当小猫儿养着,投喂些饭食,听他说些好听的漂亮话。
看着眼前满脸殷切的少年,于众人的注目之下,卫嫱担心直接拒绝会伤了他的心。
于是她开口,对周围人道:“你们都先下去罢。”
未赶他走。
阿呈沙小鹿似的眸子亮了一亮。
又是一阵帘帐垂落之声,卫嫱后背枕着一块枕头,靠着床栏缓缓坐直起来。便就在她思索该如何同阿呈沙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时,突然听见一道惊雷之声,夜幕间天雷滚滚,将偌大的帐中劈得一片煞白。
阿呈沙面上也白了一白。
他双肩微抖,似乎在怕雷声。
然,下一瞬,帘帐被人自外粗鲁地掀起。
有人身上挂着雨水,怒气冲冲,自帐外闯了进来。
卫嫱抬起头。
她支起上半身,循声朝帐帘口挑眉望去。
男人面色冷白,冰冷的面庞上仍挂着未落尽的雨珠。雨水淅淅沥沥,将他身后夜幕浸湿。
她开口:“谁人准许你闯进来的?”
李彻面上带着愠意。
他眼神掠过她床榻边的阿呈沙,原是平静漆黑的一双眸,此刻眼底汹涌起无边的怒意与妒火。是了,是妒火。适才他兀自在帐外,听着呼啸而过的风雨声,数着那些男人一个个退出来。
毕恭毕敬,奉承阿谀。
李彻心中一阵烦躁。
直到他等到——帘帐开合之际,忽然又没了动静。幽黑寂寥的天地间,独留一片空寂。周遭安静下来,耳畔穿过簌簌的风吹树响,李彻眸色愈沉,攥着衣袖的手指也愈发用力。
他抿着薄唇,任由雨水落至衣肩。
将他的衣袍缓缓浸润得湿透。
他忍不住。
他终于忍不住。
一个箭步上前。
身后似有惊雷声响,白花花的电光劈开天地,愈衬得帘帐之内一片灰白。
床前的阿呈沙惊呼一声,朝她身后的方向躲去。
“公主——”
李彻冷白着脸,周遭游离的夜色间,裹挟着无法遏制的杀气,让人只看一眼,便心生起无边的畏惧。
他是伴着雷声而来的。
湿淋淋的雨水顺着男人衣衫落下,顺着宽袖坠在地上,复而溶于一片黑暗。
啪嗒,啪嗒。
“公主。”
阿呈沙无处也躲,瑟瑟发抖地抱紧了胳膊,“奴害怕……”
这样的话,便就在方才,于电闪雷鸣之时。
在那么一个瞬间传入至李彻耳中。
便就在方才,他听见。
她床边的少年用那委屈兮兮的语气,同她撒娇道:
“公主,奴害怕。奴最害怕打雷天。”
“公主让奴留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