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嫱没有开口。
她未曾言语, 薄唇抿着,紧盯着眼前这个男人。
眼前这个,未经允许突然闯入她帐中的——“不速之客”。
阿呈沙惧怕打雷, 可眼下, 却尤为怕他。
见其瑟瑟发抖,卫嫱抬了抬手, 示意他先退下。
又是一声帘帐声响, 门扉开阖间, 偌大的帐中唯剩下她与李彻两个人。
她静静地看着他, 看他面上余怒未消。
除去那一层怫然,他眸色深深,其间情绪汹涌,如海浪一般起伏。
夜潮起起伏伏。
她开口:“李彻,你又进来做什么?”
还未等到他回答, 自帘帐外忽尔吹刮起一阵冷风, 将人吹得稍加清醒了些。
“李彻,”
“你想要做什么?!”
对方忽然走上前, 迎面抓起她的手。
男人手指修长有力, 紧攥在她手腕之间, 卫嫱未曾防备,一时间吃痛。
“你攥疼我了。”
这一声,并非娇滴滴的求饶,而是以一种近乎于命令与指责的语气,指责他放开手。
“我要做什么?”
李彻看着她,反问道。他的声音冰冷锋利,嘴角边忽而勾起一抹冷笑。
“你说我要做什么?”
雨水自他发鬓间滴落,晶莹剔透, 摇摇欲坠。
男人攥住她手腕的手指愈紧了些。
一回想起方才他所见到的一切,李彻只觉心头似在滴血。他深吸一口气,近乎以恨恨的语气,于她耳边,咬牙切齿。
“卫嫱,你是不是想死。”
气息喷薄而出,他快要咬上她的耳朵。
他在帐外,她于帐内。
床前围满了如孔雀一般朝她频频开屏的面首,他们无论是言语,或是举手投足之间……皆充满了对她的暗示。
周遭空气旖旎,夏夜迷醉,蝉虫啼叫不息。
“你知不知道什么叫妇道。”
闻言,卫嫱明显一愣。
她抬起头,望入对方那一双因嫉妒而泛红的眼。
“你在做什么?”
他在说什么?
“李彻,你看清楚了,这里是南郡,不是大宣。”
什么妇道。
逼着她守什么妇道?
她是南郡的公主,是女尊大人的亲妹妹!
帐外雨声未停,伴着呼号的夜风,噼里啪啦地砸在帘帐之上。军帐亦被冷风吹掀起一角,冷幽幽的寒风吹灌入内,卫嫱坐在榻边,通体生寒。
她被李彻的话快要气得发抖。
“倒是你,身为本公主的面首。”
“确实应当学学,什么叫做夫道!”
她会回攥住李彻的手,声音凌厉。
却奈何对方力道着实大了些,她掰不过对方手劲,反被他钳住腕。
不过登时,那纤细的皓腕已然被对方攥得发红。
“你松手。”
“你又捏疼我了!”
男人浑不顾她的话,寒霜如雾,于眼底弥散开。
他的眼神愈冷。
手上力道半刻未松,眼中冷风渐犀利,带着一种近乎于执拗的情感,忽然之间,他低下头。
“李彻,你——唔……”
唇上一痛,卫嫱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灼热的气息自唇齿间传来,叫她顿然瞪大了双眼。
那是一个满带着占有欲的吻。
炙热,疯狂,执拗,情绪如潮水般汹涌而至,将他席卷。
将她席卷。
唇上传来剧烈的痛感,对方牙齿上力道发凶,狠狠啮咬着她的嘴唇。下一瞬,卫嫱已嗅到一阵血腥味。
不知是自谁人唇间传来,满溢她整个唇齿,不过呼吸之间,那血腥气息已然蔓延至卫嫱喉舌,对方逼迫着她,要她吞咽。
他的虎口朝上移,手腕、小臂、肩头……
至,她的脖颈。
纤细的脖颈,盈盈不堪一握。
他指尖力道愈重,似乎要将她尽数揉捏入指尖,揉捏入他的胸腔之中。
差一瞬,就差一瞬……
趁着他较为入神,未曾设有防备,卫嫱恶狠狠地咬了一口李彻的舌头,而后奋力推了他一把。
李彻被她推得一踉跄,身子朝后斜了斜,又于顷刻之间立稳。殷红的血自其齿间溢出,他察觉到疼痛,眉头轻微一蹙。
男人低下头,用手指背擦拭了拭唇角。
李彻本就生得白,如今嘴唇里又流了血,这使得在黑夜衬托之下,他面上肤色愈发白皙。
夜色汹涌,吹扬起他的衣袂与乌发,男人发丝于身后飞舞着,面色苍白如纸。
宛若催命的恶鬼。
他抬起头,直勾勾盯着她,眼神幽幽,满带着渴望。
便就在他再度朝着自己走来之时,卫嫱扶住桌角,愤然抬手。
——啪!
清脆一声。
李彻的脸被扇歪,脑袋偏至另一侧去,又有血迹自唇角蜿蜒下来。
登时间,一个清晰的巴掌印浮现在他脸上。
她的手劲同样很重。
卫嫱咬着牙后退,快速自发髻上拽出金簪,锋利的簪尾对准那人心口。
“……滚!”
被这般狠狠扇了一巴掌,李彻却不恼,他眼神清明了些许,以本就染红了的衣袂更是随意擦了擦唇边血渍。
寒光闪过,卫嫱手上针尖芒然。
刺入他那一双幽深的瞳眸中。
李彻瞑黑的眼眸间浮掠过一瞬的情绪,夜风浩荡不平,将月色与雨声悉数吹入帘帐。他的衣袖湿了些,月光盈满,洒落于他半边肩膀。
“给本公主滚出去!”
卫嫱出声,低斥。
她紧攥着簪身,眼神清冷而尖锐,仿若下一刻便要握着那枚金簪,狠狠刺入他的胸膛。
李彻扶了扶脸。
借着月色,卫嫱这才看见,对方的嘴唇已有些发肿了。
让他看上去愈发妖冶而淫.乱。
她手中这根簪子,是命人特意打造的。
纯金的海棠花,簪尖却被刻意打磨得异常锋利。命人打磨这一根簪子时,卫嫱千叮咛万嘱咐,便是等有朝一日,于不备之时,将此簪拔下,以作防身之用。
于南郡,自然无人敢害她。
她防的是李彻,自打磨了这根簪子起,便是已预想到,于未来的某一日,自己会用这根锋利的金簪,狠狠捅入李彻的心口。
同样的事,曾经她也做过一次。
寒芒闪过,映衬出她眼中决绝之色。
李彻抿了抿嘴唇,他神色微动,似乎想要上前来哄她。
银光于他腰际的玉佩上晃了一晃。
浮光掠过,将卫嫱眼神衬得更加寒凉。
“阿嫱,朕……”
言及此,他顿了顿,而后又道,“阿嫱,我……”
“滚!”
“给本公主跪倒外面去!”
“……”
冷风霹雳,吹扇至帘帐之上,噼里啪啦一阵脆响,李彻默了一瞬,而后点头。
“好。”
他双唇微动。
临走时,他又看了那簪尖一眼。
便是这一眼,让她竟无端看出几分落寞与痛楚。卫嫱不再理他,掀开纱帐于床榻边坐了下来。她唇角也肿了,红.肿得很是厉害,原本娇嫩的唇瓣上,还带了几分发痒的疼。
她以帕子又拭了拭唇边。
未出血。
唇上的血渍尽是李彻先前留下的。
卫嫱在心底里骂了声晦气,心中一时愠怒,将帕子丢至另一边去。
今夜雨声浩荡。
时而又有惊雷劈过,将帐中劈打得一片煞白。
从前,在深宫之中,卫嫱也曾惧怕过雷雨天。
浣绣宫总是很冷,尤甚到了刮风下雨之日,遽冷的寒风伴着雨珠落下,捅破那一层摇摇欲坠的窗牖,呼啦啦地直朝人心口处吹刮而来。
潮湿的雨天,满屋子的黏腻。
攀延至人裙脚处,将她的鞋子染脏。
她梦到眼前那一大片白雾,层层叠叠的雾气,将少女眼眶蔓湿,亦将她的身形直朝下拽去。她大声惊呼,却发觉嗓子好似被人堵住,任凭她想如何喊,如何唤——
她只听见雨声。
没有任何声息。
雨点细密,雨声叨扰不绝。
她是被门外的声响吵醒的。
一觉醒来已是翌日清晨,湿濛濛的天,仍残存着昨夜清冽的雨水气息。昨天夜里卫嫱睡得并不好,她揉着太阳穴起身,入耳的即是帐外那阵窃窃私语。
“他犯了什么错,公主让他跪在这里?”
“不晓得,今早我一起来,他便在帐外跪着了。浑身上下湿漉漉的,好似在这里跪了一晚呢!也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竟挨了这样一顿罚……”
在电闪雷鸣的暴雨夜这般跪了一整晚。
“能惹得公主动怒,定然是做了什么穷凶极恶之事,不然公主那般好脾气,定也不会这般罚他。”
众人朝他身上望去。
即便已经雨停,他浑身仍是湿透。黏腻的乌发湿漉漉地披垂下来,衬得他本就白皙的面容愈发没有气色。身侧之人愈来愈多,他却视众人为无物。李彻端正长跪于此处,一双凤眸微垂着,虽是落魄,看上去却仍然清贵骄矜。
他未理会身侧之人。
即便那名唤作阿呈沙的少年上前——对方一身粉裳,怀里还抱着一大捧叫不上来名的野花。见人群围堵,少年好奇地朝这边探了探脑袋,见着是他受罚,阿呈沙唇角竟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得意的笑。
对方得意地抬抬下巴,将怀中花束抱得愈紧,欢快朝帐内走去。
“公主姐姐——”
一声甜腻腻的。
李彻在心中道:庸俗。
此等庸俗之物,他定然也不会将对方放在眼里。
可即便如此,男人一贯淡漠清贵的眼底,仍闪过一丝令人胆寒的冷意。
二人不知在帐内说了些什么。
于帐外,李彻只听见阿呈沙一声又一声地、接连唤着公主姐姐。
令人反胃。
耳畔是簌簌的风声,吹落树叶不止。
他于此处跪了一整晚,膝盖被冻得发痛,此刻甚至不大有知觉了。衣衫上的水渍未干,仍有水珠顺着指尖淌下来,汇聚于他的双膝处,蜿蜒成一片浅浅的水洼。
片刻之后,阿呈沙自帐内走了出来。
他怀里没有了那一捧花。
花花绿绿的、颜色庸俗且杂乱的花束……李彻轻嗤一声。
他眉尾舒展,忽然开始后悔,自己昨夜怎能吃这等人的味。
又过了片刻,金乌彻底跳出云层。
金光落至男子眉眼处,让他稍稍眯了眯眸。
只因他看见,于不远处缓步而来的男子。
对方一袭月白色长袍,袖口缀着清雅的兰草图案。男人衣着大方精简,满头乌发更是以一根发带随意束着。却叫人只瞧一眼便觉得其气质矜贵、仪表不凡。
卫颂亦看见了他。
与先前的阿呈沙不同,对方面上倒没有明显的幸灾乐祸,卫颂神色淡淡,只瞥了李彻一眼,却未曾理会他,只抬手欲步入帐帘。
李彻:“站住。”
此一声唤,卫颂果然先停下脚步。对方微挑眼尾,朝这边凝望而来。
一人站着,一人跪着,卫颂稍垂下首,却不见李彻面上局促之色。
他倒是眉目淡然,像昨夜受罚的不是他那般,开口问道:“你进去寻她做甚?”
卫颂顿了顿。
他不答,反道:“陛下这是在做什么?是询问,还是在质问?”
“此处并非大宣,我可以不回答您。”
卫颂声音清淡,神色更是和缓。
“倒是您,不若现在多考虑考虑自己。”言罢,他以并不轻佻的眼神上下打量了李彻一番。说也奇怪,他并未露出多少神色,却莫名叫李彻感到几分不适感。
是不适。
金晖之下,李彻眯眸看着他。
“考虑什么?”
他歪了歪脑袋。
面上竟有几分悠然。
卫颂忍不住:“你究竟是如何惹得我妹妹,让她生了这般大的气。”
昨天夜里,他便听说了李彻不知如何惹了阿嫱,被她于暴雨天赶出帐外罚跪。
李彻不答,只瞟了瞟四周。
卫颂抿了抿唇,朝左右吩咐:“你们都先退下。”
卫颂虽在南郡并未实权,可旁人都知晓,他是小公主在大宣时的哥哥,于是对他也毕恭毕敬、不敢有分毫造次。
众人点头应是。
周遭围观者悉数散去,一时间,帐外唯余下他们二人。
卫颂目光里带着探究。
清风拂过,男人袖摆处的树影微动,天雾渐渐弥散,水气烟煴至衣袂间,缭绕至他的周身。
竟衬得他有几分超然似仙。
“所以,”卫颂问,“你昨夜到底做什么了?”
李彻面上悠然。
“我亲她了。”
卫颂愣了愣,片刻,面上浮现出一层微红的薄怒。
“李彻!”
他怒喝。
话语在嘴边打转了半晌,却又因着自身极好的修养,未骂出什么难听的腌臜之言。
“你……你怎可……”
“怎么,不是你在问朕昨夜做了什么吗?”
卫颂红着脖子瞪了他良久,终于咬着牙,道:
“……相鼠有皮,人而无仪。”
好,骂他不要脸。
无妨。
李彻面色淡定,只是那眉目间带了几分不怒自威的寒意。
似乎是害怕打扰到帐内的阿嫱,又许是素质使然,卫颂声音并不高。
直到他骂出那一句——
“难怪阿嫱也觉得你恶心。”
不咸不淡的一声。
他并未咬牙切齿。
却令李彻面上神情遽然一变。
凤眸间冷光一闪,一股莫名的情绪顿然游走在他周身。
卫颂直视着他,毫不退让。
也丝毫不畏惧他眼底的愠意,一字一字:
“我要是她,我也觉得恶心。”
起初,以为他是食人的恶魔。
到了现在才发觉,他也是那无法甩脱的水鬼。
一寸一寸,用呼吸和肢体缠绕着她。
无法躲避,无从摆脱。
“你口口声声说着喜欢她,爱她。”
“可你的爱又是什么呢?是无休止的强迫,是她躲你躲到天涯海角,也要被强硬追回来的束缚。”
“李彻,你当真爱她吗?”
卫颂明明身在眼前,可那声音清冷,似是自天际边传来,广阔而辽远。
最后一句话,近乎于逼问。
李彻登即不假思索道:
“不然呢?”
二人目光相触。
他看见,卫颂勾起唇角,像是笑了笑。
似是在嘲讽。
然,仅是一瞬,对方敛去了面上笑意。
他似乎并不愿同李彻过多纠缠,只当适才所言不过对牛弹琴。清风拂过,男人面上恢复清淡,旋即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袖摆,欲兀自朝帐内走去。
“站住。”
李彻自地上起身,微拧着眉问他。
“卫颂,你究竟是何意?”
卫颂脚下顿了顿。
冷风迎面,掠过男子袖摆,向人面上送来一阵清淡的兰香。
清淡的,儒雅的,未带有任何锋芒的味道。
在此刻,令人嗅之却有几分不适。
片刻,他转过身,凝视眼前与自己平视的男子。
卫颂声音缓缓:“陛下,您可曾有一刻明白什么是爱?”
“朕当然懂。”
他回道,声音斩钉截铁。
“倘若朕不爱她,为何要一路追到南郡来。”
“倘若朕不爱她,为何要与那一群庸俗之辈争风吃味。”
“朕若不喜欢她,不爱她……朕——”
李彻顿了顿,继续道:
“朕甚至可以接受小翎,甚至可以不在乎她和你的孩子。”
闻言,卫颂“噗嗤”一声笑了。
笑着笑着,他眼底神色愈冷。
卫颂眼神清冷,直勾勾看着他,似乎是在确认,又似乎是在否定。
“陛下,这就是——你所谓的爱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