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伺候

恨君恩 韫枝 2731 2025-12-15 12:12:06

一个名字骤然自脑海中闪过。

叫她竟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唇, 只觉想逃。

可不容她反应,下一瞬,那人已跟着下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看见对方的第一眼, 卫嫱才放下心。

不是李彻。

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原人。

对方倒也穿了一身紫衣, 立在众人面前,朝堂上谦卑拱手而礼。他行的是大宣礼, 也莫名地, 令卫嫱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一颗心缓了缓, 眸光微定, 听那名风度翩翩的中原郎君言罢,又如同走仪式一般挥了挥手。

滕慕凑过来问她:“这个也不喜欢?”

卫嫱诚实地摇摇头。

滕慕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嘴上不免“啧”了一声。

“他与你那中原的郎君陛下,倒是有几分相像。”

滕慕不说还好,听他这么一讲, 卫嫱又不禁打量起身前这个年轻人的眉眼来。

倒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只不过那一声“郎君陛下”听得她有些膈应。

卫嫱微微蹙眉。

见状, 面前此人顿然心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不过下一刻, 座上公主已然抬手。

她今日所穿的是大宣服饰。

淡紫色的菱纱襦裙, 勾勒着奢华的金丝线。她招手时水袖轻动, 微风拂面,送来一阵清丽的梨花香。

那大宣人面露憾色,朝堂上拜了一拜,而后领命而去。

一连三日,无人入她眼。

滕狡转过头,反倒看着这一系列的折腾,令自己身旁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公主兴致恹恹。她似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三日如同提线木偶似的坐在那儿, 打不起几分精神。

滕狡叹了口气,与一侧二皇子对视一眼。

后者挑了挑眉,倒也觉得正常。

便就在一切将要落幕之瞬,偌大的帘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步履声。

那是一道有些嘈杂的脚步,下人气喘吁吁,跑上前来。

“王爷,小公主。”

“帐外有人求见。”

卫嫱方欲起身离去,听见这句话,步子又不得不顿住。

帐外风声渐起,一轮明月高悬,投下婆娑的树影。

微透的帘帐之上,似乎也落下一道清影。

卫嫱抬眸望去。

那是一道极颀长的影,身姿杳然玉立于帐口之处,却又因着并未得到应允,而极守礼节地止步于此。

树影摇动,月照霜花。

他宽大的衣袖亦随风轻摆着,恍若芝兰玉树,光彩照人。

那样的身段……

卫嫱思绪晃了一瞬。

不等她开口,她那个舅舅更未来得及深思,他一抬手,只听一句“唤他进来”,已有人抬手掀开不甚厚重的帘帐。

清风吹拂而过,身前似有梨花香。

带着月下微潮的雾气,轻带起她鬓角边的碎发。

亦轻带起军帐一角。

月色如水,瞬时汹涌而至。

于清浅模糊的月光之下,她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影。

对方一袭深紫色长衫,乌发以一根金带高高束起。许是一路颠簸,又许是惦念着应当低调行事,他今日并未戴金冠,只在腰间系了枚简单大方的玉佩。

他一面走进帐内,衣衫下摆处玉佩一面轻晃。深紫色的流苏穗子上,坠满了清丽的月影。

见卫嫱目光望来,来者含笑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又再度撞入那一双眼。

那一双幽暗的、深邃的、又不辨悲喜与声色的黑眸。

对方笑了笑,朝她作揖。

“公主。”

卫嫱朝后退了半步。

李彻。

他怎么又追到南郡来了?

她下意识扶住椅把手,纤细的手指缓缓攥起。见状,滕慕亦皱了皱眉头,出声道:“你……”

“你来做甚?”

“揭招婿榜,求娶公主。”

他一字一字,字字清落。

犹若裹挟着月色的水珠,颗颗滴落在开满荷叶的池塘上。

夏风阵阵,撞下一片涟漪。

卫嫱认得他,滕慕认得他,可他们的舅舅滕狡却不认得李彻。

只觉得他仪表堂堂,举止与谈吐皆不凡。

于是不等众人开口,他招了招手,示意眼前男子走上前来。

他问起,李彻姓甚名谁,家从何处。

李彻笑着看了一眼她。

卫嫱本欲在这之前赶他离去,便就是这一眼,四目再次相撞。对方的笑意于她眼底氤氲开,忽然间,她也起了许多玩弄的心思。

玩弄他,的心思。

于是女郎重新坐回椅边,她微微撩了撩裙衫下摆,身形朝身后一靠。

帘帐未阖,月色依旧如水如绸般倾泻,坠在耳珰之上,犹如一轮弯月。

明亮,皎洁,惹眼。

卫嫱眯了眯眼,看李彻面不改色,胡编乱造。

真是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好嘴。

她忍不住心中冷笑。

而她那个嫁女心切的舅舅被李彻骗得一愣一愣的,又如获至宝般,对李彻欲加追问起来。

“家中还有几口人?”

“父母可还健在?”

“你说你是大宣人,日后可否一直留在南郡,守在公主身侧?”

卫嫱明显感觉到,在回答之前,李彻忽然抬起眸,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愿一直侍奉于公主身侧,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滕狡捋了捋胡须,似乎非常满意。

卫嫱轻轻喊了声:“舅舅。”

滕狡未理会她,对李彻又多追问了几句。好一番拷问之下,最后他扬声道:

“那你又有何擅长之物?”

李彻答:“略通琴艺。”

卫嫱心底里轻轻“啧”了一声。

投其所好。

投她所好。

下人搬上一把绿绮琴。

琴身平稳放下,李彻垂眸而坐,待他抬袖、脱下右手上的指套时,众人才惊恐地发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小指、无名指皆残缺。

指套是她先前无趣时缝制的,因是打发时间,其上针脚并不细腻精致,便是连指套上的针线图案,也显得有几分粗糙与丑陋。

但李彻似乎并不在意。

他非但不在意,还将其视若至宝,日日戴在手上,护住那两根残缺破败的手指。

看见他的右手,周遭隐隐响起一阵倒吸气之声。

是了,他这样的手,这样残疾的手。

又能“略通琴艺”,弹得起眼前这把绿绮琴?

即便从前在皇宫研习时,他的琴技仅在她与兄长之下。

卫嫱微微坐直了些身子,也想看起他这一场“好戏”起来。

此处不是大宣皇宫。

旁人可毫无顾忌地对他的手指议论纷纷。

却见李彻神态自若,他似是未听见那些言语般,兀自低垂下眼,平静搭手,将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之上。

“铮——”

清冽一声。

有缕缕清风自男子手指间游动。

轻带起他的衣角,他的发梢。

李彻屏息,手指熟稔,拨动琴弦。

这是一支卫嫱同样也十分熟悉的曲子。

从前在皇宫中,她尤为喜欢弹,也尤为喜欢听。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剪波绿皱。

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

恍然间,如水般流淌的月色之下,恍若有梅花簌簌然而落,坠在人的衣肩、眉睫、发梢。

轻坠在人眼皮上。

她嗅到一阵花香。

帐外,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招引出翩飞的蛱蝶,一只只,一对对,扑闪着轻盈的羽翅,描摹着月华的纹路。

轻盈的,清透的,清丽的。

簌簌然又撒落一地月霜。

依旧,依旧。

人与绿杨俱瘦。

……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一曲作罢。

琴音缓然一收,却又有余音袅袅,盘旋在周遭,萦绕于帘帐周遭。

待卫嫱回神之后,又过了片刻,周遭之人才终于缓缓找回神思。

各人面上,神色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众人皆不敢相信——方才自己所听到的那一支仙乐,竟是由眼前此等手指不全之人所弹奏。

即便卫嫱觉得,李彻所弹奏的这一支曲子,与她的兄长相比,简直是差太多了。

李彻指间曲调悠扬,却不似兄长那般纯净,又如何能称得上是“仙乐”?

卫嫱觉得这一行人瞎了耳。

而身前此人,自然也不在乎左右之人的评价。

他眸光灼灼,直视着她,似乎想要自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瞳眸中窥看到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他失败了。

座上,女子挑了挑眉。她捋平衣袖,一双眼睥睨着他。

正如当年他于皇位之上审视自己一般,卫嫱那一双眼里,满带着审视与打量。

她看着李彻立于自己不远之处。

低眉顺眼,敛目垂容。

就像当年的她一般。

不可抑制的,卫嫱心底生起一阵莫名的爽感。

是了,时过境迁,二人姿态掉换。

她这方才发觉,原来上位者的命运是这般平坦轻松。

她直视着对方,笑道:“弹得很好。”

须臾,她打量的目光落下,又刻意带了些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张脸,生得也不错。”

她评价着,言语间依稀有羞辱之意。

李彻啊李彻,从前你是何等的骄傲高贵,如今竟也沦落至此。

流落异国他乡,卑躬屈膝,来看她的脸色。

她本意是带着羞辱。

一番话过后,她却并未从对方脸上看到恼怒。

他便如此站在那里,怀抱一把绿绮琴,杳杳而立,犹如仙人。

只是那清淡的神色间,那看似不动声色的瞳眸里——仍能叫人窥看到几分渴望。

对她的渴望。

对能留在她身边的渴望,与她长相厮守的渴望。

“但——”

卫嫱扬了扬唇。

“你落选了。”

言罢,她未理会男人面上错愕的神色,毫不加留恋地转身离去。

帐外的风不是何时大了,树声簌簌,未牵绊住她的脚步。燥热的晚风撩带起她飘扬的裙摆,衬得她愈发像一朵夏花,妍丽而张扬。

那是一种独属于夏天的生命力。

——李彻啊李彻,

伺候本公主,你还不够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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