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名字骤然自脑海中闪过。
叫她竟有些紧张地咬了咬下唇, 只觉想逃。
可不容她反应,下一瞬,那人已跟着下人施施然走了进来。看见对方的第一眼, 卫嫱才放下心。
不是李彻。
只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中原人。
对方倒也穿了一身紫衣, 立在众人面前,朝堂上谦卑拱手而礼。他行的是大宣礼, 也莫名地, 令卫嫱生出几分好感来。
她一颗心缓了缓, 眸光微定, 听那名风度翩翩的中原郎君言罢,又如同走仪式一般挥了挥手。
滕慕凑过来问她:“这个也不喜欢?”
卫嫱诚实地摇摇头。
滕慕有些惊异地睁大了眼,嘴上不免“啧”了一声。
“他与你那中原的郎君陛下,倒是有几分相像。”
滕慕不说还好,听他这么一讲, 卫嫱又不禁打量起身前这个年轻人的眉眼来。
倒还真有些相似之处。
只不过那一声“郎君陛下”听得她有些膈应。
卫嫱微微蹙眉。
见状, 面前此人顿然心凉了半截。
果不其然,不过下一刻, 座上公主已然抬手。
她今日所穿的是大宣服饰。
淡紫色的菱纱襦裙, 勾勒着奢华的金丝线。她招手时水袖轻动, 微风拂面,送来一阵清丽的梨花香。
那大宣人面露憾色,朝堂上拜了一拜,而后领命而去。
一连三日,无人入她眼。
滕狡转过头,反倒看着这一系列的折腾,令自己身旁这个失而复得的小公主兴致恹恹。她似是根本没有这方面的心思,三日如同提线木偶似的坐在那儿, 打不起几分精神。
滕狡叹了口气,与一侧二皇子对视一眼。
后者挑了挑眉,倒也觉得正常。
便就在一切将要落幕之瞬,偌大的帘帐外,忽然响起一阵步履声。
那是一道有些嘈杂的脚步,下人气喘吁吁,跑上前来。
“王爷,小公主。”
“帐外有人求见。”
卫嫱方欲起身离去,听见这句话,步子又不得不顿住。
帐外风声渐起,一轮明月高悬,投下婆娑的树影。
微透的帘帐之上,似乎也落下一道清影。
卫嫱抬眸望去。
那是一道极颀长的影,身姿杳然玉立于帐口之处,却又因着并未得到应允,而极守礼节地止步于此。
树影摇动,月照霜花。
他宽大的衣袖亦随风轻摆着,恍若芝兰玉树,光彩照人。
那样的身段……
卫嫱思绪晃了一瞬。
不等她开口,她那个舅舅更未来得及深思,他一抬手,只听一句“唤他进来”,已有人抬手掀开不甚厚重的帘帐。
清风吹拂而过,身前似有梨花香。
带着月下微潮的雾气,轻带起她鬓角边的碎发。
亦轻带起军帐一角。
月色如水,瞬时汹涌而至。
于清浅模糊的月光之下,她清楚地看见那个人影。
对方一袭深紫色长衫,乌发以一根金带高高束起。许是一路颠簸,又许是惦念着应当低调行事,他今日并未戴金冠,只在腰间系了枚简单大方的玉佩。
他一面走进帐内,衣衫下摆处玉佩一面轻晃。深紫色的流苏穗子上,坠满了清丽的月影。
见卫嫱目光望来,来者含笑抬眸,与她四目相对。
她就这般,毫无征兆地,又再度撞入那一双眼。
那一双幽暗的、深邃的、又不辨悲喜与声色的黑眸。
对方笑了笑,朝她作揖。
“公主。”
卫嫱朝后退了半步。
李彻。
他怎么又追到南郡来了?
她下意识扶住椅把手,纤细的手指缓缓攥起。见状,滕慕亦皱了皱眉头,出声道:“你……”
“你来做甚?”
“揭招婿榜,求娶公主。”
他一字一字,字字清落。
犹若裹挟着月色的水珠,颗颗滴落在开满荷叶的池塘上。
夏风阵阵,撞下一片涟漪。
卫嫱认得他,滕慕认得他,可他们的舅舅滕狡却不认得李彻。
只觉得他仪表堂堂,举止与谈吐皆不凡。
于是不等众人开口,他招了招手,示意眼前男子走上前来。
他问起,李彻姓甚名谁,家从何处。
李彻笑着看了一眼她。
卫嫱本欲在这之前赶他离去,便就是这一眼,四目再次相撞。对方的笑意于她眼底氤氲开,忽然间,她也起了许多玩弄的心思。
玩弄他,的心思。
于是女郎重新坐回椅边,她微微撩了撩裙衫下摆,身形朝身后一靠。
帘帐未阖,月色依旧如水如绸般倾泻,坠在耳珰之上,犹如一轮弯月。
明亮,皎洁,惹眼。
卫嫱眯了眯眼,看李彻面不改色,胡编乱造。
真是长了一张糊弄人的好嘴。
她忍不住心中冷笑。
而她那个嫁女心切的舅舅被李彻骗得一愣一愣的,又如获至宝般,对李彻欲加追问起来。
“家中还有几口人?”
“父母可还健在?”
“你说你是大宣人,日后可否一直留在南郡,守在公主身侧?”
卫嫱明显感觉到,在回答之前,李彻忽然抬起眸,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
“愿一直侍奉于公主身侧,此生此世,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滕狡捋了捋胡须,似乎非常满意。
卫嫱轻轻喊了声:“舅舅。”
滕狡未理会她,对李彻又多追问了几句。好一番拷问之下,最后他扬声道:
“那你又有何擅长之物?”
李彻答:“略通琴艺。”
卫嫱心底里轻轻“啧”了一声。
投其所好。
投她所好。
下人搬上一把绿绮琴。
琴身平稳放下,李彻垂眸而坐,待他抬袖、脱下右手上的指套时,众人才惊恐地发现——他的右手只有三根手指。
小指、无名指皆残缺。
指套是她先前无趣时缝制的,因是打发时间,其上针脚并不细腻精致,便是连指套上的针线图案,也显得有几分粗糙与丑陋。
但李彻似乎并不在意。
他非但不在意,还将其视若至宝,日日戴在手上,护住那两根残缺破败的手指。
看见他的右手,周遭隐隐响起一阵倒吸气之声。
是了,他这样的手,这样残疾的手。
又能“略通琴艺”,弹得起眼前这把绿绮琴?
即便从前在皇宫研习时,他的琴技仅在她与兄长之下。
卫嫱微微坐直了些身子,也想看起他这一场“好戏”起来。
此处不是大宣皇宫。
旁人可毫无顾忌地对他的手指议论纷纷。
却见李彻神态自若,他似是未听见那些言语般,兀自低垂下眼,平静搭手,将双手轻轻搭在琴弦之上。
“铮——”
清冽一声。
有缕缕清风自男子手指间游动。
轻带起他的衣角,他的发梢。
李彻屏息,手指熟稔,拨动琴弦。
这是一支卫嫱同样也十分熟悉的曲子。
从前在皇宫中,她尤为喜欢弹,也尤为喜欢听。
莺嘴啄花红溜,燕尾剪波绿皱。
指冷玉笙寒,吹彻小梅春透。
恍然间,如水般流淌的月色之下,恍若有梅花簌簌然而落,坠在人的衣肩、眉睫、发梢。
轻坠在人眼皮上。
她嗅到一阵花香。
帐外,不知是什么花开了。
招引出翩飞的蛱蝶,一只只,一对对,扑闪着轻盈的羽翅,描摹着月华的纹路。
轻盈的,清透的,清丽的。
簌簌然又撒落一地月霜。
依旧,依旧。
人与绿杨俱瘦。
……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一曲作罢。
琴音缓然一收,却又有余音袅袅,盘旋在周遭,萦绕于帘帐周遭。
待卫嫱回神之后,又过了片刻,周遭之人才终于缓缓找回神思。
各人面上,神色各异。
唯一相同的是,众人皆不敢相信——方才自己所听到的那一支仙乐,竟是由眼前此等手指不全之人所弹奏。
即便卫嫱觉得,李彻所弹奏的这一支曲子,与她的兄长相比,简直是差太多了。
李彻指间曲调悠扬,却不似兄长那般纯净,又如何能称得上是“仙乐”?
卫嫱觉得这一行人瞎了耳。
而身前此人,自然也不在乎左右之人的评价。
他眸光灼灼,直视着她,似乎想要自她那双原本平静的瞳眸中窥看到几分不一样的情愫。
他失败了。
座上,女子挑了挑眉。她捋平衣袖,一双眼睥睨着他。
正如当年他于皇位之上审视自己一般,卫嫱那一双眼里,满带着审视与打量。
她看着李彻立于自己不远之处。
低眉顺眼,敛目垂容。
就像当年的她一般。
不可抑制的,卫嫱心底生起一阵莫名的爽感。
是了,时过境迁,二人姿态掉换。
她这方才发觉,原来上位者的命运是这般平坦轻松。
她直视着对方,笑道:“弹得很好。”
须臾,她打量的目光落下,又刻意带了些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张脸,生得也不错。”
她评价着,言语间依稀有羞辱之意。
李彻啊李彻,从前你是何等的骄傲高贵,如今竟也沦落至此。
流落异国他乡,卑躬屈膝,来看她的脸色。
她本意是带着羞辱。
一番话过后,她却并未从对方脸上看到恼怒。
他便如此站在那里,怀抱一把绿绮琴,杳杳而立,犹如仙人。
只是那清淡的神色间,那看似不动声色的瞳眸里——仍能叫人窥看到几分渴望。
对她的渴望。
对能留在她身边的渴望,与她长相厮守的渴望。
“但——”
卫嫱扬了扬唇。
“你落选了。”
言罢,她未理会男人面上错愕的神色,毫不加留恋地转身离去。
帐外的风不是何时大了,树声簌簌,未牵绊住她的脚步。燥热的晚风撩带起她飘扬的裙摆,衬得她愈发像一朵夏花,妍丽而张扬。
那是一种独属于夏天的生命力。
——李彻啊李彻,
伺候本公主,你还不够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