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我种花,是为了来见你。”……

恨君恩 韫枝 3490 2025-12-15 12:12:06

关心?

“我只是怕你死在这儿, 脏了我的地方。”

她说得冷冰冰的,李彻却仿若并未因此而难过。他听惯了对方这般冷言冷语,反倒愈凑上前来。

“不会死, 不会死。”

“我向你保证, 我若是死,一定挑个离你远的好地方死。保证不脏了阿嫱的屋子。”

他一面说着, 一面竟举起左手。

四根手指并着, 作发誓状。

卫嫱回过头, 只觉迎面药草香气愈浓。她撞上满腔的药草气, 以及那一张眉飞色舞的脸庞。

他唇角勾着,一双眼瞧着她,仿若她便是什么灵丹妙药,一见到她,便是连身上疼痛都减轻了许多。

卫嫱忽尔忆起儿时, 每当李彻生了场大病, 或是受先生责罚之后,总是一个人偷溜出宫门, 千方百计来见她。

那时阿爹总说, 男女授受不亲, 还请三殿下自重。

少年表面应下,可翻墙爬树总是照干不误。

每每来见她时,李彻手中总会为她带来一大捧花。

这些花束与路边的大不相同。

并非他随手所摘,而是他亲手所种。

他说,阿嫱,我种花,就是为了来见你。

即便他不喜花粉,常常因此而难受得龇牙咧嘴。

——好似只有这般, 他才有无数个,可以来寻她的由头。

而今夜风沉沉,吹得身前男子发丝飘扬,亦将卫嫱面上拂得微痒。

夜色沉浮间,她仿若看见当初琅月宫那个少年。他亦是这般捧着一束花,嬉皮笑脸地来寻她。

那时她会说什么来着?

少女掩去面上红晕,满脸关心地低头,挽起少年的袖口。

看他原本白净的手臂上,爬满了成串的红点。

每每看到这些红点,她便忍不住心疼。

少女两眼红通通的,活像只小兔子。

“你怎的……怎的又将自己弄成这样。”

李彻天不怕地不怕,却最怕她哭。

少年见不得她此般模样,一看她眼眶红了,声音赶忙软下来。他低下头,一面手忙脚乱地为少女擦拭着眼泪,一面温声轻哄着。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是我不该弄成这般,吓到你了。阿嫱,你打我吧,你打我。”

正说着,少年忽然举起她的手,便要往自己的心口处捶去。

阿嫱赶忙收回手。

同样微燥的夜风,空气间混杂着清甜的梨花香气。卫嫱微低着头,听见耳畔落下少年清朗的笑。

而今夜风飘扬,她微微掀起眼皮,抬眼看他。

——身前,男人面容较记忆中成熟了不少,可那一双眼凝望向她时,眼神里的深情之色,竟让卫嫱有着一瞬间的错愕。

他这是在做什么?

是在讨好她,或是在打什么感情牌么?

卫嫱回过神,伸手冷冷推开李彻。

许是她太过于用力,收手的一瞬间,她听见对方皱眉哼了一声,看上去似乎有些痛苦。

紧接着,有鲜血自他胸前渗出,染红了布料。

他歪了歪头,扶着胸口苦笑:“阿嫱,你当真想要弑杀亲夫。”

“莫这般说,你我二人并未成婚。”

“我这般做,只是弑君。”

“最多?”

李彻唇角笑意愈发浓烈。

“那可不得了,弑君这般天大的事,可是要掉脑袋的。严重些还要诛一诛九族,你那几个哥哥怕是连哭都没处哭。”

无聊至极。

李彻也不怕热脸贴冷屁股,他愈发贴近了些,低头在她耳边轻笑。

“怎么办呀,这可怎么办呀。不然你多唤我几声阿彻哥哥,我便不让他们来捉你了,好不好?”

他吹出一口热气,落在卫嫱耳边。

她耳垂一阵酥麻。

卫嫱垂下眼睫:“李彻,我发现你真的很无聊。”

“我便知晓你会说这句话。”

李彻并不恼,反倒轻轻勾了勾她的头发丝儿。

她的衣服上总带着淡淡的梨花香气,发间也是如此。男人手指动了动,温和道:“那你可知晓,那日校场之上,我与你长兄打了个平手。”

“那又不能代表什么。”

李彻认真看着她:“不。这代表,从此以后,你的长兄便不能将我自南郡驱逐出去,代表我可以光明正大地追求你,可以一点一点地补偿你。”

“我可以用接下来的余生,忏悔我曾经所犯下的过错。”

“即便是长兄不再赶你,我也不止是有这么一个哥哥。”

闻言,李彻定定地看着她。片刻之后,他竟点头:“好。”

卫嫱不明所以:“好什么?”

“明日,我会亲自登门。你有多少个哥哥,我便去求多少次。我去征求他们的同意,让他们同意,放心将自己的妹妹交给我。”

哪怕如前日一般,再上一次刀山。

男人痴痴看着她:“待我做完这一切,是不是就代表着——”代表着他们再有机会,重归于好。

“李彻,你无需再说了。”

她截断对方的话。

“从前所有事皆已是过眼云烟,我只想现下能过得好。”

“那我便让你过得好。”

李彻向她保证。

“我不信了。”

“李彻,我不想再相信了。”

卫嫱只是摇头。

“无论你再怎么说,再怎么做,哪怕以自残的方式想要博得我的同情……但是,李彻,你可知一朝被蛇咬的滋味吗?你可曾于大雪天被人抛弃,可曾被人囚于暗无天日的地牢里?”

“你可曾被人紧紧掌控,被人一点一点、毫不留情地禁锢与掠夺?那感觉便是我的脖颈一直置于你的虎口之中,我命悬一线,生死全部掌控在你那阴晴不定的喜怒哀乐中。”

“李彻,你可曾体会过这样的感受?”

大冷天挨罚,大雪天小产。

甚至明明患有哑疾,却生生将嗓子痛破音。

那太痛苦,太绝望了。

甚至还在前些年,只要她一回想起身处皇宫之中的点点滴滴,情绪便濒临崩溃。

她好不容易走出去,好不容易有了新的生活。

许是她的情绪有些激动,又许是她的话语着实牵扯着人心。她话音尚未落,眼眶竟先红了一圈。

是了,她难受,她委屈。即便卫嫱知晓,她与李彻的恩怨早已自那杯毒酒起便纠缠不清,孰对孰错,孰是孰非……二人早已算不清楚。

既算不清,那便算了罢。

那个高高在上、冷情冷性的上位者,此刻一双眼紧盯着她。夜潮呼啸,他幽深的眸底也汹涌起卫嫱看不大懂的情绪。

——怜惜,悔恨,愧疚?

她没有去探究,只见男人忽尔又将眸色微掩起,他垂下眼帘,如实道:

“不曾。”

卫嫱笑了。

是啊。

不曾。

李彻不曾体会过她的痛苦。

便如同他的断指、他的断后、他于长兄剑下所受的伤、他所做的一切补偿,她都不曾、也不能感同身受。

胸前衣襟渗出殷红的血,染湿那一片暗紫色的布料。她将军帐阖上,隔绝了对方所有的目光。

事后,据周遭的下人所述。李彻一个人坐在她军帐外的石碓上,兀自出神了许久。

伤好未有多久,他便前去找了她的二哥滕慕。

消息传入卫嫱耳中时,她正斜倚于软榻上,捧着一卷古书。女子的视线未自那古书上移开半分,她扯了扯唇,不以为意地冷笑。

“任凭他去折腾。”

滕慕知晓他的来意。

先前,李彻与滕元的比试已传得沸沸扬扬,滕慕又岂能不知晓。看着身前男子那张有些可憎的脸,一时间,他竟也起了几分玩心。

滕慕歪了歪脑袋,含笑看着他。

“好啊,你既愿玩,那本王便陪你玩。只不过我可没有长兄那般心软。”

男人凑近了些,微倾着身,在李彻耳边吹气。

“换句话说,李彻,你是会死的哦。”

……

李彻想起那日二人于军帐之中,卫嫱同自己说的话。

日影本是炽热,炎炎的金光,又不知何时躲至乌云之后。晴空中的霹雳一响,白光闪过,他听见卫嫱道:

“好啊,你不是要征得我哥哥的同意么?我也不止有这么一个哥哥。若是你让我所有哥哥皆认可你,我便不再将你赶出南郡。”

如此随口一句,却让李彻眼神亮了一亮。

这几日接连好几场大雨,将小院冲刷得透亮干净。终于盼得雨停,李彻身上的伤也一日日愈合。尚未等伤势完全恢复,他便已迫不及待地来到滕慕帐中。对方眯起一双丹凤眼,漆黑的眸内闪烁着精明。

滕慕这一关,乃是过毒蛊。

众人皆知晓,南郡二殿下,最善下蛊,也最擅长用毒。

对方挥了挥衣袖,不过顷刻,便有人捧着一个木罐上前。

滕慕身上带着些奇花异草的香气,对着李彻,忽尔靠近。

后者眉心微蹙起,不着痕迹地朝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李彻只听见对方道:“这瓶中蛊虫,乃是本王耗费万千心血,所养出的奇蛊。你只要——吞下他……”

滕慕这边话音还未落,忽见李彻伸出手,他毫不犹豫地打开小罐,根本还未看清那蛊虫的模样呢,就已将其吞了下去。

面不改色。

滕慕惊了一惊,着实未曾想到他的动作竟如此迅速。

“哎——你不问这蛊虫究竟作何用?”

身前,男人静静看着他,一双眼中无甚波澜。

李彻淡声回道:“迟早是要服下此蛊,问了心中反倒会愈发抵触,何必多此一举?”

说的也是。

滕慕勾了勾唇,看来他还算是个聪明人。

只可惜,是个为情所困的“聪明人”。

——毕竟在毫不知晓此蛊效用的情况下,便如此不加犹豫地吞下……滕慕眼中带了些阴恻恻的笑,如欣赏战利品一般,开始打量李彻面上的反应来。

这是他新研制出来的蛊。

名为“五味散”。

所谓五味,顾名思义,便是酸甜苦辣,再加之最后一味——万箭穿心之痛。

服下五味散之人,即在最短的时间内,体尝到这五种最为浓烈的情愫。

果不其然,便在顷刻之际,滕慕如愿地看见,李彻的面色遽然一变。

……

画面一转。

忽然,自鼻息间传来些许酸涩之意,李彻睁开眼,才察觉自己竟不知何时,回到了皇城的宫墙之下。

梨花簌簌,随风迎面。他愣了一瞬,像是忆起了什么般,发了疯般朝宫门外跑去。

宫人惊了一惊,于他身后大声喊着:“三殿下,三殿下!快要落雨——”

“轰隆”一道雷声,天幕落下泥点。惊雷劈打着,男子却恍若未闻,脚下未有半分滞缓。

方才既在皇宫,他身上所穿的也是皇子服制,既代表那蛊虫让他短暂地回到了少年时。李彻已完全不在乎那“五味散”究竟是何五味了,此时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去卫府!

虽不知发生了何事,虽不知将要发生何事。唯有一个念想在李彻心头疯狂滋长。

他要去卫府,他要去见她。

去见一面,他年少时视若至宝的爱人。

他要弥补年少时的憾事,他要亲口告诉阿嫱。

他喜欢她,他爱她。

所以无论日后发生何事,一定要与他说,一定要告诉他。

他们一起想办法去应对。

莫要独自咽下苦楚,再送他一杯毒酒上路。

……

雷雨声愈演愈烈。

泥点飞溅,染上他的衣摆。

李彻快步,于雨帘中跑得飞快。此去卫府这条路他走过许多次,早已熟记于心。

他心想着。

快一些,再快一些。

再快一些,去见见他年少时的爱人。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远远地看见卫府牌匾。一时之间,他忽尔明白了什么叫近乡情怯。

李彻理了理被雨淋湿的衣衫,低下头——衣袖中右手尚还完整,未有受伤,未有断指。骨节分明的右手,甚至还带了些未经受过沙场磨炼的少年气。

大门口,未有下人守门。

府邸大门也虚掩着,犹豫片刻,李彻还是一股脑,推门而入。

“阿嫱——”

他脚步欢快,朝后院而去。

浑不顾大雨淋漓,更不顾身上尽被雨水淋湿。脚下的石子路仍是同记忆中一般,一切都非常亲切可爱。

“阿嫱——”

他唤着心爱姑娘的乳名。

忽然,李彻脚下猛地顿住。

他微微瞪圆了眼。

——少女闺房内,那门扉虚掩着,雨影与灯影交错着,他看见门后依偎的那两道人形。

她的兄长,她那并未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哥哥。

那众人口中谦逊有礼、处处都压他一头的,被他视为眼中钉的,卫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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