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很自我感动吧?李彻。

恨君恩 韫枝 2811 2025-12-15 12:12:06

她也曾当面与李彻对峙过。

每当她询问起自己的家人在何处, 对方总是眼神躲闪着,将话题岔开。

那日过后,他的身上果真起了许多红疹。

太医院的人来了一批又一批, 废了好些力, 这才终于叫皇帝身上的疹消退了些。小院中的梨花仍旧开着,只是除了李彻与其中修剪洒扫的宫人, 再没有人去看过。

她喜欢的是幼时的梨花。

清丽, 明媚, 自由。

许是宫中待得久了, 便是殿门大敞开着,卫嫱也时常觉得胸中烦闷,生生憋得很。

直至一日,她提出,要前去卫府祭拜爹爹。

彼时李彻正在批阅那成堆的奏折, 听了她的话, 男人抬起头。对方目光里带着宠溺,闻言并未拒绝, 反倒要与她一同前去。

第二日, 李彻便为她备好了出宫的马车。

暗紫色的马车, 垂挂着祥云暗纹车帘,显得低调而贵气。

见她前来,马车前的宫人赶忙朝她恭敬躬身。卫嫱还未掀帘,垂帘内忽尔探出一只白净有力的手。

一只白净有力的左手。

皇帝今日也未穿龙袍,着微服,掀起车帘一角。

他伸出手,示意卫嫱扶着,走上来。

目光仅于其上停了一瞬, 她将脸偏至一侧。眼前女子并未理会他,她跨迈了稍一大步,卷帘坐上马车。

擦肩而过。

李彻的手顿在原地。

男人无奈笑笑,看了她一眼,而后与她并肩坐下来。

马车颠簸摇晃,二人一路无言。

大多时候,她与李彻私下相处时总是静默。久而久之,便到了如今谁人也不尴尬的局面。

她将半边身子靠在轻微晃动的车壁上,余光见着身侧之人一袭紫衣,正坐得端直。

李彻也未看她。

男人微微耷拉下眼皮,似是在养神。

自他身上散发出淡淡的药草味道,又被龙涎香遮掩住,变得难以察觉。

马车穿过闹市。

熙熙攘攘的街道,传来鼎沸的人声。卫嫱已有许久未曾逛过京城集市,听着车帘外的声响,一时不禁有些心驰神往。

宫中憋闷,她已有太久未见到此等鲜活的气息。

侧过脸看了看身旁之人,卫嫱抿抿唇,将眼底神思抑制住。

再穿过两条街巷,不过少时,便到了卫府。

李彻提前安置好了大小事宜,马车乍一停靠,便看见眼前正敞开着的大门。牌匾上“卫府”二字被人拭得锃亮,大敞的府门之下,早早便有下人候着。见马车停在宅邸外,下人赶忙一躬身,朝这头恭敬行礼。

李彻先下了马车,又转过身来扶她。

如上车时那一般,卫嫱视线避开,任由对方左手落空。

脚下踩着石砖,黑灰的砖渐渐变作青色,卫嫱穿过廊庑,心中百感交集。

她先去前堂,点了三根香。

而后又迈过垂花拱门。

再往前走,便是她从前的小院。

四四方方的小院,自是比不上凤鸣居一半之大,曾经却是温馨可爱。迈过院门的那一刻,胸口处忽尔有一道气憋堵着,她张了张嘴巴,眼角有些发酸发涩。

身后,李彻站在闺阁外许多步,似乎不太敢进来。

他自是不敢再随意走入。

这小小的闺阁,是他当初冒犯的开端。

也是她噩梦的伊始。

闺房之内,依稀燃着沉水香,混杂着清丽的梨花味道,自门扉蔓延至床帐。屋子里的陈设还是从前那般模样,此处每一件物什,却像是被人精心擦拭过一样,与大门上那块牌匾那般透亮干净。

李彻立在小院之外等她。

卫嫱走出来时,恰好一道光影打下来,坠在他脸上。

连同那深紫色半边衣裳,也攀爬上一层微风摇动的花影。

他垂着眸,不知是沉思什么,听见脚步声,又抬起脸。

日影遮掩男人些许复杂的神色。

按着习俗,她应在未时祭拜父亲。彼时时辰正好,卫嫱提了提裙角,正色步入祠堂。

这是卫府祠堂。

但李彻贵为天子,整个大宣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虽是如此说,对方依旧于庭外留步。卫嫱深吸一口气,兀自上前奉香炷。

一根是为自己,一根是为兄长。

另一根,则是为……小翎。

她双手合十,看着父亲的灵位,于蒲团之上跪下来。

她神色肃穆,跪得端正。

身后留下一道清丽的阴影。

不过少时,她自祠堂走出来。

适才奉香时,李彻并不在庭院里站着,待行至转角之处,对方恰好迎面撞上来。卫嫱抿了抿唇,未问他去了何处,只抬眼看了下天色。

此刻时辰并不算晚,原是可以在宫外多待片刻。

但自从她出宫后,除去祭拜先祖,无论再做什么事,对方总是寸步不离地跟着。

她自然能瞧出对方的小心翼翼。能看见他小心翼翼地扶自己上下马车、各种温声细语地轻哄她、谨慎地避开她曾经的伤痛之处……便是连方才,走出祠堂时,卫嫱能闻见对方身上的香灰气息。

他去前堂祭拜父亲了。

走过来时,李彻眉目淡然,衣袖带起一尾清爽的风。

她能看清楚,能看清楚他全部的所作所为。

但她也清楚——

这不过是他那虚伪的忏悔。

一位君主,一位高高在上的君主,肯自降身段,又小心翼翼地为她的父亲敬香。

很自我感动吧?李彻。

回宫的马车上,男人的手臂伸过来。

对方用左手将她小心搂着,卫嫱的眼皮跳了跳,没有费劲去躲。她余光看见,李彻唇角轻轻勾起,他面上带了些满足的笑,将她抱得更紧。

天气渐暖,她在李彻怀中,却感觉手脚发寒。

路过集市,他忽然叫停了马车。

男人眼底来了兴致,愉悦地牵起她的手,带她下车采买物什。

各种珍贵的、宝贵的、宫中未见过的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只要卫嫱多看一眼,他便会一掷千金,将其买下来哄她。

李彻俨然也察觉到了她的憋闷与不虞。

于是他便千方百计地逗弄她开心。

宫中的戏台班子换了一轮又一轮,琳琅满目的奇珍异宝送来一批又一批……可每当她询问起兄长与小翎,对方总会别开脸,岔开视线。

便就在卫嫱以为这憋闷又平淡无波的日子会如此进行下去时——

当年兄长所斫那一把圣琴的弦断了。

这一把,乃是开朝圣琴。

眼下正是立后的风口,琴弦自断,而亲蚕礼之上圣琴又不得缺失。

李彻派人出宫,寻找其他技艺精湛的斫琴师。

修补琴弦本不是一件过难之事,可兹事体大,事关国本,此琴又出自芙蓉公子之手,使得不少人望而生畏。眼看着亲蚕礼一日日将近,闻铮愈发加派了人手,前去京城之外广征可以修补此琴之人。

若能修补好此琴者,赏黄金千两。

终于在第三日,有人揭了榜。

对方长跪于玉阶之下,道他并无斫琴的本事,不过他知晓这世间有人定能修补好开朝圣琴。彼时卫嫱正坐在李彻身边,百无聊赖地吃着葡萄,当听见那人名讳时,手里的葡萄“啪嗒”一声,滚落在地。

滚落至那匍匐之人脚边。

李彻略带讶异,看了她一眼。

“嫱儿可是知晓明心大师?”

殿门未阖,清风穿过前堂,她用帕子拭了拭唇角,未回答李彻。

他的话,她时常不答。

对此皇帝也习以为常,倒是一侧当值的宫人被吓得低下头,屏息凝神,分毫不敢出声。

她自然是知晓明心大师。

——她曾经的师父。

收留过她,教习过她剑法,甚至……还救过她的命。

卫嫱并未打算与李彻道明,小翎实则乃他的女儿,更不想与她道当年临盆之际,她于鬼门关前走过一遭之事。

至于对方追问明心大师……

她看了眼那把断了弦的绿绮琴,选择沉默。

或许,李彻寻不到他人,便会如当年一般,将兄长接入宫中呢?

李彻还是命人飞鸽传书,传于清寂谷,想要请得明心大师出山。

密信加急,却如同她当初寄出的家书一般,石沉大海。

亲蚕礼迫在眉睫。

卫嫱面色清闲,平淡接过宫人所递来的茶水,吹开茶面上的热气。

几许茶叶于杯中飘转悬浮,又在片刻之后缓缓沉入杯底。

一整日过后,又一封飞鸽传书加急送往京城。

金銮殿内,手执密信的探子于座前跪下。他神色恭敬,言语亦是十分恭从。

“陛下,明心大师不在清寂谷中,其弟子道,他已去云游,杳无音信。”

“不过属下于明心大师住处发现此物……”

正说着,这探子忽然抬起头,瞟了卫嫱一眼。

似乎察觉到了目光,卫嫱亦抬眸,恰恰与那人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不知是不是错觉,她觉察到对方的眼神里,竟有几分不自然的紧张。

看她做什么?

她微微拢起眉,将鬓角边那一缕碎发拨弄至耳后。

……

李彻命孙德福接过此物。

那是一本明显上了年岁的手札,扉页虽有些泛黄,却能看出被人刻意保管得极好。如若只是些寻常手札……卫嫱瞧着李彻,心想,想必那探子定然不会将其大费周章地送入皇宫。

明心大师写了什么?

她又捻起一颗葡萄。

圆滚滚的葡萄,只轻咬一口,便是汁水四溢,果香扑鼻。

她正吐着葡萄籽儿,余光忽见身侧皇帝右手一顿,他俊朗的眉宇亦拢起,紧接着,对方不可置信地朝她望了过来。

“怎么了?”

李彻紧攥着那本手札,不答。

唯独用那一双情绪如潮水般迭起的眼,紧盯着她。

他盯的是她的眼睛。

——她那双清丽的、柔软的,自幼瞳色偏浅,无法被兄长以易容之术更变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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