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不得见

清高假少爷被抛弃之后 阮铜灯 4033 2026-04-10 08:07:25

次日攻入含元殿,新君登位。

同时云麾将军到京, 持先帝密诏, 揭发璟王并非先江阳王之子,犯上作乱, 其罪当诛。

璟王不知所踪,其党羽认罪伏法,指证璟王谋害先帝及太子之恶行,大白于天下。

至于璟王之前立的那位“小皇帝”,早已在皇陵之变时吓破了胆,哭号是为璟王所迫。既无遗诏更无法统, 作不得数,卫王负荆请罪, 自请削爵位遣往封地。

新君登位,立即为首功之臣平反,洗清谢鹤岭身上所有冤案, 官复原职。

宁臻玉坐在微澜院里,听小竹他们议论朝中发生之事, 面无表情。

昨日一时头脑发热入京,见到谢鹤岭之后,谢鹤岭便忙于朝中事务, 还未回府。

此时一听下人们谈论谢鹤岭拥立新君之事,他就要想起自己为谢鹤岭胆战心惊,生怕他人头落地,而谢鹤岭已是含元殿从龙之功第一人。

若他当时不往光化门,而是骑着马往另几个城门而去,就会发现其他城门有新兵把守,绝不会像光化门那般城门大开,迎着他进城。

宁臻玉越想越是不快,直到谢鹤岭回来,他也不作声。

谢鹤岭坐在他身旁,侧过头看他:“昨日还很高兴,怎么了?”

宁臻玉心想自己昨天难道很高兴么。

他冷淡道:“只是没想到大人如此能耐,不需我,也有的是人追随,不似孤立无援的模样。”

谢鹤岭听他阴阳怪气,忍不住笑道:“怎会!臻玉出现在我眼前的那一刻,才真是救星。”

话说得肉麻,手也伸过来要摸宁臻玉的手。

宁臻玉嗤了一声:“花言巧语。”

谢鹤岭被他避开,叹了口气:“旁的不信我便罢了,救星是真。”

说着,他正了正色:“你可还记得你悄悄给我留的那枚坠子?”

宁臻玉知道指的是江家的那枚桃花状铁片坠子,当时云麾将军保证,持此物向监门府之人示意,即可离京。

他将它留给谢鹤岭,是眼见着监门府的队伍搜查过来了,谢鹤岭若是没法子,可凭此物瞒过监门府逃出生天。

“我凭借此物脱逃,顺利回到翊卫府,此事惊动了监门府内部的探子,传了消息给云麾将军。”

“后来我便以此和云麾将军商议,卫王之子不中用,璟王把持朝政多年,镇国公久不在朝堂,不知底细,若想扶持旁人,难免留下璟王势力的祸根,终究不睦。”

与其扶持旁人,不如和谢鹤岭达成合作。

宁臻玉听罢,瞧着谢鹤岭含笑的眼睛,心道这枚坠子也不过助谢鹤岭出逃,做个引子,最终说服云麾将军的,实则是谢鹤岭已有得胜之势。

这人又在说好听话了。宁臻玉想。

然而谢鹤岭望着他的模样,是真心欢喜。仿佛昨日见到宁臻玉之时,他是真正如获至宝。

宁臻玉移开目光,谢鹤岭左看右看,对不上视线,叹道:“又不看我,我莫非哪里惹到你了?”

昨日才有好颜色,今日又要算账,真是不饶人。

宁臻玉冷冷道:“只是觉得我这三出三进的,很是浪费。”

之前两次出逃被捉也就罢了,第三次竟是自己跑回来的,谢鹤岭还什么事也没有,实在是浪费大好时机。

谢鹤岭笑道:“这有什么,你想哪日出去,便去罢。”

宁臻玉一顿,古怪道:“你不拦我?”

这混账有这么好心?

谢鹤岭笑道:“春日正好,听说你往年就喜欢这时节出游,今年怎能落下。”

他顿了顿,到底还是忍不住道:“三月如何?到时我陪你出游。”

宁臻玉原就只打算一人散散心,怎会让人掺和,他故意道:“我和你每日相对,你难道不腻?”

眼看谢鹤岭张张口,似乎又要讲些肉麻话,他立刻打断:“若是出去了还要对着你,我岂不是白跑一趟了……我过两日就走。”

换在往日,谢鹤岭看他去意已决,恐怕要面露不快了。

谢鹤岭却只笑吟吟瞧着他。

他当然舍不得,然而经过这段生死,他已知宁臻玉的心意,分明是系在他身上的,只是性子使然。

他也清楚宁臻玉的心结,不是短时间就能解开的。

宁臻玉被他看得面颊一热,移开视线:“到底如何?”

谢鹤岭叹道:“依你就是。”

宁臻玉仿佛没料到居然如此轻易,怔了一怔,他忍不住瞧着谢鹤岭的双目,而后缓缓松懈下来。

谢鹤岭这混账出乎意料的一本正经,百依百顺,他都不知道要如何挑毛病了。

谢鹤岭又问:“何时回来?”

宁臻玉想了想:“三月应能回来,还来得及再看看京师暮春的桃花。”

谢鹤岭便点了点头。

宁臻玉又疑心道:“你这人惯有手段,莫非又要让张拾跟着我?”

“他不听命令私自回京,已去领罚,要扫五日的马厩,暂时不能出去。”

谢鹤岭凑近了,在他耳边道:“若说要跟着你,谢某才是最乐意的。”

出行一事,宁臻玉并非一时兴起,谢鹤岭既已无碍,他是真想出去转转,看看大好河山。

浮华喧嚣,郁气难解,他在京中太久了,久到忘记自己曾是个喜好山水花鸟的文人。京师里短期内必定有些俗务,他不想搭理,让谢鹤岭这大忙人去烦恼罢。

第三日,宁臻玉早早收拾完行装,正换衣裳,谢鹤岭立在门外听老段禀报事务。

其中一桩要事,昨夜官兵追剿逆党至京畿北边,江阳王真正的尸骨被发现,在一处山谷之中。江阳王的一名随从侥幸存活,说是江阳王目睹太子被谋害之真相,连夜逃出京城,在京畿遭遇匪患被杀害。

于是真相大白,谢大人的罪名又少了一桩。

谢鹤岭朝宁臻玉眨眨眼,小竹在旁嘻嘻笑道:“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宁臻玉哪还不知道这是谢鹤岭的手段,面无表情。

大约是换了新朝,谢鹤岭格外公务繁忙,不多时,他又收到一封急报,打开扫了一眼,神情微妙一变,看向宁臻玉。

“怎么?”

谢鹤岭低声道:“璟王已被捉拿,暂且押在京畿。”

宁臻玉有些意外,璟王逃出皇陵后,接连几日毫无消息,他以为已经逃出生天。

谢鹤岭接着道:“他要求见你一面。”

宁臻玉一怔:“见我?”

谢鹤岭点点头,又道:“他身份特殊,先帝近侍传了话过来,须得按先帝遗命处置。”

璟王此人暴虐癫狂,一败涂地之际不知要做什么,他将信纸收起,正要让下属去拒了,宁臻玉却忽然道:“罢了,我去见一面。”

宁臻玉神色复杂:“他想来有些事要问我。”

璟王暂时被扣押在京畿西南面的一处驿馆。

宁臻玉一路到此,谢鹤岭终究不放心,亲自送过来,身旁还带着老段和几名翊卫护送。

只见这驿馆四面重重把守,来的却不是翊卫的人,尽是宫中羽林军,为首的宁臻玉还有几分眼熟,是先帝病榻前的羽林郎将。

宁臻玉没让谢鹤岭跟进来,只带了先帝的内侍进了驿馆内堂。

这位内侍他同样见过,是宜秋殿那位抄书的老太监,因天家接连祸事,此时面上有些哀色。

宁臻玉与他寒暄几句,便进了门。整个院子除了璟王空无一人,毫无声息。

璟王果真坐在屋内,没有往日的金冠玉带,只着了一身布衣,灰白的脸上毫无表情,许是即将赴死之故,甚至有些死气。

然而宁臻玉有种莫名的感觉,璟王穿着这身布衣时,仿佛放松了些。

璟王上下打量他一番,讥讽道:“本王听闻你还在京中,甚是惊讶。”

宁臻玉不答,只朝璟王拱手施礼,璟王却嗤笑一声:“装模作样,朝中不是已昭告天下,本王的身份是假,打算将我革除爵位么?”

但璟王的爵位却不是继承先江阳王得来的,而是皇帝亲赐的。

宁臻玉也不争辩,依旧问道:“璟王要见我?”

璟王眼角抽动一下,目光扫视和宁臻玉和身旁的老太监,好半晌才问道:“本王听说那云麾将军,拿着先帝的遗诏?”

宁臻玉顿了顿,道了声“是”。

不仅拿着先帝遗诏,还借此揭穿了璟王的身份。

璟王却似乎在意的不是这个,他握着扶手的手掌骤然收紧,哑声道:“是不是江令娴让他来的?”

江令娴是江夫人的名讳。

宁臻玉滞了一滞,不好回答。

天下皆知先皇后早已病逝,江夫人在世的秘密没有多少人知道。

璟王却从他的沉默里找到了答案,他大笑出声:“她果然活着!果然还活着!”

“皇帝骗我说她已病死,骗了天下人,我却知道她定然还活着……她不肯留在宫里,皇帝那样痴心,怎会让心上人病死在宫中!”

璟王癫狂一般,拍着扶手哈哈大笑。

他又盯着宁臻玉,嘶声问:“皇帝派你去见过她,对么?”

到了这一步,宁臻玉也无隐瞒的必要了,只点点头:“相国寺那回,宁某奉命去瞻云观求见江夫人。”

璟王喃喃自语道:“瞻云观,初五……他可记得真清楚。”

跟随在宁臻玉身边的老太监见状,叹息一声:“璟王何苦至此,皇后本就无意于陛下。”

璟王听到他的声音,像是被刺了一下,冷笑道:“是啊,她是无意,皇帝就不强求,那我呢?”

“我难道想留在他身边?当初我求去,他百般推诿不肯放我,他的心上人却能远走高飞?”

他从来在自己和皇帝的问题上看得很清楚,即便皇帝再亲近他,他也不过是一个影子。

他早已过了痛苦质疑皇帝真心的年纪。

然而真到了这一刻,证实江皇后居然真的远走高飞,而自己却不得解脱的这一刻,情绪终又被击垮,万念俱灰不过如此。

璟王嘶声质问:“你们一个个说皇帝对我情深义重,他却好在哪里?非要这样待我?”

老太监被他问得怔住,竟是没办法回答。

他自然觉得皇帝爱重璟王,才会不顾一切强留,然而璟王却恨皇帝的强留,孰是孰非,谁又能说得清?

璟王似乎觉得可笑极了,不停发笑,直到笑够了,嘴角缓缓终于落下,双眼朝着地面。

许久,他冷冷道:“本王要问的问完了,你们打算如何处置我?”

老太监目光复杂,低声说道:“先帝元夕那晚清醒之后,便立了遗命。”

璟王闻言,想起皇帝那晚被他刺激到呕血不止时,面上的恨色。

他眼神中露出一丝讥诮之意。

又听老太监接着道:“璟王幽禁之后,若仍不肯悔改,祸乱朝纲,便追随陛下殉葬于九泉之下。”

这是要他死,璟王冷笑一声,心里全无意外。

皇帝知道他会害死他,所以要他陪自己下去。

璟王想到这里,甚至有些解脱的快意,他只觉得皇帝太心软了,若是元夕那日早早下了决断,也不至于到断子绝孙的地步。

老太监停顿片刻,缓缓道:“只是陛下第二日又改了主意。”

璟王一滞。

“陛下口谕,若是璟王愿意,可除去爵位,在皇陵侍奉陛下陵寝,终身不得出。”

宁臻玉在旁听得怔住,竟分不清先帝这到底是何意,是不忍心,还是心太狠。

虽是饶人一命,但他觉得以璟王对先帝的恨意,恐怕不会高兴。

果然,璟王怔愣半晌,忽而大笑起来:“好!好仁慈!”

他像是被激怒,猛然推翻了酒盏,哗啦一声全砸在脚边,泼了一地的酒水。

“他活着不放过我,现在死了,也要绑住我,要我永生永世陪着他?他做梦!”

璟王笑得声音嘶哑,两眼布上血丝,神色竟有些可怖,到底力竭,最后喉间只能嗬嗬作响,喘息一般。

老太监眼看劝不得,长叹一声就要退出去。

宁臻玉正要跟着离开,璟王忽而一把攥住他的手,紧盯着他:“你留下,本王有话交代。”

宁臻玉一顿,却没有拒绝,只示意老太监先去。

门又关上,他看着璟王,没有说话。

屋里一时间只剩了璟王嘶哑的呼吸声。

经过剧烈的情绪,此时璟王似乎已经没多少力气,目光不知看向哪里,仿佛是空茫的,透过眼前的人看向久远前的回忆。

好半晌,他才疲倦道:“屋里太暗了,去替本王点上蜡烛。”

为防璟王逃脱,这屋子门窗紧闭,确实昏暗了些。

宁臻玉却觉得多此一举——若说刚进来时,璟王还算平静,这一刻却全然无半点生气了。

他将桌案上的烛台燃起,烛光摇晃着映照璟王的脸。

璟王出神片刻,忽然问道:“你救了谢鹤岭出狱,本该趁机离京才是,为何还要回来?”

他没有问宁臻玉为何要冒着危险去救谢鹤岭,只因他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他在很多年前有过同样的感受,怎会不明白。

他只是不解宁臻玉为何要回来。

璟王转过目光盯着他:“是不是谢鹤岭逼迫于你?”

宁臻玉摇摇头:“是我不放心他。”

璟王怔住,嘴唇蠕动两下,轻声道:“他真幸运。”

他缓缓松了手,看向宁臻玉身上的行装,那是即将远行之人的打扮。

他定定看了片刻,眼中透出嘲弄之意,最后摆摆手:“你走罢。”

宁臻玉张张口想说什么,心里暗叹一声,很快便退了出去。

老太监问他璟王可做了选择,宁臻玉叹道:“他不肯。”

任务完成,他朝老太监拱拱手,便就离开。

直到出了驿馆,他忽然察觉自己的火折子已不见了。他隐约有些预感,回头看向驿馆,却到底什么也没说,也不曾揭穿。

先帝到底对璟王是何心思,宁臻玉不能肯定。

但他能猜到璟王最后的选择。

无论璟王选哪个,是生是死,总归是要被送回皇陵,陪伴在先帝身侧。

所以璟王不会选。

他选择的是宁臻玉遗落在桌案上的火折子。

今晚这驿馆会烧起一场大火,烧毁所有,好叫他的尸骨也寻不到。

他业债缠身,无意苟活,宁愿受烈火焚身之苦,也不愿意再见皇帝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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