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躲避
他有意去后山的往生堂拜祭宁夫人的牌位,然而这会儿不好离开, 只心不在焉地敷衍赵相的寒暄。
回到京师时, 恐怕要入夜了。
文武百官跟随着太子的仪仗,这便要回京。谢鹤岭远远瞧见谢府的马车, 心想昨日那般折腾,走山路来回一趟免不了遭罪, 以宁臻玉的脾气, 这会儿恐怕正骂他。
想到这里,谢鹤岭心情居然还不错, 翻身上马,便往队伍末尾过去,半途忽见老段挤开人群,急匆匆奔来。
谢鹤岭一顿,忽而有些不好的预感。
老段到了跟前当即下拜,“大人, 宁公子失踪了。”
谢鹤岭面色骤变。
他似乎还要亲自确认才能甘心,猛然策马奔过去, 到了马车跟前,车门是开着的,他俯身一把掀开车帘。
车内空无一人。
谢鹤岭当即滞住, 掀着车帘的手指咯吱作响。
他脸上毫无表情,周边还未上车的官员见他面色, 再看空着的谢府马车,似乎察觉了什么,忍不住频频偷觑, 窃窃私语。
老段赶到身后,再次跪地请罪:“宁公子前往后山,命属下下山去取物件,之后再无踪迹……是属下失职。”
谢鹤岭慢慢松手,利剑般的视线扫过在场神色各异的面容,忽然盯住了人群中的严瑭。
严瑭正也望向空荡荡的马车,神色愕然,甚至仿佛不愿相信。
谢鹤岭左手一提缰绳,踱了过去,严瑭不敢直视他,垂头拱手:“谢统领……”
谢鹤岭冷冷俯视他,忽而嘴角一挑,“严主簿有何看法?”
严瑭心知谢鹤岭是怀疑自己了,额头几乎冒出了冷汗,有口难言。旁边的严中丞有些胆战心惊,也拱手道:“谢统领,我们也才刚下山,不知究竟。”
严瓒正随行在翊卫当中,一看此处事态,不由脸色大变,踌躇着过来解围,小声道:“大人,二弟他绝不敢的……若是有消息,属下定然会报予大人。”
谢鹤岭只半笑不笑地盯着他们,直到前方的天家仪仗察觉此处滞留,宫人都要寻过来,傅齐赶了过来相劝:“大人,时辰不早……该启程回京了。”
谢鹤岭一句话不说,好半晌才冷声道:“传我命令,点一支队伍在此搜查。”
此言一出,严家几人的神情非但未松下,反而微微一变,周围的官员更是哗然——翊卫府是跟随天家出行,怎能如此擅离职守!
已有人瞪起眼指着他,大呼荒唐!
谢鹤岭不为所动,又朝傅齐低声吩咐:“你快马加鞭到谢府,让下人们搜寻府中……尤其是他那小院子。”
最后他勒马回身,“其余人,随我护送太子和贵妃回京。”
*
宁臻玉此时已坐在船上。
他依照江夫人所言,准备水路往南,至少先离开京畿,到了附近的商州再转向别处,只要离开京畿,哪怕是谢鹤岭如今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要找人也难如登天。
宁臻玉心头一松,把玩着江夫人送自己的一块铁片坠子,说是他若有意到岭南,遇着麻烦可用此物向江家求助。
他谢过了江夫人的好意,郑重收起,心里却没有去岭南的想法——看起来镇国公和云麾将军迟早卷入政局,自己还是不掺和的好。
宁臻玉收了坠子,坐在船上发了会儿呆,偏偏又想起了谢鹤岭。
方才听江夫人提起皇帝和她的旧事,他便猜测江夫人是对皇帝无意,不愿做皇后,皇帝也宽容放手,允许江夫人离开——他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自己和谢鹤岭。
谢鹤岭这个睚眦必报的,大约不会主动放手。
宁臻玉漫无边际想到这里,忽又醒悟过来:皇帝皇后之间是什么关系,我和谢鹤岭之间又是什么关系,为何要如此对照?
也许是境遇相似之故,难免有些联想。宁臻玉试图这样说服自己。
然而他又想到,从前知道璟王和皇帝的爱恨纠葛时,他想起的、忍不住反复对照的,却也是自己和谢鹤岭。
意识到这一点,宁臻玉忽觉怪异。
为什么自己总要联想起谢鹤岭?
受他爱慕,辜负他的是严瑭,然而他脑海中两次想起的却都不是严瑭,偏偏是谢鹤岭这混账。
宁臻玉想到这里,望着暮色昏暗的天际,心头竟觉得复杂。
这条简陋的小船慢悠悠划过河水,一直到夜幕完全落下,船夫在一处渡口停下,问道:“郎君,夜里不好行船,不如找个地方歇脚?”
宁臻玉心里更想早些离开,然而却也不好勉强老人家,便点了点头,付了船钱。
他下了船,船夫正要回去,见他孤身一人,又问他:“郎君不如到我家里住一宿?”
宁臻玉摇摇头,只道了谢。
他原想着这条河小,等再坐一段水路,便能汇入一条宽阔大河,到时能寻到送货的渡船。
然而再一想,这条河原就在相国寺山下,谢鹤岭若派人找他,定然不会放过这条河,不如暂时找些隐蔽之处藏身。
他这便独自往岸上去了,甚至不沿着河岸继续往下走,反而往回走了一段,也不就近找村庄落脚,而是七弯八绕的,往远远的山边去了。
山脚下零星落了几片村庄,幸好这会儿还是正月,村庄里还有人挂着彩灯,他循着茫茫夜色里的灯火,深一脚浅一脚行了过去。
他穿的靴子早就在上山寻瞻云观时沾了雪水,这会儿踩在雪地里,更是浸透一片。走到半途,天上还飘起了雪,他便觉脚上冻得没了知觉,冷僵着,不由后悔出门时该带一双靴子。
然而带了鞋,定然又要叫人怀疑。
他心里一叹,拖着脚慢慢走过去,不找那些成片聚居的,饶了许久,总算寻到了山脚下一户孤零零亮着灯的。
他拍拍门,正措辞如何礼貌地借宿一宿,就见门一开,屋里露出一张十分熟悉的脸孔。
这人生得圆脸尖下巴,眼睛更是瞪得溜圆,“臻玉?!”
居然是青雀。
青雀这会儿裹着一身棉袄子,面颊饱满红润,气色比上回遇见时好了许多。他呆了一会儿,连忙将宁臻玉请了进来,见对方冻得脸色发白,立刻添柴将炕烧得更热些,让他坐着暖暖。
“我横竖没地方去,就在这里买了一块地,暂且有了块地方容身。”青雀说着,试探道,“臻玉,你怎么不在京中?”
宁臻玉尴尬一瞬,只得道:“这不是……待不下去了么。”
青雀脱口道:“大人难道有新欢了?”
他语气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眼中谢鹤岭是个相当专情的主君,那段时日只收过宁臻玉一个,胜过京中许多人了,到头来竟也还是这般薄情寡义么。
有新欢倒还好了。宁臻玉心想。
他又想着自己跑了,谢鹤岭身旁也不缺自荐枕席的美人,对他的新鲜劲儿迟早会过去,他再找个天高皇帝远的地方,等谢鹤岭彻底懒得追究了,便算安全了。
看他沉默不语,青雀会错了意,失望道:“真的啊?”
“我是自己不想待下去了,今日谢鹤岭他公务在身,我找到机会便跑了。”
宁臻玉说着,笑道:“幸好遇见了你,否则还不知要顶着风雪走多久呢。”
青雀见宁臻玉衣领上沾了雪,立时伸手过去拍,触手便觉一阵光滑。他是高官后宅的仆从,自然看得出这一身绫罗貂裘价值千金,显见谢鹤岭待他很好,不由心里叹息一声。
他自然是觉得谢府作为容身之处已够好了,但既然臻玉不愿意,他也不好劝什么。
青雀倒了碗热茶,递给宁臻玉,忽又意识到谢鹤岭如今大权在握,忍不住道:“你这样跑出来,大人知道了可怎么办?”
他听说过高门大户对待逃奴的手段,不死也残。
宁臻玉见他忧心忡忡的,轻描淡写地道:“叫他找不着,不就好了。”
话音刚落,却听寂静夜间,门外传来一阵声响,似乎有人冒雪往这方向来了,一阵咯吱咯吱的雪地中的脚步声。
青雀不由脸色一变——寒冬腊月的大雪天,还是黑漆漆的晚上,哪会有人往山沟沟里走。
他悄悄过去推开窗缝看了眼,立刻慌张起来,低声道:“臻玉,你先躲躲,有人来了。”
宁臻玉闻言心里一沉,当即起身往后院走。
院子后头是一片斜坡,长了片林子,被大雪压得树枝极低,宁臻玉艰难地爬上去,藏在了林子里。
青雀拿着扫把在院中扫了一通,幸而他一向有扫雪的习惯,院子里干干净净的,倒也不突兀。听到听见外面有人大声拍门,他这才过去。
宁臻玉便瞧着两人进了屋,朦胧灯火下,赫然是一副翊卫府的打扮。
他整个人一滞,心里有些难以置信。
他知道谢鹤岭定然会派人来寻他,却预想着至少是明日,没想到会这么快,甚至还是翊卫——翊卫今日奉命护送天家仪仗,却被拨来专门找他这个逃奴。
且看这身打扮,大雪天里连蓑衣风帽也未穿戴,显然是白日里就得了命令来找他。
这般行径,谢鹤岭真不怕被御史台弹劾么?
宁臻玉心里惊诧,屏息望着屋内那两名翊卫对青雀一番盘问,凶神恶煞的还带着刀,青雀低着头怯怯答了。
不多时,这两人转了一圈,翻看衣柜和床底,未发现异常,这才罢手出门。
宁臻玉远远望着他们离开,在外面又和另外两名翊卫碰了面,商量了几句,似乎都无所得,行色匆匆地离去了。
他盯着那几人身影,躲藏了许久,直到青雀过来唤他,他才慢慢下了坡。
他这会儿身上堆积了大片雪,冷得牙关打颤,青雀连忙替他拍落了雪,又替他脱了氅衣抖了抖,推他去炕上坐着,拿被褥盖着他。
看宁臻玉沉默不语的模样,青雀紧张道:“他们真来找你了,怎么办?”
宁臻玉眼睫上都还缀着雪,咬牙道:“我明日就走。”
青雀欲言又止的,到底没说什么,替他添了被褥,两人便就这么在炕上将就了一晚。
宁臻玉一直望着房顶,心里不知在想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