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京城放晴了好一段时日,近日起了微云,密布的云层从天际涌起,只微微透出几丝藏不住的日光。
卫衔雪几近晌午的时候才出了门,他昨日去了禁军的演武场,乃是听着陛下的旨意去学骑射,冬日里惫懒,其实若非有人让他去,他并不想出这个门。
他还是不大喜欢大梁的冬日,卫衔雪裹了厚厚的斗篷,远远望着阴云下的草场,寒风凛凛,他竟然无端有些看到了萧萧疆场的影子。
然而倏然有一匹马飞奔而过,宛如踏破霜天的铁骑,随后卫衔雪在那匹马上看到了熟悉的影子——江世子骑在马上挥动马鞭,那马蹄踏起的灰尘都追不上他的衣角。
江褚寒骑马的时候好像与他平日不着调的样子不大一样,卫衔雪没什么机会看他骑马射箭,他和江世子的交集大多止步于屋檐下的窃窃私语了,几乎还没怎么正大光明地站在阳光底下,在这个年纪显露几分少年的意气风发。
卫衔雪居然忍不住想:若是让江世子,或是……“太子殿下”好好长大,大概会是京城里最明媚的少年郎吧。
可……卫衔雪站在这里不知道要怎么走上前,好像还真在江褚寒面前生出几分怯意似的。
阴云下一阵冷风刮过,卫衔雪打了个喷嚏,还是太冷了。
他拢了拢衣襟,不想这低头的片刻时间里,江世子骑着快马,冲着卫衔雪的方向就过来了。
哒哒的马蹄越来越近,江褚寒大老远就畅快地喊了一句“阿雪——”
江世子满脸笑意,比这天色明媚了好几分,他勒马停在卫衔雪跟前,二话没说,直接向卫衔雪伸出了只手,“上来!”
这句话几如鬼使神差,卫衔雪也没怎么作想,竟然就对他那只手伸了过去,江褚寒跟着就拉过他的手把他一提,卫衔雪片刻腾空之间,江褚寒十分顺手地挽上他的腰,随后很是轻便地把他放在了自己前面。
卫衔雪才刚在马上坐好,江褚寒的手就绕过他的脖颈伸到前面,江世子吹过冷风的手有些凉,卫衔雪被碰到立马缩了脖子,“你干什么?”
“别怕。”江褚寒略微笑了笑,安抚地把动作放轻了些,他只是把卫衔雪脖子上系的斗篷绳结解开了,随后往马下就是一扔,直接丢到跟着卫衔雪过来的小太监身上去了,“接着你家的公子的衣服——”
卫衔雪身上忽然一凉,仿佛马上被冷风给包裹了,但他还没来得及起身鸡皮疙瘩,江褚寒双臂绕过他的胳膊,把他自己身上系的斗篷披风绕过来,连带他宽阔的肩膀手臂在后面围着,竟然也把他暖和地围住了。
江褚寒贴着他的后背说:“殿下,臣这些时日对你可是日思夜想。”
卫衔雪顿时脸色一热,仿佛寒风也没吹着他几分。
“你呢?”江褚寒从后面绕过来勒住马上,轻轻“驾”了声,“殿下可会骑马?”
光明正大地坐在一块,卫衔雪有些耳根子红了,“会…….”
可江世子好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那我教你——”
江褚寒带着卫衔雪就骑马飞奔起来,这草场上清了人,没什么闲杂人等,只有褚苑带着几个手下清点东西,回头就看见江褚寒带着人跑了,大公主一声吼出去:“江褚寒你给我回来——!”
江世子这会儿充耳不闻。
他骑马骑得飞快,搂人也搂得很紧,好像真的是许久未见,心里升起些把人丢了的错觉,“还以为你今日也不想见我。”
声音顺着风声传进卫衔雪的耳朵,他心跳有些快,“没有……公主,公主在叫你。”
江褚寒勒着马绳在草场上打转,并没有跑出去,他带着人往回跑,“别喊公主了,跟我喊阿姐……你昨日为何不找我?”
卫衔雪的手被江褚寒按在马绳上,被他捏了一下,“都是,都是陛下的意思。”
“支支吾吾的。”江褚寒在人耳边道:“心里有事。”
卫衔雪也不知道江褚寒什么时候这么了解他了,可他心里的事不知道要怎么和江褚寒提,只是沉默了片刻,江褚寒就自己道:“我有事和你说,咱们再跑两圈。”
卫衔雪一“嗯”,江褚寒就冲褚苑喊:“再跑两圈——”
“好久没见你了阿雪。”江褚寒还是搂着他道:“下次不许冷落我这么久。”
卫衔雪微微张了张口,被冷风灌了一嘴,他躲了躲风,往后就蹭着江褚寒的下巴了,“这才几日……”
江褚寒慢悠悠地说:“一日也舍不得,你今日再不来,我就要闯进宫了。”
“大逆不道。”卫衔雪冷的时候也只能往江褚寒身上缩,他轻轻哼道:“欺君罔上。”
“殿下这么说臣就舒坦了。”江褚寒好像呼了口气,“我爹来信了,说的是蕲州的事。”
卫衔雪方才落下些的心又忽然跳了一下,人好像是忽然一僵,江褚寒就垂了下眼,“蕲州当年杵在边境上,两国来往的人多,一来一回即便突然生了战祸,也不是人都死绝了,找着几个当初逃过一劫的人问了问。”
“我记得你跟余太师提过一个叫何越生的人,这人当年是蕲州守将,也是余丞秋一手提拔起来的,他在边境呆了许多年,同赤羽营打交道的时候是个一毛不拔的铁公鸡,朝廷里这些年军饷总是拨得慢,找着蕲州时从他那里总找不着好,但你我都知道当初朝廷里是有银子流到蕲州去了。”
“这事……”卫衔雪微微皱眉,“当初蕲州里发生了什么我大概已经知道了……我手上有一本记载祈族的书卷,里面有一页写过一种名为‘灭度’的蛊虫,说是可以让死去的人重新活动,所以当年余丞秋交代何越生在蕲州做的事就是找寻这种蛊虫,来复活他那个拿雪仙兰养着的儿子。”
“复活?什么蛊虫?”江褚寒说起正事骑马慢了些,“的确,我爹寄来的信里说当初何越生在蕲州私底下让人寻找什么东西,还时常关起宅院闭不见客,却有人目睹过他同燕国的人有所来往,只是两国之间边境上事务繁多,便未曾多想,现在想来所谓的通敌就是何越生和他们之间的交易了。”
卫衔雪被江褚寒按着抓住了马绳,“其实,我好像也知道当初是谁和何越生来往,当年我燕国……咳……”
江褚寒垂首道:“别瞎说,什么你们燕国。”
“他们燕国。”卫衔雪顺从地改口继续说:“燕国当年镇守北方的将军名为徐晖,当初出兵踏进蕲州的正是徐将军,他替明皇后和太子卫临止做事,一样地将银钱也投进了蕲州,想来若是真有什么起死回生的事自然有人趋之若鹜,当初同何越生来往,怕是一道想要合作看看能不能吃着复生的甜头。”
“那看来是谈崩了,但你说什么……复生?”江褚寒皱了皱眉,“虽是匪夷所思,但想想你我,也不是不可能。”
江世子叹了口气,“咱们殿下怎么什么都知道,我还是得找点你不知道的说说。”
“当年蕲州出事的前些日子,城里出了好些失踪的事,原本两国交界鱼龙混杂,有些人来来去去行踪不定,少几个人根本查不出来,但人多了总成怪事,事情报到官府虽然有人压下来,但当初我爹亲自走过一趟蕲州,遇到案子听过一嘴,只是当初军营有事来报,他备好入京的折子还未写出去,蕲州就出了事。”
“有人失踪……”江褚寒道:“殿下不觉得这事有些耳熟吗?”
“你是说……西河?”卫衔雪提起西河眉头紧皱。
“还有别的,当初蕲州事发之前,何越生其实写了封密信从蕲州递出去,送入京城应该是给余丞秋的,但是这密信半道给人劫了,没送到余丞秋手上,还有……”江褚寒压着声音说,“我爹今年入京的时候把槐安阁给抄了,里头的贼窝随便一审,问出点事关天巧匣的事——当初你我看见的另外一个天巧匣,也是从蕲州送出去的。”
卫衔雪忍不住回了下头,“那蕲州的事除了你我,就是还有旁人也还知晓了。”
“这不是摆在跟前吗?”江褚寒皱着眉道:“当初的事有谁能得利我一想就能猜到是谁,蕲州的事倘若他当年就知道了,一面能把这当初两国都没谈妥的好处得过去,还能借我们的手把余丞秋的势力除掉,现如今西河的事情顺着想过去就有踪迹可循了。”
卫衔雪思绪转得很快,当年两国之间一道为那蛊虫投进去银钱和人命,可惜没有谈妥生了战乱,但在事发之前,蕲州送出去了封密信和一个天巧匣,东西都没送到余丞秋手里,匣子等到几年之后在蕴星楼被人拿走,而那封密信……倘若当年就落入了同一个人手里,那人是知道天巧匣里有什么,然后才特意不惜放弃掉这么大个蕴星楼,伤害了皇子和侯府世子,也要拿到那个匣子。
但他为什么到如今才动手呢?西河的事情发生应当也不到一年……
江褚寒看卫衔雪一阵没说话,“在想什么?”
“我在想那封密信里写了什么……既是密信,能让人看懂吗?”卫衔雪不知怎的想起件事,“世子可还记得当初死在驿站的那个燕国使臣张随?他其实是徐晖的人,当初没有多想,如今看来他应当是知道蕲州的事的……大概也能看懂,蕲州寄出去的书信。”
“可人都死了,他连余丞秋的面都没见到。”江褚寒想起当初驿站,就只记得和卫衔雪的事了,那使臣死的模样他都快记不分明。
卫衔雪有些可惜地说:“当时没想到会有今日犹豫的时候,也没仔细看过他死的时候有没有什么傍身的东西不见了。”
江褚寒“唔”了声,“这事倒不难,死者屋里的东西当初大理寺都有清点记册,不见了什么也能问得到,不过若是丢了什么……当初那位可是也在场的。”
“二殿下。”卫衔雪微微冷笑,“这位不声不响,怕是也做了不少事。”
江褚寒已经几乎在勒住马绳慢行了,“那我也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人一箭双雕呗,当初就在筹划接着蕲州见不得人的事继续做下去,拿走了天巧匣,还借我俩的手除掉了余丞秋和褚黎的势力,现如今你若是不能走上去,他来日可就了不得了。”江褚寒用下巴蹭了蹭卫衔雪的耳朵,“你我替他人做了嫁衣,殿下若不好好收拾他,臣也要觉得不值得了。”
卫衔雪耳朵痒,他扫了几眼周围的目光,“这在外面呢……世子真是心大,怎样的话都能轻飘飘说出来,我当初猜到端倪的时候可生气了许久。”
“那怎么办呢?”江褚寒还是好声好气地说:“殿下可要我哄哄你。”
“……”卫衔雪不怎么吭声,“江褚寒……我……”
“怎么又支支吾吾的。”
卫衔雪道:“我年后,要去一趟西河……”
江褚寒立马说:“我陪你去。”
“你别跟我去了。”卫衔雪这话几乎和他同声。
江世子皱起眉,但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边的褚苑看两人骑马跟溜达似的,大公主对着江褚寒吼也不见他听话,她拿了支猎场里用布条包了箭尖,平日用来对射博弈数点的羽箭出来,搭上弓瞄准江褚寒高出来的肩膀就射)了出去。
褚苑射箭的准头一向很准,那箭射人也不过微微有些疼,羽箭脱弓而出,正正一下就砸中了江褚寒的肩膀。
羽箭从江褚寒肩膀上往下滑,往前落在卫衔雪身上,随后顺着前面马背滚了下去。
江世子隔着厚厚的斗篷,没感觉太疼,但突然被砸了一下,他还是“嘶”了一声,对着褚苑就不满地喊了过去,“阿姐——你怎么……”
江褚寒一顿,他又忽然往自己面前看了过去——怀里的卫衔雪竟突然抖了一下,整个人都朝他怀里瑟缩了进去。
“你……阿雪……”江褚寒有些怔然,这是……吓到了吗?
方才卫衔雪一直看向前方,褚苑的箭虽是对着江褚寒,但由他那个方向看过去,同对着他的差别不过微毫,方才那一箭几乎是同他擦身而过。
卫衔雪在那分毫的距离里胸口骤然一疼,仿佛是看见一只尖锐的羽箭正正好地对着他胸口射来,直直没入他的胸膛。
生死之间的记忆还是太过深刻了,卫衔雪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可身体的反应他自己没能控制,一霎间的反应就是瑟缩着往后躲了过去,还紧紧闭上了眼。
“别怕。”江褚寒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但还是自然地把卫衔雪搂住了,他肩膀往前抱得很紧,“就是跟拿来玩的箭,射到我身上都不疼,你……这褚苑也真是,我去同她比个高低。”
江褚寒说罢就抱着人要下马去,却被卫衔雪拉住了,他缓缓呼了口气,“不用了……”
卫衔雪心口止不住地跳起来,他慢慢睁眼,生生按住自己潮水一般涌起来的惊吓,故作冷静地说:“我先,我今日先回去了。”
江褚寒看他这个模样也不好再留他,他不舍地把人抱下去,缓缓松开,又把自己身上的斗篷解下来给他系上去。
“阿雪……”
卫衔雪低垂的头抬起来,他淡淡笑了笑道:“无妨……”
江褚寒有些话想说,可他没想好怎么说时,卫衔雪就已经转身要走了,江褚寒脚步有些沉,只好是目送着他从草场上离开。
一会儿江世子回头,瞪了一眼褚苑,“我这好不容易见人一面,你干的什么好事!”
褚苑方才也没想那么多,这会儿有些抱歉地赔笑道:“我这也……是阿姐的错,阿雪是弟弟,我该让着他的。”
“就我里外不是人呗。”江褚寒走过去就提起弓,“那阿姐也试试我的准头。”
*
二皇子府上。
屋中青烟袅袅,褚霁正坐书房,他伏在案台上,手上摸着本书,一边翻过已经卷边的书页,一边提起笔写着什么书信,外头忽然有人叩门,“求见殿下。”
听着是他身边那个侍卫梧七的声音,褚霁放下手里的书,那书页放下去就自动阖起来,露出了有些皱巴的封页,上头只简单写了《杂记》二字——正是当初褚霁从燕国使臣张随手里拿过来的那本。
褚霁应了,梧七便推门进来,他行了礼道:“殿下恕罪,如今那个卫衔雪虽不在雪院,但外面围了侯府的暗卫,怕是难以轻易把那个许云卿带出来。”
“事到如今打草惊蛇。”褚霁脸色平静,“他若是想说什么怕是也已经吐露出去了,现如今也不着急动他。”
“蕲州那边怎么样了?”
梧七道:“下面说那匣子里的东西拿出来,如今已经差不多要成了,只是还没有试过……”
“没试过不打紧,反正有人要送上门。”褚霁转了转手里的笔墨,“听闻父皇有意让卫衔雪走一趟西河,若是褚寒也能一起去,倒是个一网打尽的好机会。”
梧七试探着说:“殿下可是有什么安排?”
“先等着吧。”褚霁狭长的眼睛眨了眨,“听翰林院那边的人说,父皇有意封赏,这些时日府里先不要有什么动作了,省得出什么岔子。”
梧七应了“是。”
“但事情还是得做两手打算了。”褚霁看着自己面前写过一半难以读懂的密信,“我这位新来的弟弟好像还是有些本事的,真要让他名正言顺起来,还是个大麻烦。”
“殿下……”
“褚寒对卫衔雪这样好,侯府的支持对于旁人都是助力,于卫衔雪却不是,可真情多难得啊……”褚霁微微笑道:“成人之美乃是积德,父皇不喜欢他们走在一起,就由我这个兄长来帮一把吧。”
“年节的宫宴倒是个好机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