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使臣(812修)基本

折骨为臣 归我庭柯 4347 2025-03-06 10:53:42

三年后。

时年永宴九年,临近秋分,连日的暑气却还没消,午后日头横在正中,空气里泛着燥热。

御书房外。

“卫公子……”一个小太监摸了摸额头上的薄汗,捉着袖子回头了一眼,“现在的确不是好时辰。”

他侧身挡了挡,“您也看见了,现如今二殿下同三殿下都在御书房,陛下确实是不得空见您。”

日头有些毒,卫衔雪在御书房外等了快一个时辰了,他穿得素净,不像宫里的贵人,今日他站在这儿是想求见永宴皇帝,可没人替他通传,只有御前一个叫启礼的小太监过来劝他回去。

卫衔雪手里捧着个精心扎的袋子,里头不知放了什么,他摇了摇头,“公公好心我知晓,可今日……”

他眉眼和顺,这几年愈发生得模样温良了,说起话来轻言细语:“今日实在是想要面见陛下,可否麻烦启礼公公代为通传一声。”

“这……”启礼长得白净斯文,虽是洪信一手带出来的,平日里却少拿狗眼看人,他微微叹气,“卫公子是为那燕国使臣的事来的吧?”

早几日燕国使臣要来大梁的消息已经传遍了,自从当年卫衔雪作为质子入京,这还是燕国第一次派了人来,说是来送岁供,都是三年前的旧账了。

卫衔雪已经装了很久的不闻窗外事,如今也该到了知道的时候,他点了点头。

可当今陛下哪有空见这个无人在意的质子,启礼还想劝,又注意到卫衔雪的手上,“您这手上带的是什么?”

卫衔雪这才想到什么,“这是菊花。”

他轻轻松了袋上的绳子,露出个小孔来,里头的馥郁清香瞬间飘了出来,“听闻陛下素来喜欢菊花,多年得宫中庇佑,时至秋日,乌宁殿里种了许些秋菊,我拿来做了花茶,想来当做心意献给陛下。”

宫里从来不缺好东西,当今陛下喝的菊花向来都是贡品,启礼看了眼那袋子里有花有瓣的干菊,心里犹豫了半晌要不要落他的期望,但他还是笑了笑,“卫公子心巧,这菊花倒是好看。”

卫衔雪身无长物,身上的确只能拿出这点东西,他低着头又将结口系上,“那公公……”

“那这样吧。”启礼有些无奈道:“看着时辰,午后陛下还要午休,怕是也不得空,卫公子身子虚,在这太阳底下晒着也不是办法,奴才今日就先替卫公子把这菊花呈上去,陛下知晓了心意,自然就愿意见您了。”

卫衔雪脸上惊喜,他将菊花捧出去,“那就有劳公公。”

启礼接了,“卫公子客气。”

随后卫衔雪朝御书房的方向拜了个礼,但他又向启礼拜了一道,惹得小公公惊吓似地拜了回去,卫衔雪托住他:“启礼公公心善,来日必然有所回报。”

启礼当他客气,“托卫公子吉言。”

卫衔雪恭谨地垂了下头,“我知晓这些年为何麻烦少了,也是该道谢的。”

启礼有些发怔,却见卫衔雪已经转身离开。

乌宁殿路远,卫衔雪午后才回了屋。

他先生尹钲之已经在殿内候着他了,尹钲之备了棋盘,他摆了早几日的残局,正琢磨着局势。

卫衔雪规矩地过去行了礼,等先生应了他才起来。

这三年先生教了他良多,卫衔雪早知前世耽误,如今心里有了打算,一日日学得精细。

“今日未曾见到陛下,也不知道此事能不能成。”卫衔雪摸了棋子,“先生觉得我还能出宫吗?”

“这牢笼困你多日,阿雪。”尹钲之给他倒了杯水,“你也不必急在一时。”

卫衔雪受用地接了杯子,他喝了一口,“是……”

眼前的棋盘错综复杂,卫衔雪只好将急迫咽下去,“不知先生今日要教什么?”

尹钲之捋了胡须,“你长久地呆在后宫,不知道你对前朝了解多少。”

“前朝……”卫衔雪缓缓顺了口气,这些年他呆在深宫,连来往的宫女太监都很少搭理他,他出不去,前朝的事只能靠着从前的回忆琢磨出一点。

卫衔雪思忖道:“如今陛下正值壮年,想来无论朝堂如何派系林立,总归还难以趋如何压倒之势,就算波涛涌动,也不会真的浮到明面上。”

尹钲之示意卫衔雪落子,“派系林立,阿雪,如果让你选,你会选谁呢?”

卫衔雪谨慎地放了粒棋子在中间,“我若不是卫衔雪,必然想要攀上余太师,余家出了皇后,又有个三皇子天潢贵胄,来日的权势必然更甚。”

“但是可惜。”卫衔雪摇了头,“三殿下看不上我。”

尹钲之观着他那一步,卫衔雪想起从前被褚黎找上麻烦,不禁自嘲地笑了下,“先生的意思我明白,我想出宫,但若是孤身一人,哪怕权力捧到我面前,也是顷刻颠覆的事,偌大的绛京城,少有人可以独善其身。”

尹钲之继续下了,“那二殿下呢?二殿下如今虽寂寂无名,却有礼贤下士之心,如今宫中皇子不多,谁就知道他今后没有一飞冲天的机遇呢?”

卫衔雪不知觉摸着棋盘敲了下,“二殿下……我看不透他,也不知……”

见卫衔雪犹豫,尹钲之伸手间挽了袖子,他指了几粒子,“那就先除却这些出身宫里的,那朝中就不过文武之别,当今圣上尚文,余太师出身翰林院,尚书令出身御史台,三省六部那些个大人,几乎都是文官世家出身,你再数数当今武将。”

“武将……”卫衔雪有些低了头,“衔雪身份在前,怕是有些不应当评判。”

尹钲之失笑,“你我如今的身份,就是妄言,也没人会放在心上。”

他摩挲棋子,换言道:“阿雪,你若只是想找个庇佑,让你在京城的日子可以好过一些,你低一低头,求一求三殿下,他未必就容不下你,想活下去的法子多着,可你并非只想得过且过。”

尹钲之意味深长地说:“你真的未曾想过那位侯府世子吗?”

卫衔雪诧异地抬起了头,“先生……”

侯府世子……他说的是江褚寒。

“我知道你与他曾有过节,可往事随风,你觉得这些年你的日子,可有好过一些?”尹钲之又落了一子。

往事随风……卫衔雪望着过往,倘若江褚寒只是在他入京的时候曾为难过他,依着立场,卫衔雪未必就对那些仇恨念念不忘,可那两国的仇恨之外呢?他能就当前尘往事被一阵风吹散在风雪里吗?

至于这些年,卫衔雪倒是不可否认,当初听松宴上,江褚寒拉着他走到永宴帝面前,江世子不顾世俗,要讨陛下的怪罪,对于卫衔雪是无妄之灾,可他那举动竟也在所有人心里种了根刺——旁人想要为难卫衔雪,竟然也会一道想到江褚寒。

即便江褚寒这些年半句话也没再说。

卫衔雪的麻烦却是真的少了,所以……他该对江世子感恩戴德吗?

“这京城里的人惯会逢场作戏,你若把真心交出去,收回来从来都是血淋淋一片,连本来的模样也辨不出了。”尹钲之棋子落地,宛如掷地有声,“但你为何就要真心以待呢?你若不把他放在心上,来日里戏耍他一遭,你可否还能踩着他杀出一条血路?”

尹钲之等着卫衔雪颤着手落下下一粒子,“只是阿雪,你要走的这条路,千万别忘了摒除心软。”

“这是你的命门。”

卫衔雪手指一偏,他都要忘了自己落在何处了,可他仔细一看棋盘,他闭了眼,“先生,是我输了。”

……

*

几日之后。

秋分一晃就至,京城里也终于变了天,连日的晴空涌起乌云,呼啸的北方卷过树梢,萧瑟的秋意铺天盖地地席卷了整座京城。

这日就是燕国使臣入京的日子了,卫衔雪等了几天也没得到陛下那边的旨意,他望着风卷残叶,觉得自己怕是要失去这次时机了。

可惜了。卫衔雪从窗头拾了片落叶,古人言落叶归根,他若是强行将这叶子烧了,挫骨扬灰,哪里还能回到故土去。

其实卫衔雪也并非是真的思念故土。

他也不知道燕国于他到底算是什么,他只是一粒被燕国丢弃的废子,就算从前费尽心力回去,也不过被自己的兄弟当成活靶子,凄惨地死在了城楼上。

所以这次燕国使臣入京,他根本没期盼什么他乡遇故知的喜悦,毕竟从前他跟燕国使臣话都没说着。

那时候燕国使臣死在了大梁,卫衔雪亲自去收的尸。

本来还想用他条命做些文章,可他连宫门都没能摸着,这次怕是……

“卫公子——”门外忽然有声音闯进了他的思绪。

卫衔雪望过去,手里的枯叶突然掉了,一个内侍站在乌宁殿外面,那人是……启礼?

见卫衔雪看到他,启礼小步跑着进了乌宁殿,还隔着那窗子,他就弯腰打了招呼,“卫公子久等了。”

卫衔雪拍了下手上的灰,“启礼公公?”

启礼还是恭恭敬敬的,直接说了事:“前些日子对不住卫公子,陛下那边实在不得空,但陛下刚刚有口谕,让您今日出宫,去协理燕国使臣入京的差事。”

“哦——忘了说。”启礼觉得自己是说急了,又道:“前些日子陛下旨意,将接待使臣的事由交给了二殿下,今日陛下应是尝了卫公子的花茶,想到您也许久不闻乡音了,因而就让您跟着协理这事,怪奴才来得慢了,今日午时使臣就要入京。”

卫衔雪瞧了瞧天色,太阳掩进云里,却也已经接近午时了。

“公公的意思是,陛下让我此时出宫?”

“正是。”启礼撤了撤身子,“使臣今日暂且安置在驿站,此刻前往驿站的马车应当都在宫门外候着了。”

事情来得有些突然,卫衔雪没想到那菊花茶真能打动陛下,但他很快朝启礼道了谢,没等到北川回来,卫衔雪就已经一个人去了宫门。

三年了,卫衔雪站在宫墙下,望了眼宫外的天。

有几个小太监跟着,卫衔雪坐上马车,他这才冷静下来琢磨今日的事情——这陛下的旨意还是来得太突然了。

从前的事情卫衔雪其实只知道了个结局,还是结案时听说的,燕梁两国虽然因为从前的事结下梁子,但合约立在前头,面上的和平共处还是要有的。

燕国使臣入京,也算是为了两国不结冤家。

但这天下总有那么些人恨不得两国能打得两败俱伤,西秦便是如此。

梁国西面横着西秦,论国力比不过燕梁,自然不愿看到两国和睦一心,因而趁着燕国使臣入京,就派了刺客前来刺杀。

所以燕国来的那个倒霉使臣,就在入京的这一夜死在了驿站。

使臣的性命救下来算是功德,但卫衔雪若是能将这西秦的刺客抓住交给梁国朝廷……

马车外响起阵铃铛声,马车接着停下了,外头内侍掀开帘子,告诉卫衔雪已经到了驿站。

卫衔雪先往外望了一眼,这驿站其实有些老旧了,大梁对于外事一向含糊,屋瓦都算是有些年久失修,他还在驿站外面见着一个似乎眼盲的年老守卫,他……

卫衔雪还没多看几眼,就被驿站里面的动静叫过去了。

这次除了使臣,还有许些燕国来的护卫,见到卫衔雪下车过来,那些护卫齐刷刷地就跪下了,还干脆地朝他行了礼,“拜见殿下。”

卫衔雪脚步停住,他还忽而局促起来,许是许久没人提醒过他还是个皇子。

“你们都起来吧。”卫衔雪很快平静下来,他端着仪态,“此来路远,诸位辛劳。”

周围哗哗站起来,卫衔雪在其中认了下人,他接着往前,略微仰头时目光触到了驿站二楼的视线——接待使臣的客房安排在二楼,昏暗的天色下屋檐伸了出来,一个挺拔的身影在从上往下打量他。

卫衔雪略微眯眼,他辨认了一下,这人他认得,当初燕国攻陷蕲州,领兵的将领名为徐晖,徐将军屠了蕲州,又败给了梁国,因而那次之后他丢了将军之位,但他从前的手下都还留在军中,这人是徐晖一手提拔起来的,名为张随。

这人是个武将,正是此次燕国派来的使臣。

张随的目光与卫衔雪碰了许久,才些微露出些虚假的敬意来,“是殿下来了。”

卫衔雪今日没带北川出来,他一个人登上了楼,隔着不远打了招呼,“张将军别来无恙。”

他记得那时送他出燕国的人里,这位张随就在其中。

“许久不见殿下了。”张随是个武将,人却不知为何有些书卷气,就是眉眼生得刻薄了些,他揖手道:“殿下这些年过得可还顺心。”

这人明知故问,卫衔雪托手抬了,“托皇后娘娘与兄长的福,为着两国休戚与共,我也不敢活得随意。”

张随似乎额角跳了一下,“那殿下今日过来,可是有何旨意?”

“不敢说旨意。”卫衔雪垂下袖子,他扫了眼昏沉的天色,“离乡已久,张将军于我算是他乡故知,我今日来一趟,也是应该的。”

张随皱着眉,“殿下折煞卑职了。”

卫衔雪轻轻笑了,他偏身往屋子里走,“鸿胪寺那边梁国的二皇子已经在安排明日的事了,我得了梁国皇帝协理的旨意,今日来照看一番张将军的衣食起居。”

“所以今夜我也暂且在驿站住下。”卫衔雪在屋里四处望了望,他忽然问:“敢问张将军,这屋子你可还喜欢?”

张随不解他意,只囫囵道:“殿下安排,卑职随意。”

卫衔雪走到窗边,他推开窗子,外头的风涌进来吹起他的发丝,“既是随意,那我都斗胆求一求将军,可否今夜将这屋子让给我。”

他望过去的视线竟然带了期待,张随碰着有些意外,他觉得这些年卫衔雪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他印象里那个四殿下是个软柿子,不像是会主动要什么的性子,可他开了口,张随左右不好真的和他争什么,“殿下……随意。”

卫衔雪客气地道了谢,张随一个武人,带的东西不多,他愈w宴从那桌上收捡了几本书,就从屋里出去了。

等他走了,卫衔雪站在窗边环视,从前的张随就是死在了这间屋子吗?

外头起了阵风,天色愈发昏沉了,山雨欲来风满楼。

卫衔雪正思量今夜的事情,也是该找找……

“殿下——”好巧不巧窗边长起来一颗头颅,故意吓他似的。

“……”卫衔雪心脏差点跳出来,但他回身定睛一看,“你……”

他脸上竟然露出个久违的真心实意的笑来。

“殿下啊殿下。”外边那人穿了燕国护卫的衣服,抱臂杵在窗前,却一脸失望似的,“方才给你行礼,你怎的也不多看我一眼。”

卫衔雪笑着把两面的窗全打开了,“你先进来。”

那人更是失望,“就走窗啊?”

说罢那人翻身就跃进了屋子。

这一日黄昏的时候,漫天昏沉,“轰隆”的雷声响过天际,不消多时就有一场大雨奔袭而来。

目录
设置
书页
首页
排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