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世子

折骨为臣 归我庭柯 3673 2025-03-06 10:53:42

午后,御花园。

御花园里近几日备着听松宴,往来的太监宫女多了许多,却是低头放慢了步子,不敢发出什么动静打搅了暖阁。

布菜的内侍小心撤了午膳,又端了糕点上来,洪公公端详了几分摆法,才回过身去请屏风后的永宴皇帝褚章。

暖阁里燃了十足的炭火,四处都是暖的,只有一小扇窗户开着,露了半边花叶出去,永宴皇帝端着剪刀,正正剪断了那支伸出去的菊花叶。

褚章正值壮年,脸上除了久病初愈的一点病气,还算是器宇轩昂,他放下剪子,和气地冲着屏风另一边道:“昨日洪信说你想吃朕宫里的点心,今日特意喊御膳房多做了几道。”

“多谢舅舅。”江褚寒声音爽朗,他在暖阁了褪了大氅,两步到桌边拿了块糕点。

褚章移步过来,他端茶润了嗓,“你看你南境跑上一次,人都瘦了一圈。”

“南境是有些苦。”江褚寒站着吃了糕点,又笑道:“但父亲说和谈是为陛下分忧,褚寒瘦得值。”

褚章笑了起来,“你们这几个兄弟还是你懂事,江辞久不在京城,亏得你还能有如今的模样,不像……”

永宴皇帝略微叹了气。

江褚寒知道陛下是在说褚黎,他今日考校没射中箭,还骑马摔了一跤,陛下生了气,连糕点都没给他吃,可这桌上分明放了褚黎喜欢吃的青莲酥。

但真要比起来,江褚寒的名声分明比三皇子褚黎还要差劲。

“今日下雪天冷,御花园里的地又滑。”江褚寒想着说些好话:“三殿下其实……”

“你们兄弟一场。”洪信在一侧端正了椅子,永宴帝坐下来,“褚寒如今也爱分些君臣的虚名了。”

兄弟……江褚寒的母亲已逝,从前正是当朝的长公主,与当今永宴皇帝是同父的亲姐弟,因而江褚寒喊上永宴皇帝一声舅舅,与那些皇子也算得称一句兄弟。

“舅舅……”江褚寒脊背略直,他靠着桌边把糕点放下了,“实在是昨日做了错事,今天不敢胡言乱语。”

“嗯?”永宴帝眉梢略挑,有些诧异的样子,“你此次去前线和谈,拿回了和谈书,又接回了燕国质子,你有什么错处?”

江褚寒瞅了洪信一眼,那老太监面色如常,笑得模样和蔼,江褚寒抿了下嘴,“我昨日……与那燕国质子打了一架。”

永宴帝端杯子的动作停顿了下,他喝了口茶水,仿佛没听到江褚寒的话,“年关将近,你父亲这次得胜回朝,他在前线受了伤,今年就不必赶着回边境了,南方战事初平,让他留在他京里陪你过个年。”

江褚寒站得更直了些,“多谢陛下恩典。”

永宴帝放下杯子,摩挲了扳指,“战事一起,天下不宁,朕近来夜里入梦亦是不安,昨日皇后还同朕说,要亲去礼佛拜祭,祷祝天下太平。”

江褚寒低着头,“皇后娘娘宅心仁厚。”

永宴帝看着他,“朕见你这次前线走了一遭,应当是长进不少。”

江褚寒揖起了手,“小臣……惶恐。”

“你既心有惶恐,怕是在为我前线将士心有不平。”永宴帝面色和蔼地想着什么,“正巧过几日皇后前去烧香,你不妨去经阁里抄些经书,届时让皇后带去,也聊表你侯府世子的心意。”

永宴皇帝把江褚寒的过错轻轻揭过,这就只是想让他去经阁抄经,江褚寒抬起头,“褚寒今日就去抄经。”

永宴帝又笑了,夹过了盘子里洪信替他布的青莲酥。

*

卫衔雪被小太监领着,还是到了乌宁殿。

乌宁殿屋瓦黛色,远远望去像檐角站了一排乌鸦,雪天里天高地阔,这宫殿却压根不像个宫殿,卫衔雪从前不知,富贵森严的宫墙里,竟然也有这样破败的地方。

“今后质子就住在这乌宁殿了。”两个小太监并排告退,“过几日宫里备了听松宴,届时陛下要亲自召见,还请质子这几日稍待。”

卫衔雪应了他们,他孤身一人往乌宁殿的檐下走。

宫殿里冷清破败,卫衔雪从正门进去,横穿的冷风就阴森地往他衣袖里钻,他低头咳个不停,殿里还能传出回声。

“是……殿下?”这一声从屋里传来,仿佛是试探,“是殿下来了吗?”

已经许久无人喊过卫衔雪“殿下”了,他脚步停在门口,惊讶似地朝屋里问:“谁在里面?”

“果真是殿下来了。”屋里的窗户打开一扇,飘起的灰尘落回桌面,一个模样清秀的人往外头伸出脖子,他穿着内侍的衣服,像个新来的小太监,小太监把头缩回去,又放下了手里收拾的物件,赶紧往卫衔雪面前跑,“北川见过四殿下。”

“你是……”卫衔雪故作同以往一样惊诧的样子,“你是燕国人?”

在燕国时卫衔雪排作第四,只有燕国才有人称他一句四殿下。

北川生得白,眉眼都是讨喜的模样,他在门边给卫衔雪磕了个头,“奴才北川,是昨日才到了绛京城,殿下孤身前往梁国,这一路想必是受了苦楚,奴才是受了明后娘娘的旨,前来照顾殿下的。”

这算是他乡遇故知了,从前卫衔雪见到北川,心里其实是惊讶又感激的——以前明皇后待卫衔雪并不好,她是舍不得自己的宝贝太子去当质子,才特意点了卫衔雪的名字。

过往的卫衔雪性子软弱,他只能认了自己的命。

可明皇后竟然派了人来照顾他,这点好心在受了欺凌的卫衔雪这里变得愈发珍重,以至于他自认待北川也是无可挑剔。

但往后的卫衔雪并没想到,这个北川不过是明皇后放在他身边的一把尖刀,时刻都会索走他的性命。

卫衔雪赶忙同前世一样将北川扶起来,“你快起来,如今不是燕国皇宫,你不必待我这些虚礼。”

那北川并不多跪,他观着卫衔雪的面色,“昨日刚到梁国,就听闻殿下被那个侯府的世子欺负,不知殿下可有……”

北川上手朝卫衔雪身上摸索,并无轻重地碰到了卫衔雪肩头的伤,他疼得闷哼了声,惹得北川不敢再摸。

“殿下……”

卫衔雪笑着摇头,显得有些破碎,“皮肉伤而已。”

北川不敢再碰,卫衔雪就顾自地往屋里走,殿里有些昏暗,里面北川已经收拾了一些,并不算不能住人。

北川跟了上来,“殿下当真是被那侯府世子欺负了?奴才来大梁就听闻他名声不好,是个纨绔的浪荡少爷,殿下……”

卫衔雪从宫门走过来,早就没有力气了,他冲着铺了硬枕的榻上坐了过去,疲惫地按了眉心,“江世子为人如何,并未我们应当置喙的。”

从前并未告诫过北川,这回卫衔雪挑眼有些肃然,“这些话今后不要说了。”

“江世子……”北川好似并未听到他说的,反而是凑上去道:“殿下怎的喊他江世子,奴才来的时候打听了。”

“这镇宁侯府世子江褚寒,乃是长公主所生,长公主当年十分受梁国老皇帝的喜爱,因而这个世子出世,老皇帝亲自给他取了名字,就按照与其他皇子一样的称谓取了褚寒这个名字,可江侯爷就娶了长公主这一个发妻,生出的儿子自然应当随他姓,侯府世子按理应该是叫江褚寒,但这江姓冠在前面始终是僭越,因而京城里的人都不敢喊他一句江世子,都是称他为寒世子。”

“殿下。”北川嘟囔道:“往后您可要当心,莫要再喊错了。”

这称谓背后什么情况,卫衔雪心里早就明白,他喊江褚寒江世子,不过是想试探他的反应,只是如今换做北川来告诫他,卫衔雪从前忽视的事实摆在眼前,这个北川从开始就是不怕这个名不副实的四殿下的。

但卫衔雪并不想现在同北川分出恩怨,“原来是这样。”

卫衔雪扶着桌子,“你早我一日来到宫里,竟然就知道了这么多。”

北川扯了嘴角,“奴才这是担忧殿下处境,昨日光是奴才过来,就受了宫里人好一顿白眼,就担心殿下……”

“劳你挂碍。”卫衔雪说了会儿话,喉中又有些涩了,他没从桌上找到茶水,杵着额头有些犯困。

“殿下这是累了?”北川观察着卫衔雪的脸色,他连嘴都是白的,北川看着,不自觉浅浅地露了个嘲讽的笑,这人天生做了皇子,竟然过得和他没什么分别。

但杵在桌上的卫衔雪忽然往下一倒,他的胳膊像是撑不住了,整个人往榻上躺了下去,碍着伤他肩上的狐裘系得松,这一下忽然散开了,露出了肩头的一片血色。

他的伤口竟然又破开流出了血,北川并想到卫衔雪当真伤得这么重,一时无措地比划,“殿,殿下,这,这可如何是好……”

卫衔雪这会儿也感觉自己肩头温热得不似寻常,分明昨日才上了药,怎么……卫衔雪思绪有些不大明晰,他捂着肩头咳嗽,撑起眼来,“劳烦你去,去太医院,找……”

找谁来着?卫衔雪使劲想了想,“找邱太医……”

邱太医宅心仁厚,卫衔雪想来如此处境,大抵只有他会来给他看伤。

北川赶紧“哦”了一声,甩开袖子就要往外跑,可他走到门边又停顿了下,复又回头看了卫衔雪一眼。

卫衔雪清瘦,躺在那榻上形单影只,像个被人抛下的可怜人,北川似乎是犹豫了会儿,又继续往外走了。

卫衔雪的世界立马清净了起来,他方才看北川停顿,心里无端起了悲戚,今后到底还有什么是他能依靠的……

他只能心里苦笑,卫衔雪阖上眼,身上细密的疼似乎在黑暗里更加明显了,可他眼皮沉得厉害,卫衔雪已经睁不开眼了,他似乎是对着空气,很轻地说了一句:“阿娘骗人。”

卫衔雪似乎是做起了梦。

梦里他还在燕国,燕国地处南境,四季多是和煦暖阳,何处都有春日光景。

卫衔雪幼时住的宫殿叫艳昭宫,艳昭宫里栽了许多海棠,春日里开了花,风一吹整个宫殿随处都能捡到花瓣,年幼的卫衔雪读完了书,捉着一片花瓣去问他母亲,“阿娘阿娘。”

卫衔雪在庭院里找到一棵海棠树,那明媚的花树上垂着一根长长的粉色披帛,他仰起头,就看见一个女子坐在树梢上,那女子脸上只涂了淡淡的胭脂,坐在花丛里却比花还要明艳。

卫衔雪冲她喊“阿娘”,“东风袅袅泛崇光,香雾空蒙月……”

“阿娘在看什么?”卫衔雪嘴里的诗没读完,就看见树梢上的母亲直直地看着宫墙,仿佛她的视线能透过宫墙,看到远处的山云。

阿鸢好像坐得有些累了,她把脚从树梢上垂下,脚上竟然没穿鞋,腕上系着的银铃一摆一摆地响。

“阿雪方才说什么?”阿鸢有些不好意思地朝下面笑了笑,“阿娘方才没听清。”

卫衔雪觉得更奇怪了,阿娘是看了什么,才连他的话都没听清,他好奇地顺着阿鸢的视线追过去,可他还是只能看见高高的宫墙。

“阿娘到底是在看什么?”卫衔雪垫了垫脚,他顾自地猜到:“是不是在看父皇?父皇说今日下朝,就来看阿娘的。”

那时的燕明皇卫懿还是很爱来艳昭宫的,他甚至时常来给后宫里的鸢夫人带些小物件,但是卫衔雪隐隐觉得,他母亲好像并不爱见他。

阿鸢忽然道:“阿雪喜欢燕国吗?”

卫衔雪不明白母亲为什么这么问,他想了想,“儿臣喜欢燕国的风。”

阿鸢嘴里轻轻念:“南境的风……”

燕国的风四季如春,她也喜欢,风儿越过宫墙,能漫山遍野地跑,阿鸢笑了笑,她低下头问:“那阿雪想不想看雪。”

卫衔雪的名字是他母亲取的,他名字里带了“雪”字,可燕国并不时常下雪。

阿鸢笑着说:“我曾听人说,大梁的冬日下雪,遍地清白,大雪簌簌,很是好看。”

“阿雪想不想去看?”

……

大梁的雪……卫衔雪已经不记得自己当初是怎么说的了,她的母亲在往后的一年里病重,消逝在了春色里,而他的父皇,自从他的母亲离世,便极少再来看他。

卫衔雪就这样孤零零地过了许多年,然后他就被送到了梁国。

他初次见到大梁的雪就想起了他的母亲,她的母亲似乎很想看一场这样的雪。

卫衔雪站在雪地里,梁国的雪大得如同柳絮在天上飞,漫天遍野白花花的见不到头,但那雪冷得锥心刺骨,和着寒风一寸一寸割过他的皮肤,仿佛是能把他都淹没了。

他觉得梁国的雪并不好看。

他不喜欢大梁的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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