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决绝

折骨为臣 归我庭柯 3245 2025-03-06 10:53:42

卫衔雪正推着门,他望见江褚寒略微有异的表情停顿下来,“我听见屋里有动静才……”

江褚寒胡乱往脸上摸了一下,仿佛把满脸的惊吓和戒备也抹去了,只留了些尴尬,“我,我不知道是你。”

卫衔雪皱了皱眉,他手里端了碗药,上头还有些升腾的热气,“我是想来给你送药。”

“哦……”江褚寒应了一声,他试着直了直身,想从床上爬起来些许,“该,该喝药了啊……”

江褚寒脑子里还有些乱,他瞥见卫衔雪走过来,不敢再顶着这么一脑袋的胡思乱想跟他说话,所以想用点伤痛让自己冷静下来,就动身想起来,不想还真疼得他龇牙咧嘴的。

“你干什么?”卫衔雪隔着好几步就看见江褚寒乱动,他把药往桌上一放,赶紧朝他过去,“你今日才刚醒来,怎么就不能……”

卫衔雪有些想说他,却只看见江褚寒虚着一张脸对他偏开了眼。

江褚寒道:“总不能躺着喝药……”

卫衔雪叹了口气,按过去的手缓缓扶过他的肩,他扶着江褚寒坐起来了。

江褚寒心虚地悄悄看他,明晰的触感里边感觉卫衔雪的手好像在他肩膀上多停留了会儿,倏然间好像是拨了他心上的某根弦。

他方才一直在想那梦的真假,江褚寒自问:我那样锁过他吗?

这一触碰,他发觉自己根本不用想什么前世,这一世卫衔雪才刚到大梁就被江褚寒带进了侯府,那一次他在自己面前凶得跟他深仇大恨一般,不惜一根羽箭直接刺进自己的肩骨,那一回……江褚寒就是拿根大链子把他锁在了书房。

这过往越想越让人觉得心孤意怯,江褚寒靠着床上,疼也不敢吭声。

卫衔雪把他扶好,就重新去桌上把药端过来了,他拿着勺子舀了舀,吹了吹有些发烫的汤药。

江褚寒心虚得很,他瞅着卫衔雪这动作像是要给他喂药喝,第一反应就是不想阿雪再受累了,这伸手自己来的事他又不是断了手,可……

他靠着床边没动。

江褚寒想:喝药嘛,手一伸嘴一张一口喝下的事,他自己来就成了。

但他还是没动……

江褚寒等着卫衔雪舀了一勺药过来,乖乖张开了嘴。

一口一口的药喝起来要苦了好多,可这辈子还没被卫衔雪亲自喂过药,江世子竟然张不开那个自力更生的嘴。

卫衔雪看他喝药喝得眉心展开,也不停下,一下给他灌了好几口。

江褚寒这才真的苦得笑不出来,“你……你慢点……”

卫衔雪停下来,转了转汤匙,“还以为世子喜欢喝。”

“……”江褚寒如今对着卫衔雪说不出什么撩拨的好话,他支支吾吾了一阵,“你,你没什么话想跟我说吗?”

好话歹话的江褚寒也没想过,他没记错的话前些时日他们才短暂地交了心的,现如今也算……也算是久别重逢。

卫衔雪像是想了想,“世子这回去蕴星楼的事,宫里那边没瞒住,陛下知道了。”

江褚寒前些日子被禁足,去蕴星楼是偷跑去的,被发现了就是抗旨不遵的罪过,他乍一想想,“我都这样了,再怎么大动干戈也就一条小命,这时候该追究的应当是那行刺背后的事吧?还来管我做什么,对了,褚黎怎么样了?”

“三殿下伤的要重些,人还没醒。”卫衔雪又给江褚寒舀了勺药,“蕴星楼那边也还在查,纪掌柜人不见了。”

“那你呢?”江褚寒喝了药,他视线往卫衔雪身上搜寻似的,“你可有受伤?”

“多亏世子……”卫衔雪垂下眼,“我无碍。”

“你无碍就好。”江褚寒心底稍安,但这话还是说得干巴巴的。

其实江褚寒总觉得这一醒过来,卫衔雪对他的态度有些奇怪,即便这几个时辰里已经算是有求必应了,可他对自己好像……并不亲热?甚至带了点客气的疏离,仿佛他们之间隔了什么,是他无法闭眼忽视掉的东西。

江褚寒也想觉得是自己的错觉,所以他扯了点话茬道:“侯府近日没什么旁的事吧?”

这话说出来他也觉得多余,侯府就这么点大,能出什么了不得的事?

卫衔雪却还真说了下去:“这几日京城里下雨,几乎夜夜惊雷,侯府后院里的梅树今春才长了新的枝叶,三日前却被雷劈上了。”

卫衔雪盯着手里的药碗,有些惋惜道:“往日的枝丫都给劈断了,好好的梅树怕是活不了了。”

江褚寒顺着就说了下去,“的确可惜,那树还是……”

几乎电光火石之间,江褚寒狠狠咬了下舌头,“你那些年亲手植的”几个字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前世是卫衔雪亲自摆弄庭院,一株株的梅树种了下去,他还喝过卫衔雪亲自用红梅上的雪水泡的花茶。

“那树是梅树吗?”江世子目光飘了飘,他改口道:“我记得侯府后院里种的是金桂。”

但一些不好的预料还是从心底里浮起来了,江褚寒一颗心好像猛然跳了跳,他遮掩着说:“你若喜欢红梅,来日在侯府后院里种些就是,这一棵树也不值得卫公子惋惜吧?”

“来日……”卫衔雪自己叹了口气。

江褚寒好像倏然从那叹气里听出了什么别的犹豫不决与心灰意冷,他目光一定:“卫衔雪……”

不想卫衔雪这会儿真的将目光与他对到一块,短暂的对视里万般无奈与前尘旧梦都晃过去了,卫衔雪只是微微朝他露出一个惋惜的表情。

“江世子……”他轻声道:“你我没有来日了。”

这话语气平淡,可在安静不已的卧房里像是摔杯破盏,让江褚寒倏然耳边一鸣。

这会儿的心虚与小心谨慎好像在那续过的梦里一时消弭无踪,江褚寒深深呼了口气,他望着卫衔雪那双眼睛,里头那点无畏的绝情好像不是玩笑。

“你说什么?”江褚寒整个人都下意识往前,他伸手就去抓卫衔雪的手腕,“卫衔雪,你……”

卫衔雪手里的药还没给江褚寒喝完,被他这么一抓,里头还剩的汤药撒了些许到床上,江褚寒一点也没看那药,他一把攥上卫衔雪的手腕,:“你再说一遍?”

“药洒了。”卫衔雪皱了皱眉,他目光挪到江褚寒那只手上,“你不疼吗?”

江褚寒这一起身,这一日小心对待的伤口好像全都破开了,江褚寒疼得有些钻心刺骨的错觉,可他心底当真被扎得一疼。

“你知道了……”事到如今江褚寒再迟钝也知晓何为心照不宣了,他不顾伤痛也攥紧了卫衔雪的手腕,“你方才是在试探我……”

“我忘了……”江褚寒自嘲一笑,“我们阿雪如今是个七窍玲珑的心思。”

卫衔雪这一日的情绪都太过平淡,淡然得像他再无余情可言,原来他早就猜到了江褚寒重生的事实。

“你早看出来了。”江褚寒一只手捂了下胸口,强忍着道:“可你为什么还留下来了呢?”

“世子天生神力。”卫衔雪试着挣了一下,江褚寒连受了伤也抓得这么紧,他就任他抓着,“你这样抓着我,是想把我怎样留下来?”

江褚寒的手好像被突然烫了一下,可这会儿深刻的记忆告诉他,如今松了手,卫衔雪真的会眨眼间了无踪迹地离开,他竟然在这短暂的时间里同前世的自己心意通了片刻——除了强硬的手段,还有什么手段可以把他留下来呢?

“世子啊……”卫衔雪还是轻轻地叹着气,“你既然心里有数,你我之间也不必再这样事事清算下去了吧?”

“说多了不过是徒增烦恼。”卫衔雪将手里的药碗搁到一边,“你说呢?”

江褚寒盯着自己攥紧的手,“可你前些时日……”

“前些时日是我不对。”卫衔雪把另一只手伸向江褚寒攥紧的那只手腕,“我这个人一向心软,但也多亏了世子一声‘阿雪’把我叫醒。”

江褚寒被卫衔雪满身的淡漠扎地有些无处容身,他眼睁睁看着卫衔雪把手伸向他的手背,他竟然拨弄起他的手要把江褚寒的手掌拿开。

“你明知道你犟不过……”江褚寒没将卫衔雪那点力气放在眼里,可他忽然胸口一闷,全身的力气仿佛被他呼出的一口气抽离了出去,他紧紧攥着的手竟然被卫衔雪生生掰下来了。

“你……”江褚寒往前伸过的胳膊瞬间落了下去,他整个人都有些坐不稳,他看着往后退了一步的卫衔雪,“你干了什么?”

卫衔雪站在床边,他略高的视线落下来,竟然有些像是不平等的俯视,“没干什么。”

他只是看了一会儿,还是走过去将江褚寒往床上扶好了,“世子重伤初愈,如此心绪不稳,对你的伤没什么好处。”

江褚寒好像觉得全身无力,他了然道:“你是在药里放了什么……”

“是。”卫衔雪的动作还是轻拿轻放的,“药里加了些助你凝神静气的草药,只要世子不要心绪激荡,就不会觉得不适,可你……”

他的手在江褚寒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像是短暂地牵了他一下,“你这样着急,只会发作得越快。”

江褚寒仰起头看他,他竟然很轻地笑了一下,“所以你是想把我也锁在这里吗?”

卫衔雪被他这说法听得蹙了下眉,“我如今这个样子,你还来招惹什么呢?”

江褚寒似是失望,“你不是我,做不来那样的事。”

“我如何……”卫衔雪重新在江褚寒床边坐下,他盯着江褚寒的眉目,“你再重新想想呢?这一世的我是什么模样。”

对视里仿佛前世今生飞快地走了一遍。

“我不是从前那个卫衔雪了,我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心软。”卫衔雪掏出一张帕子,将之前洒在床上汤药去擦了一擦,他一边说了下去:“第一回见你就算是警告了,那一口是我咬得不够深吗?还是那一箭我戳自己戳得不够狠,吓不着大胆的江世子。”

卫衔雪擦完了被褥,他伸出手,用那帕子往江褚寒唇角的地方也一道擦了过去,他动作很轻,望着江褚寒的目光里还带了点杂糅的情谊,这一眼仿佛让江褚寒也有所动容。

“所以你前些日子说得没错,在驿站的时候,你出现之后的每一次都算我故意接近,我连害怕都是装的,你以为只有我会心软吗?”

“我知道。”江褚寒眼见卫衔雪眼里那点多情消失无踪,“不管你信不信,蕴星楼之前,我不怎么认识从前的卫衔雪。”

卫衔雪把手滑下去,“如果我没猜错,从驿站那时候,你就知道些什么了吧?”

江褚寒喉间哽了一下,“是……可我那时候不知道……”

卫衔雪却没等他说完,他重新把汤药端回来,“药已经冷了,你还想喝吗?”

江褚寒沉声呼了口气,他望着卫衔雪有些危险的眉目,没有说话。

卫衔雪猜想他也不敢喝了,他略微放轻松了道:“蕴星楼你为我受伤,所以我会留下来,等到你身上的伤好,不过世子若看我不顺眼,我也可以……”

话音未落,江褚寒竟然吃力地抬起手,抓了下卫衔雪的衣角,他声音微弱地说:“不是喝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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