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之后,时至月圆,夜色澄明。
黑色的人影从侯府高墙越下,几步之后藏进了暗处,一路隐蔽地直奔太师府。
江褚寒不长记性也不是一日两日了,这些时日宫里派了人过来问候世子伤情,陛下没说罚他私自出府,但也没下来旨意解了他的禁令,那让江世子禁足的旨意就还作数,何况他伤得那么重,料想他也没什么折腾的本事。
可江世子还真有那一身反骨,卫衔雪去看他的时候他藏着掖着自己腕口,还装了会儿受伤柔弱的模样,不想摸过他的脉象,竟发现江褚寒的伤几乎都要大好了。
江褚寒这仿佛是天生的皮糙肉厚,说是抗揍也不为过,也不知他当年患有心疾的说法是怎么让人深信不疑地传出去的。
太师府这一趟是江褚寒亲自去的,他捎上卫衔雪,只带了一个鼎灰——带鸦青太过明显,还得留个人在侯府遮掩。
月上梢头,远离了侯府,江褚寒的脚步也就落得慢了一些,他目光忍不住去看身边的卫衔雪,今日卫衔雪换了身暗色的衣服,他平日里大多穿浅色衣裳,既不隆重也不浓墨重彩,显得人很是静雅温和,今日的黑色衣服倒显得他有些别样的清冷,还更加疏离了几分。
疏离得江褚寒连他的胳膊也凑不上,就这么并肩走着,两人之间还隔了些距离,江世子试过几次悄悄凑近去拉拉手,卫衔雪忍了几次,自己把手揣进了袖子。
两人之间这点距离好像天堑似的,怎么也抽不开。
鼎灰好歹是有家室的,他看得出情形,脚步亦步亦趋地跟着,却还谨慎地隔了些距离。
“半个月不见你,你怎么对我还这么疏远。”江褚寒自己也揣了手,“你都不会想我吗?”
“……”卫衔雪目光望着前方,没搭理他这话。
江褚寒自己叹了口气,却没露什么不高兴,“今日这一趟其实不该要你一起过去,实在危险,可若不让你过去,我连和你说话的机会也没有,一会儿若是有什么危险,你也先别急着和我闹别扭了,跟我凑近点,我还能护你一护。”
他等了会儿,“再不然,你实在生我气,你跟着鼎灰。”
江褚寒跟着往后扫了眼。
鼎灰的动作顿时一定,那一眼里好像什么敌意都藏了,又不动声色地归于平静,看得他这个做下属的一眼就心里打鼓。
“好。”卫衔雪面色平静,“我跟着鼎灰。”
“……”江褚寒做了那么久平静的打算有些难以为继,他咬了下牙,“行——”
“世子还是快些吧。”卫衔雪迈着步子往前快了半分,“前几日三殿下才醒,即便今日要替他祝寿生辰,也不好将宴席开到太晚,届时余太师回来碰上了,世子身上的罪就问不完了。”
江褚寒停了会儿就跟上脚步,“就在前面了。”
“我身上的罪……其实也无妨,我越是出格,没准他们越高兴。”江世子把不在意的神情收了收,“我怎样都没关系,但你不行。”
卫衔雪盯着脚下的路,“世子还是亏吃少了,不知道欲加之罪的难处。”
江褚寒却看了他一眼,“我亏吃得多了才知道。”
“……”
两人噤声走了一段,很快到了太师府,余太师算是朝中文官之首,府上自是富丽堂皇,连大门也是贵重不凡,几人远远望了眼,就绕过大门去了偏院的高墙。
江褚寒数着那高墙上的琉璃砖瓦,分辨出了其中一块上的标记,“昨夜让人打探过,此处不过是个偏院,里头没人守着,鼎灰——”
鼎灰循声一跃而上,一步便翻进了高墙,他过去不过一会儿,墙的另一边传出了两声鸟鸣。
江褚寒收到无事的暗号,他往后撤了一步,“你在此处等我还是……”
卫衔雪抬起的眼有些无奈,见他没说话,江世子方才还有些落下的嘴角忽然黯黯勾了一下,“那没办法了。”
卫衔雪身上没有功夫,自己越不过这高墙。
江褚寒当即把那一步跨回去了,还得寸进尺地凑得更近了一些,他两手一揽,轻轻一把就把卫衔雪抱进怀里,但这一抱好像来得太过难得,他指节带了点生硬的克制,却又搂得很紧,想要把他按进胸膛,又怕把他揉碎了,只好小心又快速地把人抱上,脚下一跃,带着人就翻过了高墙。
在半空的时候正被月光笼罩,江褚寒被卫衔雪后面的发丝糊了下眼睛,他好像是下意识抓着卫衔雪的后腰深深地往下按了一下,那一下让卫衔雪不觉“唔”了一声。
可落地的时候也来得太快了,江褚寒还没等卫衔雪去推他,就带了点拖泥带水地缓缓松手,他还若即若离地把手圈了一下,“我能……”
卫衔雪的呼吸在空中越过高墙的时候停住了,他在江褚寒松手时才泄了口气,“世子自重。”
江褚寒又后撤了一步,“行……”
他攥了攥手,挪开了眼,“走吧。”
卫衔雪抓着衣袖,垂着眼跟上了。
如水的月光洒在太师府,华贵的屋檐也显得宁静质朴了几分。
一边辨认周遭动静,江褚寒一边压低声音道:“太师府只从前来过一次,不大清楚里头的路,只是我若是余丞秋,什么东西都要攥在自己手里,既是放钥匙的地方,怎么也该从……慢着。”
江褚寒盯着远处脚步一顿,嘴里的话也停下了,“那是……有人?”
他眼里闪过一丝凌厉,也跟着拦了一下卫衔雪往前的脚步,那远处栏杆边上,好像横着个人影,大半的身子都被旁边的阴影遮住了,只有个脑袋突出来,让人辨出是有个人倒在地上。
还不等他说什么,鼎灰已经上前去查看了,栏杆转角的地方的确倒了个人,看穿着应当是太师府的下人,鼎灰两指伸到那人鼻息之间,回头冲江褚寒摇了摇头。
江褚寒收回手,朝那尸首走过去,“我们还没来就出了事,看来今日是有陷阱等着我们。”
“还去吗?”卫衔雪盯着尸首,“不像陷阱,像有人先来了一步。”
江褚寒望向那栏杆尽头,“去看看,若有人先来一步,也算是有人引路。”
三人这回没分开了,一道往那栏杆的方向走了过去。
“我若没记错,这方向过去就是西院,太师府本来人也不多,除了一院子的姨娘就是他余丞秋,什么儿子夫人都没有,他那个夫人从前死于……”江褚寒一时有些想不起来,“嘶,她怎么死的来着?”
“死于难产。”卫衔雪却了然地说了下去,“余氏一脉本是单传,余太师将亲妹嫁于皇室,自己娶了夫人,虽不是门当户对的好姻缘,但从前的余太师算是情意深重,等到当今陛下被人信重,他也未曾抛妻另娶,只是可惜,夫人产子之时无力回天,给余太师留下一个幼子就已撒手人寰。”
“哟。”江褚寒诧异地挑了挑眼,“你倒是清楚,这事说来的确有些唏嘘,余家那个小儿子是夫人用命产下的,我幼时还同他见过,本该被太师府众星捧月地养大,可他不过几岁就得了什么重病,太师府遍请名医,也没把人留下,如今都过去……十年了。”
“十多年了……”卫衔雪有些感叹道:“余太师这些年即便纳了许些姨娘充盈后院,可怎么也没另娶正妻,这事放在世人眼里,还算是重情重义的好名声。”
江世子却嗤笑了声,“旁人不敢说,我倒是没什么好避讳的,他余丞秋没了一个小儿子,这些年却对着满院子的姨娘连个蛋也没下出来,多半不是旁人的问题,怕是这堂堂余太师有些不举的毛病。”
卫衔雪望着他皱了下眉,“世子慎言。”
“我有什么好慎言的。”江褚寒丝毫不畏,他伸着脖子望了望栏杆尽头西院的方向,“这西院如今就余丞秋一个人住,我看他多半是想掩盖自己不行的毛病,平日里还能用些冷淡的话来调理,可他真是什么情深义重的男人,后院那些个姨娘难道是自己往府上送的吗?”
江世子抱着手臂往前走着,嘲讽地笑了一声:“我要是天天日上三竿地苦耕不辍,到头来还是没能生出个什么,我自己也觉得自己不……”
“江褚寒……”卫衔雪听出他这是说得忘神了,什么口不择言的话都敢往下说。
“我又没说你。”江褚寒被他一凶,叹了口气,“不过你生不出那还真不是我的……”
“……”方才江褚寒说着说着,脚步偶尔停顿,卫衔雪不免走到他前头,他实在听不下去,不等他说完就转身过来,隔着半步的距离对着江褚寒就一巴掌打了过去——那一巴掌倒是没打着江褚寒的脸,夜色里往他下巴上磕了过去,直接就把江世子没说完的话一道按回了他的胸膛。
但那一声还是清脆地在长廊上飘了飘,江褚寒和鼎灰都是一愣。
鼎灰是第一回跟着这俩人出门,差点把这辈子没见过的世子的稀罕样给看明白了,不得不说鸦青大人能干这活也得亏他“断情绝爱”……鼎灰当即往前走的脚步都快了些。
江世子似乎还反应了会儿,他缓缓呼了口气,好像随后才想明白自己下巴是挨了一下,卫衔雪打的……他记得他从前说过什么来着?
卫衔雪很是迅速地收回了手,怕被江褚寒缠上了似的,赶忙就转身回去,像朝鼎灰的后背撵了过去。
可江世子电光火石之间,直接抽手抓住了卫衔雪逃走的手腕,“卫衔雪……”
“你……”卫衔雪被脑子里下意识浮起的记忆糊了下思绪,他有些慌张的先拧了拧手,“算我错了,你别……”
可江褚寒只是捧了下他的手腕,往他手掌心去揉了一下,“打偏了。”
“打偏了下巴怪疼的。”江褚寒想去吹一下的,可拉不回卫衔雪这么大一个不情愿的人,只好揉了一下就给人贴着胸口放回去,“这回……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