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自在

折骨为臣 归我庭柯 4081 2025-03-06 10:53:42

卫衔雪低着头,正站在书房外面,他捏着账本的指节几乎泛白。

闪电之后立刻就是一声响雷,“轰”的一声炸响,仿佛把天撕裂豁开了口子。

“……”江褚寒心里霎时就“咯噔”响了一声,震声的威力仿佛比那惊雷也不遑多让。

他几乎一瞬间就认出了卫衔雪的身影。

可卫衔雪怎么会在这里……

让他在府里自由行走久了,江褚寒丝毫没想过会被他听到什么不该听的可能,所以他刚才……说了什么?卫衔雪又听到了什么?

时间过得太久了,江褚寒只当那是一件往事,一件事罢了,他们还有更加深刻多情的回忆,哪一件比不过那点故意利用的险恶人心?

江褚寒盯着那个明暗交错的影子,可不过眨眼,电闪雷鸣停顿的片刻时间里,那外面的人影飞快地从窗子上消失了,只剩了江褚寒的目光还定格在上面。

下一刻江褚寒立刻从桌边站起来,“追回来……”

他整个人腾身起来,着急地往书房外走,“把人追回来……”

门边正有闪电明亮划过,照得江褚寒的脸霎时惨白,他气恼的脸上几乎有些狰狞。

一场大雨仿佛能将所有痕迹洗刷干净,可隐隐过往忽然在这暗夜里抬了头。

卫衔雪慌张地从书房边奔出来,但他脚下如同灌了铅,一口他死死咬住的气哽住喉中,将他所有的思绪一时堵了完全,他不敢再想他方才听到了什么。

可紧接着他脚下不察,夜里踢着台阶整个人往前一扑,膝盖顿时狠狠撞在台阶上,疼得他倒吸了几口凉气,紧接着就被奔涌的思绪撞进了脑海。

那本他死死攥着的账册摔在地上,卫衔雪伸出手想去拿,可他的手颤抖一下,又停住了。

卫衔雪伸出去的手往自己胸口上捂过去了。

大雨哗哗地落着,毫不留情敲打下去,他分明是膝盖疼得厉害,可喘不过气的胸口仿佛被人攥了一把,掐着他的心口,让他一时疼得站不起来。

江褚寒方才的话这才在他耳边重新如雷贯耳地响过去了——

“借刀杀人”、“掩人耳目”、“死心塌地”……

每一个字眼落在卫衔雪耳中都有些太过陌生,无情又绝对的话从江褚寒口中轻飘飘说出来像是判词,将他这一生都置于“笑话”二字里,让他瞬间就落进了凝望不清的深渊。

当年的事真的过去太久了吗?

卫衔雪乍一想起,还能记得刑部的牢狱里有人将他死死按着,有重重的棍子打在他的脊背上,冰冷的水透过湿布灌入他的口鼻,还有一根根的长针无孔不入地刺进身体……

更遑论他至今也忘不掉当年入京路上他都受了如何的折磨苦痛。

他求而不得的自在被他错看的感激塞回了胸膛,他指着心甘情愿四个字,在侯府里没有一日不在看着江褚寒的喜怒活着,可他到头来说什么……骗他?

江褚寒都是在骗他……

那账册落在眼里,卫衔雪再追究账册真成了笑话了,当年原来真的是江褚寒故意为之换了北川手里的毒药,他明明知道有人要陷害于他,却还伸着一只无形的手推波助澜,只将他往牢狱里更深地推了过去。

偏偏卫衔雪还觉得是他将自己救起,对他那么信任感激。

卫衔雪支起磕得生疼的膝盖,强撑着站了起来,心里只有离开这一个想法。

他才往前踉跄走了两步,忽然就听到了从栏杆旁着急喊过来的声音:“殿下——”

卫衔雪如同惊弓之鸟,被这一声吓得退了一步,可他反应过来声音时才有些恍然地抬起了头,那栏杆上跳过来一个并不高大的人影,那人戴着斗笠,身上几乎要湿透了,他手里横着短刀,一脸着急地望着他。

“降尘……”卫衔雪几乎是心头一酸,他望着那张熟悉不过的脸,喉中一时哑然,“你……”

卫衔雪当年进了侯府不久,侯府里不缺侍卫,降尘再跟着他也只是拘他在一方天地,因而就没将他留下来,就当天大地大的任他来去。

不想在这关头,还是降尘回来找他。

降尘还不知道卫衔雪刚才听了什么,只以为是自己来得突然吓到他了,他在两步外停下,“殿下,近来外面流言四起,你可要跟我……”

“我跟你走。”卫衔雪当机立断朝他过去,但他触到降尘湿漉漉的胳膊时又突然停了一下,“你怎么今日来了?”

“今日不是还有……”

几个燕国来的暗探才死在了侯府里,那流过的血迹怕是都还没散干净,卫衔雪警惕地朝周围望了一眼,“你来的时候可有人看见?”

降尘有些不明白,“我今夜是偷偷来的,可是殿下,据我所知……”

如今外头虽是有些说法,甚嚣尘上的流言说要拉燕国质子出去祭旗,不过这事情那位侯府世子一己压回去了,现如今侯府应该还没到不能留的地步。

可卫衔雪抓着降尘的手忽然紧紧一攥,他望着降尘身后的眸子动了动,整个人往后退了一步。

降尘耳边的声音被大雨盖住了,他这才敏锐地回过头,那雷雨声下天光一闪,几个人影出现在了身后。

侯府里的暗卫像无处不在,卫衔雪身边风吹草动,立马出现快得像是及时雨,但这一刻如同讽刺,就连此前那些燕国暗探嘴里说的“眼线”二字也忽然变得具象起来。

降尘立马偏身拦过,“你们想干什么?”

“公子听属下一言。”那些暗卫往前几步,平日时常跟着的鼎灰对卫衔雪好言相劝,“世子想见您一面。”

卫衔雪手指攥着,“我,我不想见他。”

降尘仿佛只等他这一句,他眉眼一厉,当即将头上的斗笠解下,往卫衔雪头上盖了上去,“殿下跟我走。”

他一把提过卫衔雪的胳膊,带着他往后一撤,朝那昏暗的雨夜里冲了进去。

夜雨哗哗地落在卫衔雪身上,寒冷的雨水拍在斗笠上,往下划过他的肩膀脖颈,整个人都寒彻骨髓似的,降尘架着他动作缓了些,却半点也不敢停顿,立即冲着侯府的边墙奔了过去。

可紧接着一个人影从前面窜过来,手里的长刀与降尘手里的兵刃一撞,擦过的火星瞬间被雨水浇灭了,降尘手腕都麻了一下,只能带着卫衔雪落了下去。

跟着侯府的护卫举着火把过来,火把上面盖了伞,大雨也没能熄灭的火光将庭院都照得明亮起来。

卫衔雪没想到会有一日被鸦青拦下,鸦青沉默的眉眼望着他,仿佛有些不忍,却又提着刀说了一声:“得罪。”

降尘转了转手腕,他朝身旁道:“殿下还走吗?”

卫衔雪将一个“走”字咬在牙关,却怎么也吐不出来,他知道只要他说走,降尘就是拼了命也会带他离开,但他真的走得掉吗?

那重重火把之外,熟悉的人影走过来,江褚寒身边有人打着伞,他身量高大地站在几步之外,眉头深锁地盯着他。

江褚寒喊了一声:“阿雪……”

“你过……”

江褚寒一个“来”字尚未说完全,就听卫衔雪丧气的话透过雨声传过来,“你放我走吧……”

“世子。”卫衔雪几乎有些决绝地望着他,“你让我走……寒世子。”

“你喊我什么?”江褚寒比当年第一回听卫衔雪喊他“江世子”时还要惊诧,他衣袖里手指屈着攥了起来,接着冷声道:“把他带过来。”

江褚寒话音落下,鸦青也不停顿,提着刀就朝降尘拦了过去,几招走过,降尘抓着卫衔雪实在难以招架,他才松了半点,卫衔雪立刻就被劫过去了。

鼎灰与另外一个暗卫一道将卫衔雪抓住了手臂,卫衔雪头上的斗笠在拉扯挣扎的时候掉了,大滴的雨水直接朝他脸上拍了过去。

他眼角微凉,一把伞当即遮过来了,那人是侯府的管家秦叔,他佝偻着身子望了卫衔雪和江褚寒一眼,低头不语。

卫衔雪的动作对着秦叔也霎时停下了。

江褚寒走过来,他语气生硬地说:“你跑什么?”

江世子仿佛是当真不明白,方才他说的那几句话他顺过去,的确说得无情无义,可卫衔雪只听了那几句话就头也不回地走了,甚至没回头来问他一句真假,他连一句解释都不愿意听吗?

“我这几年,对你不好吗?”江褚寒低着头,他往日里笑起来眉梢带了点潇洒,可如今不笑了,望过来的目光好像带了点阴沉,冷冰冰的。

“这几年”在卫衔雪心头飞快地飘过去,仿佛是将卫衔雪心里存的情谊勾出来了,他也曾是感激期许地在江褚寒身下一日日缠绵悱恻,可那一日日的情爱能在泥淖的沼池里生长出来,就能掩盖从前的混乱不堪吗?

卫衔雪闭上眼,“当日有人问我,今生所求为何……我望着深锁的宫墙回他自在二字,世子觉得呢?”

“我这一生……”卫衔雪身上湿漉漉的,他觉得遍体生寒,他眨着冷眼望向江褚寒,“世子不明白……你只会把我关在侯府的庭院里。”

卫衔雪的“自在”二字仿佛也往江褚寒的心口上扎了过去,“我不明白……”

江褚寒活到现在都被拘在京城,他去过一次边境,在广阔的天地里看了一次父母走过的疆场,但他只在那一次的冬日,将卫衔雪从燕国接了回来。

然后他就用自己求不来的自在,一样束住了卫衔雪。

“这话你之前没同我说过。”江褚寒往前走了一步,他伸出手要去摸一下卫衔雪惨白的脸,“从前我说什么,你都会应。”

卫衔雪对着那只手整个人都往后一缩。

江褚寒停住了,他盯着人,冷漠地一字一句,“但我走不了……你也别想离开。”

接着他目光往后一挪,就看见了后面的降尘,降尘从前就打不过鸦青,来回几招还是不敌,被鸦青横刀扼住了脖颈。

卫衔雪被他那话说得有些愕然,但他跟着江褚寒回过头,目光里跟着就触到了冰冷的长刀,前半夜方才嗅过的血腥味瞬间又重新在鼻息边奔涌起来,江褚寒不近人情的命令犹在耳侧,卫衔雪忽然就有些慌了,他被抓着的胳膊挣脱不开,他干脆整个人往下一沉,冲着遍地泥淖的地上就跪过去了,“你别,你别杀他。”

“他是降尘……”卫衔雪带着些祈求地仰起头,他怕此时此刻的江褚寒恨每一个燕国人,着急地有些口不择言地说:“你放了他,我留下来……”

“我甚至可以去前线祭旗……”

卫衔雪说出口时才嘴里停下来,他咬着了自己的舌头,在那点疼痛里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说了什么。

“你说什么?”江褚寒的目光顿时垂下来,几乎有些不可置信,“你觉得我会把你拿到前线祭旗?”

他呼了两口冰冷的空气,又重新说了一遍:“卫衔雪,你居然真的觉得我会拿你去前线祭旗?”

再怎么伤人的话也说出来了,卫衔雪膝盖下全都湿了,周围燎燎燃起的火把半点热意也感觉不出,他干脆咬着牙道:“我既是质子,今生的归宿不就是这样吗?”

“……”江褚寒张了张口,竟然一霎间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卫衔雪却仰起头,他一向温顺的脸上冷冷笑了一下,他讽刺地说:“我替燕国来当质子,可起兵之事我今日才得知,燕国尚且不顾惜我的性命,难道我要指望大梁留下我吗?”

“还是说……我只能指望世子活着,可今日有燕国暗探要来带我走,世子连一句审问的机会也不留给他们,就全都杀了。”

“都杀了……”卫衔雪心口疼得厉害,他强忍着道:“就算没有从前,你又把我当什么呢?”

“江褚寒……”卫衔雪喃喃道:“我要是不听你的话,你是不是就不喜欢我了……”

江褚寒眉头锁得如同沟壑,“你……你就这样看我?”

他低头去看他,的确是觉得面前的卫衔雪有些陌生,从第一回见到卫衔雪他就觉得这是个柔弱可欺的软柿子,旁人折辱他欺负他,他回不了手就生生受着,江褚寒把他骗过来时,也没想到他真这么天真无邪。

所以这些年来,他习惯了卫衔雪对他诸事顺从,他从不违逆的模样让江褚寒觉得他一辈子都能这样占有他,许是习惯了,他也就再没有给卫衔雪解释过什么,但他绝对没有只把他当个听话的花瓶摆置。

可自己在卫衔雪眼里,就这么冷漠无情吗?

心底油然而起的火气仿佛滚过了五脏六腑,让他居然气得有些发笑,“好……”

“你要这么想的话……”江褚寒今日本就遇着了无数的烦心事,气恼的情绪找着缺口了,他对着忽然违逆的卫衔雪也没什么多说的耐心,他对着后面的降尘就走了过去,一边冷冷道:“那我倒想看看你有多听话。”

卫衔雪抖了一下,他回过头,“你想干什么?”

“殿下……”降尘盯了下脖颈前的刀,他沉思一刻,“你别求他。”

降尘接着眼神一定,当即也不犹豫,直接朝那刀锋上撞了过去,可江褚寒从鸦青手里将刀夺过,长刀一闪偏开了,降尘撞了个空,人都差点掉进泥淖里。

可他扑下去时后背沉下,后肩处立刻被长刀一下刺了进去,汨汨的鲜血瞬间从刀锋处涌出来,顺着雨滴落在地,降尘身体颤抖,忍不住沉声“哼”了一声,整个人真的朝地上摔下去了。

“江褚寒——”卫衔雪偏着身要扑过去,却被人攥着胳膊拦下了,他膝盖陷在泥淖里追了两步,整个人慌张得仿佛失了神,“你别杀他,我错了,你别……”

江褚寒把刀拔出来,他阴沉着脸回头:“还要走吗?”

“……”卫衔雪已经无力地跪坐下来,他望着那决绝的眼神,终于一行眼泪从眼角流下来了,“不敢了,世子……”

“我再也不敢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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