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知江褚寒等汪帆直领旨退下,就冲着卫衔雪亮出“孔雀尾巴”,“本世子方才威风吗?”
“威风,世子怎么不威风。”卫衔雪站在他对面,面无表情地夸赞,“今日世子谋划堪比青天。”
“……”江世子无语:“跟你说话可真没意思。”
“但是卫衔雪,你好生奇怪。”江褚寒有些怀疑地盯着他,“这事情你是怎么想到西秦身上的?”
江褚寒从前在雪地里晕倒,做过个模棱两可的大梦,那梦像是预知来日,从那日起往后事情发展,许多都能一一对上,这事情绝非巧合能解释,一向豁达的江世子出奇地对梦里的事耿耿于怀,总觉得心里横亘良多,像是窥探先知的报应。
但是后来世事难料,还是有些事情生了变数,譬如面前这个卫衔雪,和梦里那人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为此江世子只好对那梦半信半疑,他记得今夜驿站有事,因而喝的酒不算多,但来了却发现事情的走向并非一样,这燕国使臣死得不一样,在场的人也不一样,他本来还想省事,拿着西秦刺客去交差,如今却像是更复杂了。
不过江褚寒倒不是一点头绪也没有,总归再从西秦那边找找线索,可今日西秦的头却是卫衔雪挑起来的,江褚寒知道西秦的事情不奇怪,毕竟从前查过,这个卫衔雪又是怎么回事?
难道他也窥探了什么先机吗?
卫衔雪嗅到江褚寒怀疑的味道,他今日本就被当了嫌犯,这会儿势必不能再把自己牵扯进去了,他目光落到张随倒下的那书架上,那书架有一凹陷进去的墙面,上头只挂了一副画卷,他看着道:“世子可知道西秦崇虎,有一神佛名为图丹佛陀?”
江褚寒眉头一蹙,“卫公子今时不同往日,倒是什么都知晓。”
卫衔雪求饶似的露了个苦笑,“世子误会了,这屋里不正是挂着幅佛陀御虎图吗?”
他正对着那画卷,仔细地端详起来,墙上的画应当是挂了多年,有些褪色,那画技却是出神,一只白虎栩栩如生,上头骑了西秦供奉的图丹佛陀,眉眼生动,卫衔雪也是偶然看过些书,偏巧认得那佛陀图像。
“世子不知也在情理,这佛陀不过西秦供奉,大梁少见,看这画像应当有些年岁,我便猜想是十年前西秦使臣来访时的摆设。”卫衔雪让开视野,“世子聪慧,若是认得图像,应当也能一并联想到当年的事,想必这屋子……”
他环顾四处,“就是当年西秦使臣住过的屋子吧。”
江褚寒又忽然意识到,这出事的屋子也与当年不一样。
卫衔雪这么说……难道真是巧合吗?
“那世子呢?”卫衔雪突然问:“世子怎的就能想到十年前?”
卫衔雪记得自己方才也不过问了一句仵作任职的时日,江褚寒怎么就能同自己一唱一和地提到当年?
江褚寒靠着座椅又笑了,他冲卫衔雪眨了眼,“话是你起的,你想知道什么,我还能不让你知道吗?”
江世子懂些一笑而过的敷衍法子,毕竟他不可能跟卫衔雪说,自己是做了什么梦影响决策,不然总觉得他堂堂世子颜面有失。
“……”卫衔雪果然被他说得追究的心思也没了,他管江褚寒怎么知道的。
但方才一瞬,他怀疑过江褚寒是不是也有重生的端倪,可若他记得从前种种,真的还能这样一副模样在他面前横冲直撞吗?
卫衔雪干脆不想了,他又多看了几眼墙上的佛陀御虎图,总觉得其中有些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江褚寒忽然打了个哈欠,他站起来,“汪大人一时半会回不来,本世子可不想一晚上同个尸体大眼对小眼。”
他往屋里扫了眼,就往屋外走,“卫衔雪,你跟我过来。”
江褚寒像有些没完没了,卫衔雪只好跟上去亦步亦趋,这样他不免把视线都聚焦在江褚寒身上,卫衔雪的确是三年未曾正视过他了——江世子这几年身量又长了,屋里的烛火照过来,他的影子都能把卫衔雪盖住。
也不知是不是他的视线有些明显,江褚寒走到门边,回头对他一望,这一眼他好像注视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道:“你今日其实是闯了祸的,汪帆直拿你不算师出无名,你心里可还有数?”
卫衔雪脚步停下,他理了理思绪,“今日调离守卫,的确是我思虑不周。”
这算个教训,卫衔雪竹篮打水,以后也会记牢了。
“你知道就好。”江褚寒走进门,他直接奔着屋里的床走过去,“所以你今日栽在我手里了,最好是要安分听话一些。”
江世子这话说得其实多余,卫衔雪觉得自己今日已经够忍辱负重了,可他垂下眼,一副听话的模样,“世子教训得是。”
江世子像是受用,因而就坐上床,“这床归我,但今夜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能从屋里出去。”
“世子……”卫衔雪皱了皱眉,“世子不怕旁人误会?”
江褚寒没听到似的,他揉了揉眉心,然后直接躺下了。
“……”卫衔雪只好去榻边坐了。
可过了一会儿,江褚寒又把眼睛睁开了。
外头雨声不断,今日的案子又还没结,江世子的心其实也没有那么大,他有些睡不着。
脑子里思绪杂乱,他忍不住偏头,隔着模糊的窗幔看了眼卫衔雪的动静。
他今日第一眼望见卫衔雪的时候,就想起了些不可忽视的往事。
江褚寒是知道自己曾经对卫衔雪有些不好的,当年质子入京,卫衔雪那一身的伤多少拜了他所赐,所以当初江辞回来,江世子被父亲那么一说,他就已经对卫衔雪有过了些许愧疚,他其实知道两国战前,卫衔雪不过是个无辜的弃子。
而正是那时候,他忽然从雪地里晕过去,稀里糊涂地梦见了一些事。
他做了场像是预示来日的梦——那梦没有结尾,却让他记得很清。
梦里的卫衔雪其实和现在的他并不一样,从入京开始,卫衔雪就没对江褚寒说过一句反话,他像个无知懵懂的幼子,让人不明不白地送到了虎狼窝里,谁都能踩他一脚。
江褚寒也是虎狼,他从前也跟现在一样,任凭手下那些将士对他凌辱,最多不过给他丢了一件狐裘,保了他一条性命。
他从卫衔雪身上查不到什么朝中的事,就把他放过了,把他丢在宫里,让宫里的人也欺负他。
那时候三皇子褚黎就好像很爱找他的麻烦,除了入宫和御膳房糕点那事,往后也有件事让江褚寒印象深刻。
卫衔雪在宫里别无倚靠,在这个年纪也不能去国子监上学,他只能偷偷跑到书阁里,悄悄找两本书来看,偏偏这事情让褚黎发现了。
三皇子这个名头就能把质子压死,何况他还抓了卫衔雪的把柄,卫衔雪这人也是听话,褚黎带着人把他赶到御花园的池塘边,让他自己跳下去,卫衔雪竟然也不吭声,他又不是会水,又不是身子骨多么硬朗,居然就这么跳下去了。
褚黎不管他,那天是江褚寒偶然经过,想着怕人真的没了,才顺手捞了他一把。
卫衔雪呛了水,在那初春的池水了滚了半天,人也病了,半死不活的时候才有了太医去瞧他。
这件事情梦里的江褚寒其实早就不记得了,他也没怎么可怜他,如果可怜他,江褚寒也不会往后做那件事——那件事更是让江褚寒觉得耿耿于怀。
可现在江褚寒来看,无端觉得卫衔雪过得还有些让人同情,毕竟他和卫衔雪还有些“不打不相识”的所谓“交情”可言,卫衔雪若这样被别人给欺负了,还不如在他面前吃点亏。
所以这一次江褚寒在那一日进宫,他竟然鬼使神差地走到了御花园里,他还比从前那次早去了些许,喊人给他拿了糕点和茶,生生在池塘边坐了几个时辰——似乎是等着要去捞落水的可怜鬼。
后来没等来人,他才想起,自己怎么就信了一个没头没尾的梦了。
毕竟卫衔雪如今有了先生,怎么会再去书阁里看书,也就不会被褚黎抓住把柄了。
江褚寒吃完了糕点,有些气恼的朝那池塘里丢了块石头,那石头砸在水面上,潋滟的波纹像是碎了,但是江褚寒在那池塘里看见了一个倒映的影子。
他竟然看见了卫衔雪。
卫衔雪不知道为何会出现在这,他站在池塘边,像是在看水中的自己,其实也才过了一个冬日,但那是江褚寒梦醒之后第一回见他,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竟然望着那个消瘦的身影,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那时一个替他收拾东西的小太监名叫启礼,他还给寒世子带了一份糕点回去,他无意识似地说:“世子可还有什么吩咐?”
江褚寒把杯盏丢下,随意道:“那池塘水深,别让那边那个不长眼的掉进去。”
江世子嘴硬心软,启礼像是知道他什么意思。
之后江褚寒尚有自己的事要做,他很少进宫,也没见过那个旁人口中的燕国质子了,也就是那一次之后,他才对梦里的事半信半疑,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事事都能窥见预知的稀奇事。
所以到了这一日驿站,才是江褚寒这么多年第一回见到卫衔雪。
见到他,江褚寒觉得多年过去,自己当初对卫衔雪说的那话还是作数。
时间在夜色里流逝,屋里的烛火似乎都燃完了。
大雨应该是在下半夜停的,江褚寒只感觉雨停后不久,天色就缓缓亮了起来。
他几乎一晚上没睡着,江褚寒睁开眼,他忍了许久,还是觉得有件事不做不可。
外头有了些许光亮,因为窗子掩着,其实有些看不出时辰,江褚寒从床上起来,直接对着卫衔雪躺的榻边走了过去。
卫衔雪似乎还没醒,他躺得很是规矩,连手都是合着放在身前。
江褚寒看了他一会儿,目光挪到一边,卫衔雪枕头边上还放着昨日他取下来的手铐。
也不知这人怎么就真能躺在锁链旁睡着,心里不膈应吗?
但江褚寒没吭声,他好像是半点也没有犹豫,干脆地伸出了手,直接一只手抓上卫衔雪受伤的那只手腕,另一只手拿起了枕边的手铐,锁链穿过榻边的木栏杆,晃荡几声之内,江褚寒干脆地将卫衔雪一只手锁在了榻边。
卫衔雪在锁链响起几声的时候就醒了过来,可江褚寒动作太快,力气又大,卫衔雪几乎还没挣扎,就给江褚寒锁成了个囚徒。
“江褚寒你……”卫衔雪对他客客气气一晚上了,这会儿实在是没忍住,他一边挣扎,另一只手也给江褚寒按住了,“你干什么!”
江褚寒像是嫌按着麻烦,叮铃一声把他另一手也一并锁上了,他面无表情,“手还伤着,别动。”
卫衔雪躺着在榻上,手被锁在头顶,想起也起不来,心里一时就砰砰跳起来,“江世子……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江褚寒叹了口气,他没说话,而是把手伸向了卫衔雪的衣领,有件事横在他心里太久了,他今天一定要把事情弄明白。
卫衔雪挣扎的幅度有些大,锁链在榻边哐哐作响,可江褚寒手里一点停顿也没有,他生硬地将卫衔雪肩头的衣服扯下来,又用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他这动作实在太像霸王硬上弓了,卫衔雪即便心里猜到他的目的,也还是忍不住要挣扎,江褚寒这才又有些凶狠地说了一句:“说了别动。”
“你……”卫衔雪攥着手,他感觉江褚寒带了硬茧的手在他肩头用力,他整个人有些艰难地被他翻了过去,他的后背露在了江褚寒面前。
“江褚寒——”卫衔雪再也忍不了了,他这样实在太像被江褚寒作践了,“你放开我!”
江褚寒还是不为所动地把卫衔雪后背上的衣服拉下来了,他看清了卫衔雪的后肩。
卫衔雪当年背上的伤已经好了,除了肩骨处留了疤痕,几乎没留下什么痕迹,但他皮肤生得白,旧伤的模糊痕迹留下一点也算分明,但那些痕迹之外,旁的什么也没有。
没有那个印记……
江褚寒松开手,倾下去的身子也直了起来,他还是有些不可置信,他分明当初在卫衔雪身上看到过一个眼熟的印记。
那印记同他当年看见给母亲下毒的那个刺客身上的印记颇为相似……
怎么没有?
江褚寒还在出神,可挣扎的卫衔雪翻过身来,他直接就对着侧身的江褚寒后腰际一脚踹了过去。
“混蛋 !”
卫衔雪也没留什么力气,江褚寒后腰受过伤,全身他也就那点破绽了,卫衔雪这一脚踹得不轻,江褚寒敏感的地方忽然一疼,他竟然整个人都一下没坐稳,直接往榻上摔了下去。
偏偏此时,屋里的动静好似太大,房外忽然泄了天光下来,有人把门给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