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年永宴十年秋。
也就才过了几月,京城里无论底下如何的暗波汹涌,面上平静得像是一潭静水。
这几日秋日寒凉,方才下过一场大雨,京城满树的枯黄被雨洗刷成了空枝,遍地都是落过的枯叶,一人缓慢走过,脚步绕开了落在地上微微泛黄的叶子。
“殿下——”降尘走路不看脚下,一脚将叶片踩进了泥水坑,“昨日才下了雨,这么冷的天,你的风寒都没好,怎么要这时候出门,国子监那边要书不会自己写吗?你还非得自己亲自送。”
降尘替卫衔雪抱着书卷,有些不忿地跟在他后面。
“马车今日让人去接先生出宫了,国子监也不算远,走上一趟便是。”卫衔雪脸色有些不好,他拢着衣襟,朝手心呵了口气,“不过今日确实天冷,想来冬日也不远了,正巧前几日先生念叨想吃庆酥斋的糕点,回来刚好可以绕过去,给他带些栗子糕回去。”
降尘无奈,“殿下想做什么我又拦不住,那些国子监的公子哥往日里怎么看人的,若非那日遇到林大人路过,他们还想拿你写的东西充他们的脸面,他们也配!”
卫衔雪这些时日做回从前敬小慎微的小质子,他面色平静地摇了摇头,“忍一时的风平浪静,往后的时日还多,自有他们笑不出来的那一天。”
“殿下好脾气——”降尘快了两步凑近些,“可从前殿下收拾人不是得心应手,怎的这次任他们得意了。”
“今时不同往日。”卫衔雪掐着自己的念头,但发现好像没拦住,便说了出来,“他们人太多,借不了江褚寒的势,我就是在自找麻烦。”
“……”降尘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见卫衔雪坦然说出来,也就无意道:“这男人果然是容易变心,几个月了也没有音信,京城里一群人见人下菜碟,还敢拿这种话来取笑。”
江褚寒走了,一来几月毫无音信,京城里从前因着他的关系不去找卫衔雪的麻烦,如今见他不过是被人一时新鲜捧在手里,转过头就抛开的玩意儿,为着这事取笑了他好些时候。
卫衔雪只是一哂,“我们降尘怎的连同你我一道骂了。”
“殿下自然不一样。”降尘又自嘲一笑:“我也不是什么好玩意儿。”
“……”卫衔雪笑了笑,忍住了喉中咳意,“走吧,今日早去早回,若还碰着他们说什么不能听的话,你下回把这添油加醋的话除去不能让旁人知晓的部分,往大声了说,国子监的林大人年纪大了,但耳朵还好使,益于国子监的学生谨守礼仪的事,林大人爱管。”
降尘欣然应道:“行,嚼舌根子的话我也爱说。”
秋风瑟瑟,卫衔雪去国子监送了书卷,这一日赶上天凉,无论街头还是府衙都门可罗雀,一路上没遇着什么人。
卫衔雪这一回东西送得相安无事,他从国子监出来,就拐过街角去了一趟庆酥斋,往日里这家糕点卖得快,但今日人少,卫衔雪想到先生好几日没回来了,他又爱吃,因而买了许些,他摸到身上的银子,将今日从国子监那里拿过来的微薄报酬全给出去了,那让掌柜分了两份包好。
卫衔雪将其中一份递给降尘道:“跟之前一样,找人送去林大人府上,别让人发现是谁送的。”
降尘应声接过去,他提着糕点出去了一趟,很快就空着手回来了。
随后两人才往雪院的方向走。
这一日午后天色又暗了下来,乌云从天边涌过来,似乎又是下雨的征兆,街上起了风,吹得街边的招展的挂旗应风飞舞。
方才绕路过来买糕点,再往来时的路走就要远上许多,两人没走来时的街道,绕着几条巷子抄了小路。
卫衔雪有些禁不住风吹,这对冷风咳了好几声,咳得降尘心里直咯噔,说起来降尘最近婆婆妈妈的,卫衔雪本来就爱藏着事情不说,大多数时候还不听劝,没人拦着,他什么不顾惜自己的事都能做出来,可降尘身为下属,除了劝说几句,别无什么旁的法子。
他有时候竟然想过:那个人要是在就好了……
见他又咳了,降尘摸着后脑勺开口:“殿……”
但降尘又“嘶”了一声,一个微弱的声音传进耳朵,他闻声动作一顿,接着却立刻自然地迈过去了,“殿下往这边走。”
降尘耳朵灵,很轻的追杀声与呼救声从不远处传来,被他听了正着,可他不想说,这事他说出来,殿下准要多管闲事,再吹会儿风……
“发生了何事?”卫衔雪敏锐,不过一点端倪就能嗅到什么,他声音微沉,带了点不容拒绝的味道似的,“降尘,那边路上可是发生了什么?”
降尘张了张口,支支吾吾道:“有人打架,殿下凑这个热闹干什么,再过会儿就要下……”
他一句“下雨”还没说完,卫衔雪的目光在街角处停住,“那地上是……血迹?”
天色昏黄,巷子里有些暗,可那街边的地上糊了什么深色的东西,乍一看就像鲜血,正冲着巷子深处的方向滴落过去。
降尘再辩驳也没意思,他叹了口气,脚步一转,冲那转角的地方绕过去,“殿下跟上,咱们速战速决。”
“这京城里还有杀人抢劫的事,绛京城也不怎么安稳。”降尘循声脚步加快,耳边求救与追杀的声音愈发明显,他几步绕过去,一道刀光正从他眼前闪过。
巷子尽头只有一面高墙绝路,两个彪形大汉提刀围着,对着墙角举起了大刀,眼见大刀就要砍下去,那刀下的人影被他二人拦住了,可沙哑的哭喊声从刀下传来,带了点绝望的祈求似的。
降尘当即脚下一踢,一粒石子从他脚下踢过去,往那大刀锋刃上不偏不倚地砸了过去,“住手——”
两个彪形大汉立刻回转身来,凶神恶煞地吼了一句,“什么人敢多管闲事!”
降尘最不听吓唬,“真是放肆。”
他往身后一探,卫衔雪正快步过来了,那一句还正正骂在了殿下的头上,降尘这番就讲些意气了,“天子脚下,你们光天化日的,是想做些什么蠢事?”
卫衔雪走过来,隔着两个大汉身边的缝隙,看清那刀下是个蓬头垢面的乞丐,满身的脏污遮住了容颜,伸着一只手护在头上,瑟瑟发抖地蹲在墙角。
卫衔雪淡淡道:“能打过吗?”
降尘这意气更浓厚了——前些时日殿下说他功夫不够好,让他好些练练,不让他出去快活好多天,逼着他练了许久的刀。
这点胜负欲还是有的,降尘咬着牙说:“不在话下……”
降尘用惯了短刀,他抡起来冲过去,身形像条游鱼似的穿回两人之间,不过来回走了几招,他一人掀翻了两个大汉,暂且将两人捶晕了过去。
降尘摇了摇有些发麻的手,冲着卫衔雪笑,“殿下……”
卫衔雪拨开他的胳膊,直接往那墙角下的乞丐身边走了过去,降尘笑意一凝,有些怕殿下因为方才瞒他的事情生气,他缩着胳膊跟过去,不想蹲下去卫衔雪才说了一句,“做得不错。”
降尘心满意足地踢了旁边昏迷的大汉两脚。
卫衔雪蹲下身同那瑟瑟发抖的乞丐打了个照面,那人还用一只左手护在头顶,视线虚虚地落在脚下,卫衔雪才伸过手,他就整个人受惊似的往后一缩,不停用着沙哑的声音一遍遍重复:“别杀我……别杀我……”
卫衔雪停下手,只细细打量了他一番,借着微弱天光,能看出这人的面容虽然蒙上污泥,却最多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男子,手上细细的伤口密布,但都是新伤,旁的什么蹉跎痕迹都不明显,就连衣服虽然破烂,也并非那大街上随便找个乞丐难以分辨的破旧单薄,原本的料子破了,却还是细密蚕丝织就的。
这……是哪家落难的少爷吧?
卫衔雪皱了皱眉,这人不让他碰,他就试着去探他另一只垂下的右手手腕,可不想那只手碰过去并无反应,只缩着肩膀的时候轻轻晃了两下。
手断了……
卫衔雪思忖片刻,他从衣袖边角处找出一根银针,又快有准地往那人后脖颈上刺了进去,那发抖的男子身子一僵,立刻昏过去了。
卫衔雪站起身,“把他带回雪院。”
降尘接令过去把人捞起来,卫衔雪转身看到倒在地上的两个大汉,又添道:“待会让人把这两个人也绑回去。”
带上那乞丐少爷,卫衔雪和降尘快步回了雪院。
回去之后卫衔雪先让人给他收拾干净了,又替他换了衣服,这乞丐收拾干净,还真是一副清秀少爷的模样。
人还没醒,卫衔雪先仔细看了眼那人换下来的衣服,从他怀中找出了一块干净清透的玉佩出来,玉佩价值不菲,上头精致刻着一个“许”字。
“西河许氏……”卫衔雪站在床榻边,重新辨认了一下这小少爷的眉眼,“这玉佩若不是他偷的,这人应当是许家的人。”
降尘对这大梁人事不熟,他端着卫衔雪要用的药箱过来,“很厉害吗?”
“许氏乃是西河首富,从前些年给宫里进贡开始,就一直是皇商,手下开采的金银矿产给朝廷分一半之外,还能余下富可敌国的财物,大梁比许家有钱的,可算是寥寥无几了。”卫衔雪前世的时候替侯府打理账面,曾和许家做过生意,“可我记得许家少爷并非是这个模样。”
“若非大少爷,看他这个年纪,许是老二,或是老幺。”降尘眼睛亮了一下,“只要人是许家的,那就是捡了个财神爷回来啊。”
“既是被人追杀,其中许是有什么内情。”卫衔雪招了招手,将药箱接过去了,“我先看看他的伤。”
尹钲之回来的时候知道发生了什么,就拿走了点心,传话过来不用顾及他。
卫衔雪这一看伤,直接看到了天黑。
那两个大汉被带回来,降尘过去审过了,那两人倒是开口,一口咬定两人贪财,不过打劫这西河许家的三公子,想找点什么值钱的东西,可这供词明眼人一看就觉得不对劲——三公子蓬头垢面满身的伤,又被吓成那样,区区劫财哪能弄成这个模样。
降尘回禀了人,但他再回去查看,竟发现那两人已经死了,是自尽。
这背后的存疑就成了此地无银三百两。
三公子……卫衔雪回想了一番,记起了他的名字,西河许氏的三公子乃是侧室所生,名为许云卿。
许云卿醒来的时候还是如同惊弓之鸟,人似乎是被吓着了,看到自己胳膊被缠成了蚕蛹,整个人害怕地蜷成一团。
卫衔雪从前跟许家并无交情,面前的筹谋也并没把他添进去,因而没有追究背后的打算,只是见他伤着,便让他暂且留在雪院养伤。
因而就算许云卿醒来一言不发,他也并没有多加追问。
卫衔雪自己却为着操劳病倒了,秋风瑟瑟,卫衔雪几乎病了一整个秋天。
这雪院一时多了两个病患,雅致的庭院里枝叶枯落,跟春来时如同两样,竟然有些死气沉沉的。
大梁的天愈发冷了,方才入冬,卫衔雪就有些受不了,他来绛京城这么些年,也没真的适应这入冬就已刺骨的寒意。
偏巧这时候,雪院外面有人送来了冬日里的精炭——卫衔雪在京城其实并没有什么银钱可用,宫里给他一个质子发不了什么俸禄,侯府之前的来往让卫衔雪还回去了,如今日子过得几乎算有些清贫。
那炭他不知道是谁送的,是降尘还没说就已经给卫衔雪用上了。
这一日卫衔雪安静坐在火炉前看书,他这些时日病快好了,人还有些倦怠,披着厚厚的大氅,惫懒地靠在后座上。
房门敲响,卫衔雪看着时辰,以为是降尘过来送药,因而没有作想,就应声让人进来。
不想房门打开,端着药进来的是许云卿。
许云卿在雪院呆了一月有余,刚醒来时有些神志不清,对谁都很是戒备,但日子久些,人就慢慢清醒过来,只是问到他为何受伤,许云卿一口咬定自己不过是被山匪所劫,却求卫衔雪莫要将他的行踪泄露出去。
卫衔雪没有力气多管闲事,就任他暂且如此住着。
“卫公子。”许云卿一只手端着药碗,用胳膊将门关上了,他声音很轻,“我来给你送药。”
许云卿其实生了一副温雅的模样,前些时日大喜大悲的模样掩住了他的文弱气质,如今休养一番,他身上其实带了些潇潇君子的书卷气,的确是高门大院里出来的小公子模样。
卫衔雪有些诧异,许云卿的手断了被他接上,可他伤得太久,如今的右手还没复原,理应是不该怎么走动的,卫衔雪放下手里的书,“怎么劳烦你亲自过来。”
“是我应当的。”许云卿走过去,将药放在了卫衔雪面前,“当日救我,让你病了这么久,我还……对你并未坦言。”
卫衔雪却淡然道:“我这样的人旁人避之不及,雪院里没有旁人,你留下来养伤也并无不合适的地方,至于难言之隐……你不愿说我若强求,同当日追杀你的人其实并无差别。”
“其实……”许云卿捏了捏手,他望着卫衔雪温和的模样,仿佛是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可他踌躇不决,还是将头低下了。
卫衔雪见他不说,只是放下药碗,起身往窗户边走了过去,他推开窗子通了通风,望着外头萧瑟的庭院,“云卿犹豫不决,我并无追究的打算,你也不必如此作茧自缚了。”
许云卿的话没能说出口,他无措站了一会儿,就先离去了。
卫衔雪不知道这个小少爷有什么难言之隐,能让他离开富庶高门屈身在他这个小院,还带着那么一身的伤隐忍不决。
只是卫衔雪看他,竟然有些短暂地看到自己似的——他当年入京战战兢兢,满身的伤缩在乌宁殿里,也像是惊弓之鸟一般。
窗外的天乌蒙蒙的,京城里的冬日来得早,仿佛过几日就要下雪了,他想:这一年的听松宴……应当也不久了。
卫衔雪把窗户重新关上,心事重重地往屋子里面走。
他开始解起了自己的衣襟,卫衔雪把外面的衣服褪去,又将里衣的衣带解开了些许,他走到铜镜面前,自己往后背过了身,然后褪下衣服将自己的后肩露了出来。
空气里有些冷,皮肤露出来沾上凉意,卫衔雪微微打了个寒颤,心里却定了一下。
消失了。背后那个祈族图腾的印记前些时日因他病着一直没能消失,直到今日终于没了痕迹。
病好算是喜事,卫衔雪仿佛心情也好了许多,他把那碗许云卿送过来的药喝了,一边系着衣服,打算去庭院里走一走。
他方才出门,正将领口的大氅绳子系上,随后转身去将门关上。
不想卫衔雪方才转身,他忽然感觉一双大手狠狠地往前攥着了他的手腕,几乎把他的手死死贴在了门上,随之一个很宽的肩膀从后面围过来,突然地把他圈了过去。
卫衔雪骤然一惊,他慌张地呼吸了一下,不想还没回头,骤然涌进鼻息的味道里莫名地透着熟悉,其间还夹杂着一丝并不微弱的血腥味。
“……”卫衔雪喉间一瞬间就哽住了。
“卫衔雪……”一个声音不轻不重地在他耳边响起,微微颤抖的语气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