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回被赵家派来姜家买米的人叫赵达, 是名二十有三、四的颀长青年,生得白净斯文,待人接物也彬彬有礼。
他和方屿同乘一辆马车, 见方屿年纪不大, 说话做事却有股子老练通达的味道,还当他是姜家哪位少年有为的亲眷, 一直在帮忙打理姜家的生意, 便有意同他攀谈了几句。
方屿不知道姜管家是如何同对方交代的,俱答得十分谨慎。
赵达以为他天性沉厚寡言, 也不多纠缠,只道:“那这一路上就辛苦方小哥了,若是有什么难处尽可与我说, 赵某能办到的一定尽力。”
“赵兄客气了, ”方屿连忙拱手,“只有一事……不知我们能否加快脚步,尽量赶路好早一些到?我想赵家这批粮食要得急,越早到也好越早替你们排忧解困。”
赵达看向他的目光多了一丝欣赏:“一般情况下,从这里到长阳郡治差不多要走半个月, 若日夜兼程的话, 也许能快个三五日。只要方小哥受得了路途劳累, 我自然是再愿意不过的。”
“我没问题, 一切以运粮为重, 那就有劳了。”方屿道。
“哪里的话, 是我要多谢方小哥。”
赵达交代过他们的车夫后,方屿又特地下车去同跟在后面的粮车车夫和护卫们解释。旁的还好, 就是那护卫队长似乎不太高兴, 然而方屿也顾不了这么多。
早一日交接完毕, 就能早一日踏上返程,早一日回到姜府。
不知等他回去的时候乡里是不是已经下雪了?无论如何那时候至少应该冷起来了。
早知是这样,便该将那副兔毛的暖耳也一并交给香月,让她早些给少爷用上,免得把小孩耳朵冻掉了。
方屿望向车窗外滑过的景致,蹙着眉尖叹了口气。
这光景,如同又回到了上辈子。
那时候他时常在各地做买卖,也这样经年累月在路上跑着,却没有哪一回像现在这样,因为心里记挂着一个人,而归心似箭。
车队一路疾行了一个时辰。
途中路过山林边一处茶摊子时,后面有车夫上前来要求歇息片刻,喝两口热茶。
方屿纵使再心急,自然也不会在这点休息的时间上克扣大家,众人便在林边停下来,套了马车,各自去茶摊上喝点水,吃点干粮。
方屿本以为,最多不过歇个两三刻钟,就可以重新启程。
不料到了出发之时,有人却不干了。
“赶那么急作甚?急这几刻钟也急不出个仙儿来,”护卫队的队长不满地嚷嚷道,“你们坐马车上是不觉得,哥儿几个骑马跟着你们可累死了!多歇会儿,不然跑不动。咱就是跟着管家出来跑货也没你这么个跑法!”
那队长叫钟毕来,长得虎背熊腰,是个敦实的糙汉子。听姜管家说是姜家的老人了,先前当过兵,武功还不错,对姜家也很忠心。
这人看方屿面嫩,又全然是个新人,想来并没什么本事,这一路却要当他们的头,把他们呼来唤去,心里好生不服,摆明了就要跟他对着干。
方屿哪里不知道这话是在鬼扯。
现下的行进速度别说对他们,便是对运粮的车夫也绝对称不上累,更不用说还休息了这么久。
正当他犹豫要不要在第一天就和人起冲突时,旁边赵达见他脸色不好,过来将他拉到一边,悄悄道:“算了罢,今日让他多休息这会儿也不碍事的。今晚我们无论如何得宿在前面的宁平镇,否则再往前上百里都没有住宿的地方了。在这儿多耽误些时候也不差什么。”
方屿这才打消了与人争论的念头。
就这样,车队又在茶摊边停了三刻钟。
终于,钟毕来觉得自己这下马威算给得足足的了,开始慢悠悠地招呼护卫队的人起身套马。
车队吱吱嘎嘎刚开拔几步,后面官道上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其间还夹杂着几声呼喝,仔细听似乎是有人在喊“停下”或“停车”之类的。
赵达和方屿闻声下车来看,钟毕来的神色却霎时变得慎重起来,也顾不上装腔作势了,拿上武器领队站到后方,严阵以待。
虽说通常劫匪来之前是不太会派个人大呼小叫……但万一呢?
于是众人就在这因为紧张而略显凝固的气氛中,眼睁睁看着那马上的身影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越来越——
方屿瞳孔剧震,霍然大喊一声:“少爷?!”而后像阵狂风般向前飞奔而去。
钟毕来:“???”
赵达:“???”
只见那匹马嘶鸣着高高扬起前蹄,将将停在了方屿面前。
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年从马上跌下来,被方屿一把抱住,扶着他的肩膀才勉强站稳,正满面通红地喘着粗气,累得连话也说不出。
赫然正是姜家的少爷,姜天成。
方屿心中五味杂陈,又是震惊又是生气,同时还有种莫名其妙的狂喜,开心到忍不住想笑,面部肌肉扭曲了好一阵,只把姜天成紧紧搂着,半晌也没说出一句话。
结果就变成了……两人大眼瞪小眼把对方抱着,就是不讲话。
钟毕来和赵达等人在旁面面相觑,越看越奇怪,气氛也越来越尴尬,各人心里的好奇简直快冲破胸腔喷到彼此脸上去了。
最后还是赵达小心翼翼上前,询问道:“姜少爷,请问……可是姜老爷有什么事要你交代我等?”
姜天成这时已缓过许多来,摆摆手,又指了指方屿,哑着嗓子小声说:“我要跟他……跟你们一起去长阳。”
半刻钟后。
方屿扶着姜天成到茶摊上坐下,喂他喝下一杯热茶,神情凝重道:“少爷,你又胡闹了。这么远的路,你自己跑出来姜老爷他们会担心的。”
“这不是安全到了嘛,之后的路反正有你……们陪着,怕什么?”姜天成摸摸鼻尖,“我先说好啊,你要是撵我回去,我可跟你没完。我好不容易趁我爹不注意跑出来的,要是现在回去,他一定会打断我的腿!”
姜天成一看到方屿的信,就下定决心要跟着他去长阳。
什么追不追得上,路上会不会有危险,回家之后会不会挨打,他都没想过。他唯一想到的是,这么久见不到方屿,这怎么行呢?
所以就让香月随便替他收拾了几件衣服,随便抓了匹马就跑出来了。
“还好你们没有走得很快,不然我都不知道今晚要去哪儿住了,”姜天成吸吸鼻子,可怜巴巴地望着方屿,“出来得太急,钱袋子落下了。”
方屿:“…………”
方屿想都不敢想,假如今天姜天成没有及时地追上他们,会发生什么。
他很想把面前这位胆大包天的小公子好好训上一顿,可对上那双充满信任的澄澈眼眸,他就一句责备的话也不舍得说出来了。
“等等,”方屿忽然发现不对劲的地方,“我们出发的时候你不是应该在学舍么?怎么会这么快就赶上来了?”
“哦,”姜天成一副突然想起来的样子,“因为我好像染了点风寒,不太舒服,就先回家……了。”
方屿:“……”
方屿简直要被气死了。
他伸手一摸姜天成的额头,果然要比平日里烫许多,本来以为他脸上的红晕是跑得急了累出来的,现下想来,应当主要是烧的。
“你……你……”方屿嘴唇哆嗦了几下,骂又骂不得,最后只能认命地长叹一声,一把将人打横抱起来,朝马车走去。
姜天成第一次被人用这种姿势抱着,当即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方屿颈窝,还要小声但坚强地说:“你不许把我送回去,我死也不会回去的!”
“知道了。少说话,乖乖休息,”方屿沉声道。
姜天成嘟囔道:“……这么凶……”哪里像个小厮。
可他好像更喜欢了。
方屿把姜天成抱上车,又翻出自己的包袱,用夹棉的衣裳替他在车座上做了个软垫,让他一半靠在垫子上,一半倚在自己肩膀上。
赵达一上得车来,就见方屿双手把那漂亮的小少爷紧搂在怀里,登时面红耳赤地转过身去,结巴道:“方小哥,这、这马车要不就你和少爷坐吧,我……我去后面挤一挤。”
方屿叫他:“赵兄,我们家少爷这是染了风寒烧起来了,烦请你让车夫尽快赶路 ,好去镇上找个郎中替他瞧一瞧。”
哦,是生病了啊!
赵达恍然大悟,松了一口气答应道:“哎哎!好嘞,这就上路。”
等赵达坐到后面的车上才反应过来,不对啊,既然只是生病,那他为何要躲出来呢?他刚才走的时候,也没见方屿那小子拦他啊?!
车厢里,方才还精神百倍驭马跑得飞快的人,这会儿一股劲卸下来,已经开始蔫儿了,但还红着一张小脸窝在方屿肩膀上絮絮叨叨说话。
“这回还算你聪明,知道好好给我留信儿了。”
“嗯,不敢不留。”
“什么时候进的姜府,居然不告诉我。”
“本来是想今日给少爷一个惊喜的。”
“哼,惊吓还差不多。”
“是我的错,下次不敢了。”
姜天成被哄得安静了一小会儿,没过片刻又忍不住问:“可是你到底怎么进的府里?真是姜叔让你进来的?”
方屿忍无可忍,伸手过去覆在他眼睛上:“嘘,你需要休息。别说话了,乖。”
被眼皮上的温热掌心安抚着,闻着方屿身上干爽的皂角味,姜天成竟真的乖乖闭上嘴,呼吸也逐渐均匀起来。
马车往宁平镇驶去,为了尽可能不让颠簸惊走姜天成的睡意,方屿索性将他大半个身子都搬到自己腿上。
他轻轻摸了摸对方的发顶,觉得心里那股子不可名状的焦灼感,终于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