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屿微微握紧了指节, 他早料想姜家或许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但还是想再努力一番。
“姜管家,小人对少爷并无二心。只是承蒙少爷看得起小人, 善待小人, 所以才想多护少爷一二,绝无半点逾矩之意。”
“我知道你并非有意, 可是攸攸之口着实难堵, 倘若今后再有人以此说事,总不能无休止地这样澄清下去吧。”
尽管姜管家对方屿青眼有加, 却知道如果将他继续留在姜家,会埋下隐患。因为今日就算铩了流言的风头,只要有方屿在一日, 流言就有再死灰复燃的可能。
“这些话传到少爷耳朵里倒不打紧, 可若是让老爷听见……”姜管家停了停,“少爷待你这样好,你也不想少爷为难对吧?”
姜管家最后的话击中了方屿的死穴。
他想起姜老爷平日管教姜天成的“家法”,知道管家的话绝非空穴来风,到时候他又如何护得住他?
“好, 我知道了, ”方屿哑声应了, 朝姜管家作揖, “这些日子, 多谢您照拂。”
姜管家也十分惋惜, 摆手道:“再过几日,等此事风头稍歇, 你便自去向管事请辞吧, 到时候我会让他多给你结些银钱。对了, 可需要我替你介绍做工的人家?我倒是知道有几户还不错,可以引荐你去。”
方屿婉言谢绝了。
不能留在姜家,他一时半会儿还真不知道要往哪里去,需得花些时日好好想一想。
方屿倒还好,哪怕报恩计划就此中断,也只是难受了少许时刻,便决定另寻他途。
而表哥李一树知道此事后,宛如晴天霹雳,当即就要跑去找姜管家,不,找姜少爷理论,好说歹说才被方屿拦下,又闹着要跟表弟同进退。
方屿哭笑不得:“我自己还没个落脚地,你跟着我进退啥?表哥你就先踏实在姜家待着,等我找着出路了,你再走也不迟。这样万一日后不顺利,我还能回来朝表哥讨口饭吃。”
李一树寻思也是这个理,于是哭丧着脸道:“那说好了,你可不能抛下我。”
“不能够,”方屿安慰他,“我记着呢,带表哥一起发财。”
*
三日后。
方屿最后一次在犬舍里给雪爪喂食。
他的包袱都收拾好了,明天就准备离开庄子。
身边相熟的长工们不知就里,只当他要去别处投奔自己的亲戚,还同他约好晚上下了工一起去街里喝上一盅,唯有李一树垮着张黑脸,整日唉声叹气。
方屿此刻摸着雪爪厚实的毛发,内心难以抑制地生出许多不舍。
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飘零感。
多稀罕,离开方家时也没有体会过的留恋滋味,倒在他当长工的地方尝到了。
方屿自嘲地笑笑,好像重生回来这半年有余,他当真活得有滋有味,竟把姜家当作家了。
“赶明儿我就走了……你现在也是受过训的大孩子了,以后可要好好保护少爷,别再瞎淘气,知道吗?”他轻轻挠了挠雪爪的下巴。
雪爪听不懂,但被摸得舒服了,就地一滚朝他露出肚皮,圆溜溜的瞳仁看向他,那意思是你再摸摸我这儿。
方屿忍不住牵起嘴角,手刚要伸过去,犬舍的门砰一声被推开,一人气势汹汹闯进来,厉声喝道:“方屿你什么意思?我连狗都不如是不是?”
方屿蓦地起身,“少……”
“少什么少!我才不是你的少爷!你跟它道别都不同我说?!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少爷!”
姜天成站在方屿面前,眼眶都气得发红,看架势恨不得马上扑过来,揍他两拳。
方屿看见姜天成身后缩头缩脑的李一树和来福,深吸一口气,问:“谁告诉少爷的?”
“你问谁呢?你还有理了!?”姜天成大吼了一嗓子。
方屿无法,只得先道:“少爷你先消消气……我这不是还没走么?我是打算明天去镇上找你的。”
他伸手想去拉他坐下,姜天成啪地将他手打开:“编,你接着编!”
“真的,”方屿冤得不行,“等我在亲戚那里安顿好了……”
“方大哥,”来福同情地看他一眼,小声提醒:“你表哥把什么都告诉我们了。”
“李一树!”方屿这下真的生气了,狠狠剜他一眼。
李一树吓一跳,连忙解释道:“不是啊弟!不是我主动说的!是来福带着少爷来找你,问我来着……我可不敢骗姜少爷!”
姜天成一撩衣摆坐下来,翘着脚,冷冷地把方屿看着。
……这事还真不能全赖李一树。
最开始,其实是来福先听庄子上的熟人说起的。
那人倒是没敢细说姜天成和方屿那点“风月事”,只说这叫方屿的长工因为少爷和庄子里的人闹了矛盾,把人打了一顿,现在不仅挨打的给撵了,打人的也待不住了。
来福知道姜天成一向喜欢方屿,生怕少爷失了玩伴又怄气,于是急急忙忙转告了他。
姜天成先跑去问的姜管家,管家什么都不肯说,姜天成觉得不对劲,当即就带了来福闯到瓦舍去了。
方屿没见着,先遇到了李一树。
这李一树也是个惯会看眼色的,见少爷为了见他表弟急成那样,心道说不定对方能替方屿求个情呢?便机灵了一回,一把鼻涕一把泪对姜天成哭诉了半日。
把方屿因何打人,为什么主动禀告姜管家,乃至为何会被撵出庄子,都老老实实、添油加醋说了一盘。
老老实实说的是事情原委,添油加醋说的是方屿打小命有多苦,离了姜家的庄子真是无处可去只能流落街头云云,他一心为了少爷好不当落到这种境地。
方屿:“……”
方屿听完险些没气晕过去,感觉自己面子里子都被表哥丢尽了,立刻翻脸把他们二人赶出犬舍,反手就将门落了锁。
“少爷,你听我解释……”
发完脾气的方屿转过头,讷讷地看向板凳上的少年,不知为何有些心虚。
“你解释。”姜天成抱着双臂,冷冰冰道。
方屿:“……”
方屿发现自己好像也没什么能解释的。
脚下的雪爪似乎感觉到气氛不对,夹起尾巴呜咽了一声,躲到角落去了。
姜天成看方屿像个木头一样缩手缩脚杵在那儿不敢动,跟那耷拉着耳朵的怂狗差不多,气终于消了一星半点。
“你为何不同我商议?”他盯着方屿问,“可是觉得我这个少爷废物,没法替你做主?”
方屿急道:“怎么可能!我怎么会这样想!我只是不想给少爷惹麻烦……”
“我既不是废物,那这点破事,能给我惹什么麻烦?”姜天成说。
方屿沉默片刻,道:“你什么都没做错,我不希望你为这个受委屈。”
姜天成哼了一声,“外头说我的人多了去了,比这难听的有的是,难不成我个个都要委屈一下?我可没那闲工夫。”
“可姜家不是外头,如果姜老爷知道,他……”
姜天成打断他:“方屿,你就是个长工,什么时候轮到你来担心我和我爹了?”
方屿一顿,良久才低声道:“少爷教训的是。”
这句话之后,屋里气氛冷得要命,两人都没再吭声。
过了许久,姜天成忽然小声地开口:“方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方屿抬头看他,少年的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衣角,眼睛在昏暗的犬舍中依旧亮若星子。
他没再说什么好人之类的话。
“或许是我们上辈子有缘,”方屿一字一句道,“我第一眼见到少爷,就觉得似曾相识。”
“在我心里,少爷既是少爷,更是……弟弟。”
姜天成听完,点点头说:“好,我相信你。”
“少爷?”
“所以你也相信我好吗?我是你的少爷,我能护住你。”
作者有话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