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
风和日暖, 云销雪霁。
一缕阳光投到姜天成的卧榻上,在他因为紧张而绷紧的下颌上留下一道浅金色的印子。
“你……你一定要轻点啊,”姜天成咬了咬嘴唇, 闭上眼睛。
方屿坐在床尾, 小心抬起他纤细白皙的脚踝,握在手中, “那我动了少爷, 如果有什么不舒服,你就说出来。”
“嗯……啊!疼!”
方屿手才刚挨上去, 姜天成的腿使劲一蹬,一脚踹在方屿的肩膀上。
“……”方屿无奈,“少爷, 大夫给的这药酒得揉开了才能见效, 你这样我怎么上药啊?稍微忍着点,好不好?”
姜天成把人踹了,自己倒一脸委屈:“可是真的太疼了!你确定是在给我上药,不是把我骨头掰断了?”
方屿重新把他的脚按在怀里固定好,又往足踝处倒了些药, “骨头若是断了, 少爷那一脚也就踹不出来了。我轻轻的, 你别乱动。”
说着用掌心包住姜天成的踝骨, 慢慢揉搓开来。
姜天成打小就怕疼, 方才郎中要给他上药, 他死活不肯。还是方屿哄了老半天,才答应让他试试。
不过忍过最初那阵, 现下疼痛倒真的缓解了一些, 伤处渐渐在方屿掌下升起一股麻麻的温热感觉。
方屿边揉边问:“好些了?怎的这么不小心, 一会儿没看住,少爷就能把脚扭了……廊下的冰叫人来除了吗?”
香月在一旁答:“方才泼了热水,已经铲掉了。这事都怨奴婢,昨日未能发现那底下积了水,过一夜就结冰了。”
姜天成没好意思说自己是急着今日要出门玩才踩滑了,只好眼巴巴地看着方屿:“那等会儿还能去庄子上吗?”
他俩本来说好了,今日方屿要带他去庄子上,跟雪爪在雪地里玩狗拉爬犁的。
“当然不行,”方屿眉头都皱了起来,姜天成的皮肤白净细腻,扭伤的右脚青紫一片,已经肿了,看上去着实吓人。
“大夫说了,伤筋动骨一百天,少爷这段时间就好好养着吧。得亏骨头没事,不然有你受的。”
姜天成叫起来:“一百天?!那怎么行!憋死我算了!明天,明天行不行?说不定它明天就好了!”
方屿揉完,把他的脚往被窝里一放,漠然道:“好什么?至少到过年之前,少爷这只脚都别想沾地了。”
姜天成闻言两眼一黑,气得猛捶了两下床沿。
方屿也不管他,收好了东西,对香月道:“先让少爷休息,等明日我再来给少爷上药。”
姜天成看他要走,一想到接下来极有可能要独自在床上度过穷极无聊的十数日,当机立断,脱口而出:“你别走!我……我要去念书!”
方屿果然站住,转身一脸疑惑地看他:“少爷要去干啥?”
姜天成:“……你那是什么表情?我、我就不能想念书啦?与其在床上躺着发霉,还不如去学堂。不让我去玩,我去学堂总可以吧?我就坐着,又不乱动!”
方屿:“……可以是可以……”
他就是没想到,这小少爷怕乏味到这种地步,宁可去学舍坐着受罪,也不愿意在床上躺着。
姜天成眼睛一瞪:“怎么,你是不是不想背我?”
方屿摇头:“背,少爷既愿意念书,抱着也得去。”
姜天成:“…………”谁要你抱了?!
于是第二日起,方屿便开始背着姜天成去学舍。
说是这样说,实则只有从卧房到姜府门口、从学舍门口到讲堂这两段路是需要方屿背的,路上都是坐马车。
饶是如此,这景观还是让姜老爷和章先生都啧啧称奇。
到底是什么,能让一个冥顽不宁的浪荡子,断了腿仍要坚持念书的?
姜老爷甚至还问管家:“这后生……不会是给我儿下了什么妖术吧?”
姜管家:“……”
而谁也没想到,原本只是想打发时间的姜家小少爷,居然喜欢上了被方屿背着的感觉。
在他的背上,好像连四周风光都变得有趣起来。
姜天成心里偷偷想过,有可能是因为这和狗拉爬犁……差不多意思吧?
不过他现在和方屿也算是好兄弟了。
这种话,当然就不能同好兄弟讲了。
……
方屿就这么日日背着姜天成,眼瞅着背到了临近年关的时候。
姜天成的脚踝早消了肿,淤血褪去,扭伤的筋骨恢复得差不多了,哪怕没有方屿从旁搀扶,走路也基本没有问题。
这日方屿把姜天成背到位置上,便对他道:“少爷,我先去趟庄子,等你散学了回来接你。”
如今刘松被夫子撵回了家,与他交好的几人不敢来招惹姜天成,这满学舍里姜公子几乎能横着走,方屿走也走得放心。
姜天成问他:“你这会儿去庄子作甚?”
方屿低头看了看他的脚,确认他行动自如,这才道:“得赶着把爬犁做完了,才好带少爷去玩啊。”
姜天成眼睛唰地一亮,弯着嘴角笑起来:“好好好!快去快回!”他可等好久了!
*
方屿的手工活一向极好,动作又快,只在农庄耽搁半日便准时回到了乡里。
姜天成听闻爬犁已经做好,只觉得在雪上飞驰的日子近在眼前,顿觉心花怒放。
回去的路上他主动拒绝方屿背他,并且为了证明自己的脚确实已经大好,高高兴兴和方屿一起并肩走进了姜府。
两人回到院中,姜天成才想叫人将雪爪带过来,他好提前想象一番,就听院中有人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少爷”,然后猛扑上来,将他抱个正着。
方屿心中一紧,大手一把将被扑了个趔趄的姜天成稳住,正想发火呢,却发现这人是他认识的。
“来……来福?!”
姜天成满脸惊讶,“你回来了?你怎么瘦了这么多……是回家太累了吗?家中一切可好?”
来福放开了姜天成,哽噎了两声,“少爷,来福好想你啊!”
“好好,我也想你……你别哭……怎么还哭了呢,”姜天成有点不知所措。
方屿上前,将来福领到房内:“来福,坐下讲。少爷,你也先坐下,脚有伤不能久站。”
来福听罢抹了一把脸上的眼泪,连忙问:“少爷,你怎么了?怎么脚受伤了?”
姜天成道:“不妨事,不小心跌了一下,早好得差不多了。你回去照顾你娘如何了?她可好些了?”
来福呆了片刻,刚刚才收住的泪水哗地又掉出来:“娘……娘过世了,以后我都没有娘亲了……呜呜呜呜……”
……
方屿没料到会这样。
来福小小年纪没了娘,心中难免伤心。姜天成心里本就替他觉得难过,才说了没两句,大概也想起了自己的亲娘,结果索性坐在他对面,一同哭了起来。
方屿好容易将姜天成哄好,又劝着姜天成去安慰来福,两人才渐渐收了泪。
来福揉着红肿的眼睛对姜天成道:“还好,想到可以回来继续给少爷当书童了,我才觉得没那么伤心了。我先前……一直担心少爷没了我不习惯呢,看来方大哥将少爷照顾得很好。”
来福转身对方屿鞠了个躬:“谢谢方大哥了。”
方屿笑着摆了摆手,没有说话。
姜天成却一愣,似是才回过神来,怔怔地看向方屿。
“来福……”姜天成默了片刻,低声道,“你,你今日回来赶路也累了,先回去歇下吧。有什么我们明日再说,不急。”
“好,少爷,那来福就先回房了。明日再来伺候。”来福起身对他行了礼,而后听话地离开。
来福走后,姜天成坐在原地半晌没动,也没说话。
方屿把带回来的东西规整妥当,又去外面倒了热水,拧了帕子递给他擦脸,坐下温声道:“怎么了?少爷还在难过吗?”
姜天成咬了咬嘴唇,慢慢地开口:“方屿,来福回来了。”
“嗯,我知道。少爷的书童回来了,”方屿说。
姜天成攥着帕子的手紧了紧。
“我……来福从小就一直跟着我,我拿他当弟弟看……他、他娘没了,现在一定很……很……”
“少爷。”方屿的声音无比温和,“少爷,你不用为难。我原本就是暂代来福的,如今来福回来,一定能将少爷照顾得很好。我也可以安心回农庄了。”
姜天成低着头,手依然攥得很紧,嘟囔道:“我才不是为难……只是我们都说好了,要带上雪爪一起去玩的……”
姜天成声音很小,方屿听出他的低落,耐心安抚他:“可以啊少爷,你可以来庄子上找我,我们还是可以一起跟雪爪玩的。我爬犁都做好了,少爷不来,能给谁用呢?”
听方屿这么说,姜天成好像觉得自己好受了一点。
“对哦,我还是可以去庄子上找你一起玩的,那我们说好了?你可不能食言!”
方屿笑道:“那是自然。别乱想,早点休息。”
姜天成点了点头。
“哦对了,”方屿起身后想起,“药酒我放那边柜子里了,记得让来福替你上药,再擦两日就好了,不可以偷懒不想用。”
姜天成倏地抬头:“那你呢?你就不来了吗?”
他正安慰自己,就算方屿回去了也不是不能玩,明明什么都不影响,闻此却忽然心里一堵,语气都变得急躁起来。
“明日我收拾好了便去向姜管家辞行,来福回来这边用不着我,我也该早些回庄子了,”方屿解释道,“别担心少爷,我会跟来福说,让他擦药时轻些。”
姜天成想说自己不是怕痛,又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闷闷地应了一声,扭头扎进被褥中。
方屿替姜天成关上房门,在门下默默立了片时,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
嘴上说得大义凛然,怎么还有点……舍不得呢?
作者有话要说:
姜天成:方屿背我就是狗拉爬犁的代餐。
方屿:那我是爬犁还是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