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嗓音清亮又柔和, 恍惚中，和一个似曾相识却更成熟的声音在方屿耳边重叠了。
那人前世曾扶着他的棺木，站在墓坑边轻声说：“送你回家, 落叶归根。”
胸腔里仿佛被人用热乎乎的东西塞得满满当当, 挤得方屿将原先的话全抛到九霄云外。
他一瞬不瞬地看了眼前人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好。”
“我相信少爷。”
姜天成霎时绽开笑颜, 向上伸出掌心：“那说好了, 击掌为誓。”
方屿看看他细瓷般净白的手掌，偷偷把手背到身后的衣角上蹭了蹭, 然后轻轻印了上去：“一言为定。”
姜天成心头大石落下，松快了不少，正笑嘻嘻地要去揽方屿肩膀, 忽而沉下脸。
“等等, 我像你弟弟？你那个傻子弟弟？！”
方屿：“……”
方屿迅速摇头：“当然不像。我是说……我拿少爷当亲弟弟看。”
姜天成面无表情：“他不就是你亲弟弟吗？”
方屿：“谁说的？我方屿没有弟弟，我是个孤儿。”
姜天成手臂抱在胸前，怀疑地打量他一会儿，直把方屿看得额角都冒出毛毛汗了，才哼了一声：“这还差不多。孤儿就孤儿吧, 以后少爷疼你！”
屋内光线不佳, 姜天成转身太快, 错过了方屿红得像要滴血的耳廓。
*
回府后, 姜天成径直去找姜管家替方屿求情。
姜管家一开始自然是不肯, 说兹事体大, 最后若不小心让老爷知道了，他和少爷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姜叔, 可你把方屿撵走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嘛！人家本来没觉得啥, 方屿人一走, 岂不是坐实了我俩真有点什么，那我的清白这辈子还怎么找回来啊！”姜天成开始装哭，捂着脸抽抽噎噎，“你就别赶人走了，我会想办法洗清方屿的嫌疑！”
姜管家被磨得没法，只好问：“当真？”
姜天成唰地放下手，笑出一排白牙：“当然！您等着瞧！”
姜管家：“……”头好痛，感觉荷包里的月钱又要被罚没了。
和提心吊胆的姜管家不同，在姜天成看来，这事儿真的特别简单——?他姜天成风流名声在外，要让旁人相信他不爱方屿这种俊朗少年，可能还有点困难，但方屿在庄子里，可是出了名的老实孩子呀！
只要让人知道，方屿其实喜欢女孩子，还一心想要娶媳妇生孩子，那爱男人的传言不就不攻自破了吗？
于是这一日，庄子上每一个遇见姜天成的庄户和长工，都看见姜小少爷面带喜色地朝他们大声吆喝：“我带方屿去乐馆呢！……哎呀，主要是怀香姐姐说好久没见他，想他了！”
众人：“………………”我们也没问啊！
而且哪有人这么大张旗鼓逛青楼的！是不是太嚣张了啊！方屿这小子，跟着少爷久了果然学坏了！
身边的方屿巴不得挖个坑把自己的脸埋进去。
他艰难地问：“少爷，非得……非得要这样吗？”
“当然啦，要不然别人怎么知道你喜欢姑娘？难不成真要少爷我去替你说门亲事？”姜天成反问他。
他上哪儿去给方屿相看个黄花大闺女来？而且亲事又不是儿戏，岂能随便拿别人家女孩儿当挡箭的盾。
方屿想了想，也觉得逛青楼好像是比说亲事更容易接受一些，最后默默点了点头，承受了一切异样的目光。
他决定就不提醒姜天成了，在俗世人心中，逛青楼可不算什么好名声。
出了庄子，方屿站住问姜天成：“少爷，那我先去附近逛逛，您是要回府了吗？”
姜天成莫名其妙：“逛什么府？不是说了带你去凤鸣馆吗？”
方屿：“？”
方屿困惑地指了指自己鼻子：“我们真要去凤鸣馆？”难道不只是造个谣而已？
“不然呢？你以为少爷我说谎吗？”姜天成一把将他拉上马车，“做戏当然要做全套啦，不然别人怎么信？快来，我都跟觅云姐姐说好了，她备了酒菜等我们呢。”
就这样，一脸蒙圈的方屿再次被姜小公子带到了凤鸣馆。
来之前，姜天成已经将这桩事的来龙去脉先跟觅云说过了。
毕竟是打着她们琴馆姑娘的名号，总还要征得人家同意。还好，据觅云说，怀香不仅同意，还高兴得很。
两人坐在楼下挑了个显眼位置，慢悠悠吃了茶，听了曲，这才去了觅云厢房用饭。
席间，觅云喝得两颊飞霞，托着腮笑意盈盈地问方屿：“要不然，回头我真替你介绍个好姑娘如何？上回你见过的人里头，可有喜欢的？”
方屿正在替姜天成布菜，放下筷子礼貌道：“多谢姑娘好意，不过不必了，方屿现下暂时没这打算。”
觅云眼睛一瞪：“怎么？是不是看不起我们？觉得我们出身风尘，配不上你？”
“姑娘说笑了，”方屿摇头，“各位乐技了得，凭一技之长养活自身，清清白白，何来风尘？倒是我一个种庄稼的粗人高攀了。我无父无母，没什么钱，无法替姑娘赎身，也无法让人家过上好日子，就别耽误人了。”
觅云却秀眉一扬，笑得意味深长：“可听你说话，倒比那些穷酸公子还像公子，哪里粗了？”
她在琴馆迎来送往，见多了三教九流的人，观其行闻其言，便能将客人的出身和营生猜得八九不离十。
只有这方屿，若不是跟着姜天成来，她还真猜不出他是做什么的。
明明人瞧着老实朴素，就是个青涩的少年人，却有种见惯大世面的稳妥和架势，有时说话也文绉绉的，哪里像个普通小厮？
方屿一惊，正在想要如何解释，姜天成将头伸过来，得意洋洋插嘴：“姐姐，我这书童厉害吧，我爹那个老古板之前都夸呢。”
说完又道：“方屿你若真喜欢，那这钱少爷我替你出了啊，我金锞子还多得很呢！”
方屿并不理睬他的话，伸手夺过他的杯子放在桌上：“少爷，你喝多了，不能再喝了。”
觅云在一旁看得好笑，故意说：“哎呀，可方屿要是讨了媳妇，忙着养家生孩子，就不能给公子做贴身小厮了吧？”
姜天成正在抢酒杯，闻言奇道：“谁说他是我贴身小厮？他本来也不是啊。”
觅云：“……”那怎么每次都是带他来我这儿？
却听姜天成又道：“不过对哦，娶亲了是不是就不能陪我玩了？方屿，那你可不可以晚点娶亲啊……”
方屿：“我不娶。少爷，你真的不能再喝了，酒壶给我！”
觅云看着两人状若无人地打闹，眯起眼睛喝了口杯中果子蜜，嫌弃地咂了咂嘴。
齁得慌。
依她看，这姓方的每次来她这儿，对着姑娘们都跟块木头似的，也没见他多看哪位姑娘一眼。倒是看向姜天成的目光……脉脉如一池春水。
觅云敲了敲另一位同样毫无自觉的人：“天成，那你呢？”
方屿身子微不可见地一顿。
姜天成迷迷糊糊地问：“我怎么了？”
“你有喜欢的姑娘了吗？想不想娶媳妇儿呀？”觅云娇笑着问。
姜天成反应了一会儿，好似终于听明白了问题，不耐烦地一挥手：“我才不要娶亲呢，干嘛找个姑奶奶回家管着我？少爷我还没玩够呢！”
觅云还想说什么，却见喝得晕头转向的少年转头去拉那木头的袖子，当众撒起娇来：“方屿～好方屿，你就给我再喝一口吧，就一口！”
“不行，半口都不行。吃肉，少爷。”
“小气！下次不带你出来了！”
“真的？”
“……那你给我喝一口，我就带，好不好？”
“不好。”
“……”
觅云用团扇遮住嘴角，笑了。
怕人管？
这不是被管得心满意足，乐此不疲？
*
谁也没想到，姜天成这歪门邪道的法子，还真就成功肃清了他俩的流言蜚语——
只不过从方屿跟少爷有一腿，变成了方屿跟着少爷逛青楼，成为学好不易学坏飞快的反面例子，频频出现在庄户们训小孩的口中。
好在流言的对象本人都不是很在意，也就没人受到什么伤害。
当然，硬要说的话，其实还是有一个受害者的。
姜天成此刻就用满脸受伤的神情看着方屿。
“为什么？！你以前都背我的，现在怎么就不能背了？”姜天成耍赖往地上一蹲，不走了，“反正我走不动了！”
方屿无奈地在他面前蹲下，“就几步路。少爷，等会儿要是被人看见又该乱说了。”
方屿现在小心得很，生怕给姜天成惹麻烦，每次他来找自己玩，都会刻意地和他保持距离。
姜天成对此很不满。
姜天成问：“他们是少爷还是我是你少爷？”
方屿：“……你。”
姜天成又问：“那他们重要我重要？”
方屿：“你重要。”
姜天成：“那你背我还是背他们？”
方屿：“背你……不是，我为什么要背他们？”
姜天成推他一把，不耐烦地说：“我是说你管他们作甚？天底下这么多人，你管得过来吗？管好你家少爷就行了，少爷让你背你就背。快点！”
“……”方屿认命地走过去，蹲下来，“慢点。”
姜天成露出得逞的笑，和过去一样跳起来，扑上去。
作者有话要说：
准确的计划应该是：澄清两人的关系。
小姜的计划应该是：澄清方屿不喜欢男人。
小姜实际达成的效果：方屿，嫁不得。
有点子聪慧在身上，但不多。
——我是加更的分界线———
上一章的一键感谢又抽抽啦！今天重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