耀武扬威的新领头何冠在方屿这儿吃了个下马威后, 并没有立刻收敛。
第二日,他又以“监督方屿在犬舍的活计”为由,硬是跟着方屿去了犬舍——蔡富贵这回倒没跟着, 因为太害怕了。
到了犬舍, 何冠见方屿只是随便说了些简单的字词,配上手势, 那些狗便摇尾乞怜俯首帖耳, 心道这有啥难的,上前就直奔里头最健硕的那只黑狗, 想露一手震震方屿。
结果还不等他架子摆好,就被足有五六十斤的雪爪一个猛扑在地,差点咬掉半个手掌!
方屿慢条斯理打个呼哨把雪爪叫回来, 道:“何兄, 别勉强自己。”
何冠气得脸都绿了,爬起来要朝那不懂事的畜生踹去,被方屿一把拦住。
方屿冷冰冰地看他:“这可是少爷最喜欢的狗,管事没提醒过你吗?动了它,谁也保不住你。”
何冠才想起这回事, 只得恶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一瘸一拐走了。
蔡富贵听说后, 拍着胸脯直庆幸自己没去。
他不甘心地撺掇道:“何头儿, 要不咱直接把方屿揍一顿得了!这种刺头我最了解, 他要是不服, 就把他打到服为止!”
何冠阴森森道:“咱?”
蔡富贵立刻缩了下脖子:“您,嘿嘿, 当然是您揍他!这让我上我也打不动啊……”
何冠哼了一声, “揍他容易, 可若管事问起来,无缘无故的也不好交代。”
“那怎么办?难道就由着那兔崽子骑在咱……您头上撒野?”
“等着,”何冠把指节掰得咔咔作响,“等有机会的。”
说话的二人也没想到,机会当真来得这么快。
农庄里日子单调,每日除了劳作便是劳作,若说在此处安家的庄户们晚上回去还能媳妇孩子热炕头,长工们的漫漫长夜便真没什么好顽了。
闲话说尽了,酒也喝干了,再要找乐子,庄上的男人们就会三不五时聚在一起,小赌一番。
有时候是摇骰子,有时候是斗草斗蛐蛐,反正随处有什么,便拿什么赌。
而这一日,庄上有家姓高的猎户提出来,以投壶的胜负作赌。
投壶这游戏说来简单,连小孩儿都能玩,不过是隔着几尺丈把远,往酒壶里扔箭,一把箭内看谁投进的多,便算谁赢。
只是这对旁人来说全凭运气的事,让善射的猎人也来参与,那不是成心欺负人嘛?
偏偏那高家的说,谁同他赌,输了只消给他二十文,若是赢了,他则愿意分出今年春猎的两成猎物给对方。
如此悬殊的赌注,焉有能不心动的赌徒?
于是高家的收了一个又一个二十文,乐得合不拢嘴——
直到何冠的出现。
方屿打他们身边路过时,那猎户正怒气冲冲指责何冠:“原来你一个弓箭社的人,竟也来同我们闹着玩的比,你这算作弊!”
“话可不能这么说,那你一个打猎的同他们比,不也是欺负人嘛?”何冠得意洋洋,扭头看到方屿,开口叫他,“喂,那个谁,你来不来赌一把?”
方屿目不斜视。
何冠不死心,又叫:“不敢吗?嗤,真不知那小少爷看上你啥,还敢在老子面前装……”
方屿忽而脚步一停,想想改了主意,回头走到他面前。
“赌什么?”方屿问。
“你若赢了我,这高家的猎物我让给你,再另给你三百文,如何?不过你若输了嘛……”何冠摸了摸胡茬,眼睛里闪过狠辣的光,“以后就当老子的狗,叫你往哪儿爬往哪儿爬,要再不敢听话,拳头伺候!”
周围人见他们之间气氛不善,都默默站远了些,只有那猎户还忿忿地劝他:“别听他的,坑你呢小子!”
方屿置若罔闻,对何冠道:“要赌就赌大一点。”
“什么?”何冠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若赢了,你就从领头的位置上滚下来,敢吗?”
何冠怒极反笑,“还真想坐我这位置啊,这么看得起自己?”
方屿懒得跟他废话:“不敢就算了,当我没说。”说着转身要走。
“赌!谁说我不敢了!”何冠磨着牙槽,被激得连胡茬子都在发红。
今日定要教这狂妄小子做人!
方屿满意地点点头,“行,不过就这么投,太简单了。若是你我都十投十中,何时才能分出胜负?”
旁人听到“十投十中”皆是倒吸一口凉气:这年轻人什么来历,这么狂?
“那你待如何?”何冠狐疑。
方屿上前,将原本三尺外的酒壶,挪了一丈远。
众人:“…………”
何冠也有些紧张起来,但想自己堂堂弓箭手,即便在这种距离无法全中,肯定也比这愣头青强,于是欣然道:“行,我……”
不等他说完,方屿又从旁边搬来一块木板,立在酒壶和他们中间的空地上,将那壶严严实实挡在木板之后。
何冠:“………………”
众人:“………………”
方屿这才拍拍手:“行了。”
他转头看见何冠脸色,微微一笑:“怎么,怕了?”
何冠当着众人的面,咽了咽唾沫,硬撑着道:“我怕什么!我是怕你现在搞这么花里胡哨,等会儿丢人!”
方屿友好地说:“别担心,我又不丢你的人。你的人……留给你自己丢。”
说完不等何冠发作,他上前一步朗声道:“还请诸位替我们的赌约做个见证。五投定胜负,箭多者胜出,若是平局……”
方屿顿了一下,轻笑道:“唔,我想应该没有机会平局了。”
将将闻讯赶来的李一树,看见的就是这一幕。
他眼前一黑,心里捶胸顿足地懊悔自己刚才为何没能及时拦住表弟。
他明明说过这何冠是弓箭社来的啊!这些人专习过骑射,哪是他们这些寻常庄稼汉能比的!
完了,他难道只能在这儿眼睁睁看着表弟受辱……
李一树太沉痛了,以至于游戏开始后,他甚至都不忍直面,背过身在内心安静地呼天抢地。
然而不过半柱香工夫,他便听见周围人群爆发出一阵欢呼,接着有熟识的人猛晃他:“一树啊,你这表弟可真厉害啊!!”
“啥?”李一树晕头转向。
只听那猎户兴奋的声音响起:“何冠,五投二中!方屿,五投五中!方屿胜!!!”
“……啥?”
李一树呆呆看着自家表弟一脸沉静地站在雀跃的人群里,想了半天该说点什么,张开嘴唇,最终还是只能发出那个来自魂魄深处的疑问——
“啥?!?!”
……
回去的路上,李一树拍着方屿肩膀,哑着喊破了的嗓子道:“表弟,你长进了。”
“是我运气不错,先把何冠吓了个半死,”方屿当然不会承认自己这一手箭法。
十七岁的他可没有学箭的条件。
李一树摇头,“不,我是说你愿意出风头,挣表现,长进了!”
他才不管是运气还是什么,反正赢了就行!
方屿笑了:“表哥也知道,只靠当长工,是发不了财的。早日得到管家赏识,才能早日有机会进姜府。”
李一树感动得要命:“我就晓得你没有忘记要带着表哥一起富,好样的!”
方屿:“嗯……对,就是这样……”
*
“少爷……少爷!”
来福连喊了好几声,窗前发呆的姜天成才回过神来:“干吗?”
“这是上次夫人去庙里祈福时求来的护身符,我刚才发现落在书柜缝里了,要不要替您收起来?还是您戴着?”
姜天成手指都懒得动,漠然道:“扔了。虚情假意的东西能有什么用?”
“那赶明儿我去替少爷求一个,”来福早习惯了他和大夫人之间的不睦,也不多嘴,只一边收拾一边道,“今日学馆放常假,少爷不出去玩吗?凤鸣馆?八仙楼?青玉坊?”
他家少爷最近好生奇怪,往常想法子逃了学也要溜出门的人,居然一连几日窝在家里一动不动,一副丢了魂的样子。
姜天成果然没精打采:“没劲,不去。”
来福又提议:“那要不咱去庄子上找方大哥玩,正好少爷也好长时间没见过雪爪了。”
姜天成的身子一顿,直了起来。
来福见他如此,还当自己猜中了少爷的心,正高兴呢,就见少爷摆着一副“想去”的姿势,无情地开口拒绝了他:“来福啊,你怎么老想着去找方屿呢?咱就不能自己玩吗?离了他就不能开心了?你才是我的贴身小厮啊,哄少爷开心的法子还得你亲自想!”
来福:“???” 冤枉啊!明明是我看少爷你喜欢跟方大哥玩的啊!!
姜天成拒不承认:“一派胡言,我不是,我没有。”
……再说就算曾经有过,以后也不想有了。
姜天成又趴了回去,看着躺在字纸篓中的那枚护身符。
不想再等到情谊莫名消散那日,平白给自己添无数难堪。
来福想不通为什么少爷过年时还好好的,如今态度却突然来了个大转弯。
他只能摸摸脑瓜子小声嘟囔:“可是我想出来哄少爷开心的法子,就是去找方大哥啊……”
姜天成:“……”
姜天成拍桌:“能不能有点出息!”
来福一脸委屈地应下,抱着东西出去了。
然而没过多久,他便兴高采烈地跑进来:“少爷少爷!方大哥来找你了!”
刚才还蔫巴儿得像霜打了的花一般的少爷,眼睛霎时一亮,然后马上敛了表情,故作冷淡地说:“他来干什么?庄子上没活儿给他做了吗?一天净瞎跑……”
“自然是有重要的事才来的,”方屿缓步进来,朝别扭的少年一作揖,微微笑道,“少爷,想去春猎吗?”
那日他赢了后,高家猎户觉得他替自己报了一箭之仇,高兴之余便邀请他去参加今年的春猎。
春猎就在庄子旁边那片玉西山中,山林开春后花草萌芽,景致可爱,还能猎得些稀罕野物就地烤了吃,别有一番风味。
“那林子里没甚大的野兽,安全得很,我们去那儿也就是先带孩子们练练手。方小哥你只管跟着我们去玩一玩,回头若猎了新鲜玩意儿,分你几只不是什么大事!”高家的热情道。
方屿思索片刻,答应了:“谢谢高叔,不过我还想再带个人,行吗?”
“所以,你要带我去?”姜天成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少爷想去吗?”方屿问。
他见少年神色迟疑,又道:“我想少爷平日里没机会去那边玩,趁着天气晴好,可以去散散心……老爷那边不用担心,我已经先禀过姜管家了,那林子不深,我和高家定会保护好少爷。此行少爷正好可以将射技练习一二,老爷若知道了,也会高兴的。”
东禹尚骑射,上到达官贵人,下至平头百姓,都以善骑善射者为优。
所以,这春猎倒算不上什么不务正业之事。
姜天成听他絮絮叨叨说这么多,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又没担心这些。”
方屿奇怪,这等好玩的事,往常这人早跑得飞快了,现下是怎么了?
他看看来福,见来福也默默摇头,只好又问:“那少爷还担心什么,说给我听听。”
玩耍的机会可稍纵即逝。
姜天成不说话了。
捏着自己的手指头搓了良久,搓到方屿都皱起眉头,想叫他别搓了再搓该破皮了,他才抬起头,似是不情愿道:“我去。”
作者有话要说:
*投壶:古代从射箭演变来的娱乐游戏,一说是限于士大夫之间,为宴饮礼仪,但也有说后来在民间也很流行。反正咱架空时代,大家一起玩!
*弓箭社:宋朝时兴起的特殊民间武装组织,成员本质是农民,平时种地,有匪寇就组织起来上阵杀敌。在东禹(这个胡编乱造的年代)可以理解为被官府允许的散装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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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波是王者小方切号回青铜局虐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