毛毛的话一出口, 身后的姜天成霍地站起身，冷着脸走出去：“借过。”
方屿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少爷？”
“你们慢慢聊，”姜天成头也不回, 走了。
方屿也想跟上去, 无奈毛毛就站在路中央，可怜巴巴地把他望着, 不想让他走, 只得停了步子。
“毛毛，这事怪我, 是我上次没有同你姐姐说清楚。我对二丫姑娘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希望你今后别再为这个来找我了。”方屿道，“回去吧, 把点心带回去, 给你娘尝尝。”
方屿这次的语气很温和，却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味道，毛毛只得拿起篮子，而后有些不甘心地说：“方屿哥，我……我也很希望你能当我姐夫。”
方屿客气地笑笑, 目光投向窗外, 心里想的是, 不知道姜天成跑哪里去了, 刚才那样子怎的好像有点生气？要赶快过去看看才好。
方屿本以为, 这一回之后, 这件荒唐的事应当就彻底结束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毛毛这个小怂蛋, 回家之后因为害怕挨骂, 又不想惹姐姐哭, 再一次发动糊弄大法，对毛二丫隐瞒了自己那些话，还骗她说方屿哥把点心收下了。
毛毛笃定他这些善意的谎言不会对谁产生什么不好的影响，顶多也就是让他姐姐多送几次东西罢了。日子久了，要么方屿会被他姐姐打动，要么他姐姐会明白方屿并不喜欢她，怎么样都好。
然而他错估了一件事：当毛二丫以为方屿对她有了回应之后，到底会做些什么。
眼下，就有一个无辜的人，先于所有真正跟这事儿有点关系的人，直面了二丫的反应。
“你说什么？”姜天成抬头问。
“少爷，您之前答应过我，入府之后我的婚事可以自己做主，我……我想嫁给方屿。”二丫面带红光，有些羞涩地说。
姜天成看着眼前的姑娘。
毛二丫之前在庄上时，因为常年累月劳作挨打，吃不饱睡不好，人生得消瘦，但在普通人中也算得上是眉清目秀，否则也不会被她爹卖给罗家当小老婆。如今到姜府待上一阵，长了些肉，看上去更加……
不，看上去还是远远配不上方屿。
二丫见姜天成不说话，生怕他不同意，连忙又道：“少爷，我听毛毛说，方大哥和您关系很好，若是我嫁给了他，那方大哥便也算是府上的人了，就可以长长久久地留在姜家，同我一道伺候少爷……”
姜天成本来还在苦恼着配不配的问题，听到这话脸色瞬间像结了冰。
“什么意思？你这是在暗示我，我得靠你才能留下方屿么？”姜天成怒极反笑。
“不、不是的少爷，我、我不是那个意思！”姜天成骤然变得盛气凌人，顿时让二丫慌了手脚，结巴起来。
毛二丫不熟悉姜天成，毛毛也没有提醒过他姐，这位小少爷本来就不是什么好脾气的人。
大约是因为近一年来时时有方屿哄着，姜天成变得很少发作，所以连跋扈的名声都渐渐被人忘记了。
“照你这么说，这门亲事倒是你在替我着想了？我若是不同意呢？”姜天成笑得阴沉，“那你是不是还得去同方屿告我的状呀？毕竟我同他关系再好，也经不起你这未过门的娘子吹两句枕边风，是不是？”
二丫脸都白了，扑通一声跪下，带着哭腔求饶道：“少爷饶命，奴婢、奴婢就是随口胡说，绝没有这样想过……还请少爷息怒啊少爷！”
她没怎么学过大户人家的规矩，说话时又只凭脑子发热，现下听见姜天成这话，才迟钝地意识到自己犯了大忌！
姜天成气得不轻，却还没失了理智，一口气撒完后默了默，道：“起来吧。饶什么命？没有人要你的命。”
二丫眼角挂着泪珠，战战兢兢谢过他后起身。
“他来向你提亲了？”姜天成问。
二丫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姜天成是在问方屿，忙道：“我……没有，我想、我想找好媒人再去说亲……”
东禹也有不少人家是女方向男方提亲，只需有媒人作证便可。
于是姜天成点点头：“你若想嫁，那便去罢。我那时的承诺依然有效。”
二丫本以为今日之事触怒了姜天成，一定不会有好下场，孰料峰回路转，她惊喜得连道谢都忘了，急切莽撞地问道：“当真？”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姜天成冷冷地说，“只要方屿愿意，我没什么好不同意的。”
“不过你记得，下次自己的事，莫要再拿别人作借口了。你想求嫁方屿，是因为你喜欢他，与我有和干系？我想不想留下方屿，根本轮不着你来置喙。”
二丫讷讷地点头称是，但转过身仍旧忍不住开心地笑起来。
姜天成看着二丫雀跃的背影，心底爬上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
方屿他……会答应吗？
……
方屿震惊地看着眼前的媒婆子，连连摇头：“这万万不可能！我已经同毛二丫姑娘说得很清楚了，对她绝没有那个意思，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怎么会被拒绝之后，倒请人来作媒了？？？
毛毛跟在那媒婆身后，小脸紧绷，后背已被冷汗沁湿一片，不敢抬头看方屿。
毛二丫托人请来的这媒婆嘴皮子十分了得，也不管方屿什么脸色，兀自叭叭地说个不停：“我看你这后生浓眉大眼的，应当也是个爽利人儿！你既收了人家姑娘的东西，那不就是郎有情妾有意么！你说你也是个无父无母的可怜人，这讨个漂亮能干的媳妇儿，今后就不用过孤苦日子了，哪点不好？嗨，你个大男人害羞个什么劲呢！人姑娘家都没害羞……我看你俩男俊女俏的，干活又都能干，正般配呢！”
方屿听完这番话，脸黑成了锅底，要不是顾忌着对方上了年纪，真想直接动手撵人。
他面无表情喊媒婆身后的人：“毛毛，你来说说，我收了你姐什么东西？”
毛毛哆哆嗦嗦，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哭丧着脸道：“方屿哥，我我我也是没办法啊……”
方屿对他彻底失望，连最后一丝情面也不想留了，不客气地打断还要再劝的媒婆：“您请回吧，东西都拿回去，这门婚事我没有兴趣，今后也不可能同意。是谁请您来的，便麻烦您这样告诉她。”
“……”
媒婆子没见过美娇娘当前还这样油盐不进的年轻男人。
第一回说媒失败成这样，很让她下不来台，你你你了半天，秃噜了嘴道：“你这穷小子还拿上乔了！就你这条件，有姑娘愿意嫁你那是你的福气！你如此不知好歹，我瞧着也不是什么值得留恋的好东西！你就等着孤寡一生吧！”
方屿冷笑道：“这么好的福气，那不如留给您儿子？”
媒婆子深觉受辱，满腔怒火夺门而出，并宣称今后方圆十里都不会再有人替他说亲。
方屿一听都乐了，添油加醋地在她身后说了句“多谢”，气得那老婆子走出去好远还在跳脚。
回过头来，毛毛还站在原地不动，脸色惨白地看着他。
方屿叹了口气，走过去道：“回去吧。”
毛毛瘪了瘪嘴，眼看要哭出来：“方屿哥，我不是故意说谎的。我姐她……我以为、我以为你们……现在可怎么办啊？！”
女子主动求亲被拒，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但丢脸已然是板上钉钉的事，若那媒婆回去再抱怨几句，还不知道得传成什么样！
毛毛没想到，他不过就随口敷衍了一次，最后竟会落得这般田地。
方屿站在一旁等他哭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毛毛，希望你别怨我。你们有困难，我能帮的都会尽量帮，但这不代表……你们能逼我做不愿意做的事。我不想娶你姐为妻，就像你姐不想嫁给罗家为妾，这是勉强不来的，也是不对的。”
毛毛心知这事怨不上方屿，也明白从今往后，他大概就要同自己生分了，呜咽着说了几声对不起后跑走了。
方屿回到屋内，从刚才起就躲在里面偷听的李一树忙迎上来。
“表弟你别伤心，我觉得你拒绝得对！这毛二丫家里一看就不是什么良配，尤其是她那个泼皮爹！你俩要真成了一家子，以后说不定还给你找多少麻烦！”
“表哥……”方屿头痛地摆手，“我拒绝她，只是因为不喜欢罢了，哪有那么复杂。”
李一树显然没听懂，“啊，不喜欢好啊，要喜欢当然得喜欢个好的了！”
“不是这样的，”方屿说，“不是要喜欢个好的，是我喜欢的人，才是好的。”
“只要是我喜欢的人，无论他家中如何，麻不麻烦，我都会和他站在一起，保护他，绝不让他受一点委屈。”
李一树看着方屿一脸温柔地说完这句话，若有所思地沉默了片刻，小心地说：“表弟，你这是……有意中人了？”
怎么听起来是在描述某个十分具体的人啊。
方屿：“？你在胡说什么？哦对了，我托少爷帮忙找了几种新的作物，明日上工前我们先去另外两个庄子把种子种下去吧。”
李一树：“……”
肯定是他想多了，表弟心中只有赚钱，怎么可能有人呢，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