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失约

给纨绔少爷当长工 浮云长长长 2851 2024-12-21 10:01:47

到了七月初五这日, 方屿起了个大早,不到卯时便出了门。

待他沾了满衣角的露水回来,庄子上的长工们已经纷纷扛着锄头准备下地了。

李一树看见他诧异道:“你今天不是要陪姜少爷进城吗?我以为你都走了, 怎的又回来了?”

方屿嗯了一声:“还早, 回来洗个澡。”

李一树:“……”

怎么说呢?总觉得他这表弟跟了少爷后,一日比一日活得更讲究了。

不理解, 但表示尊重。

方屿把东西放好, 去后院里冲了凉,又出来换了身干净的衣裳, 仔细将头发束齐整。

收拾停当后,他顶着隐隐开始变得灼目的太阳光,脚步轻快地朝庄子外走去。

途中有相熟的长工招呼他, “方小哥去哪里?这么开心。”

方屿随口应了一句, 才发现自己的嘴角竟然一直微微上扬着。

真稀奇。

他都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体会过,这种对某件事充满期盼的欢欣感了。

方屿从来不是贪图享乐的性子。

年少时在方家,他的每一刻都是得过且过,唯一的期盼便是能早日出人头地,离开这里。

后来和表哥一起做买卖挣了些钱, 又被滚雪球似的野心推着停不下来, 直到临死前, 想的也是种种未竟的不甘。

他本以为重活一世, 最要紧的事就是按部就班地报答恩人——

没想过有天会突然活得有了盼头。

方屿眼带笑意正越走越快, 蓦地听见有个声音叫他:“屿哥!屿哥……等等我!”

转过身, 方屿看见毛毛几乎连滚带爬从后面追上来,他头发胡乱散着, 脸上还带着一个红肿的巴掌印, 跑到跟前差点摔一跟头。

“毛毛?怎么了, 你爹又打你了?”方屿扶住他问道。

毛毛的爹是庄上有名的赌鬼,种地挣的那几个钱,经常被赌坊刮得一干二净。每每输了回去便气不顺要发泄,不是打自己婆姨就是打一双儿女。

上一回毛毛问方屿借银钱,也是因为他爹把家中拿来买种子的钱全输光了,不仅如此,连家里平日吃的口粮也拖出去卖掉。若不是方屿及时伸出援手,只怕毛毛一家都得饿死。

毛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死死抓着方屿的衣袖:“哥,求求你,救救我姐吧……我爹前几日把姐姐输给了赌坊,他们现下来了人要将她抓走,发卖到妓馆去!”

方屿皱紧眉头:“别急,你慢慢说,赌坊的人现在在哪?”

“到、到我家了,我娘方才拦着他们,被我爹打昏了!我拦不住他们,趁我爹不注意溜出来的,”毛毛呜咽道,“我姐说、我姐说若是非要卖掉她,她便要撞柱自尽……哥你行行好救救我姐吧!我给你跪下了……”

方屿一把将他为牵起来,斥道:“别再耽搁时辰了,我现在就过去,你先去找李一树,就说我让他多带些银子过来。”

毛毛流着眼泪千恩万谢,刚要走又被方屿拉住:“等等,你传了话也不必回来,先替我往姜府走一趟。我今日本来同姜少爷有约,代我跟他道个歉,烦请他在府里等我一阵,待晚些时候我解决了这里的事,一定赴约。”

见毛毛仍有些迟疑不安,方屿又道:“放心,我会替你救下姐姐的。”

看着毛毛的背影,方屿叹了口气,加快脚步朝毛毛家跑去。

姜府中。

姜天成穿了一袭崭新的天水碧色素纱长衫,跟个偷溜下凡的小仙子似的,摇着扇子立在门廊下。

一听外头下人来报说庄子上来了人,他便兴高采烈带着来福跑出门去,不料到了门口,才发现来的不是方屿,而是上回见过的那个黑瘦小孩。

“怎么是你?”姜天成疑惑道,“你找我?”

毛毛冲他作了揖,慌慌张张地小声道:“跟少、少爷问安,是方屿哥托我来传话,说、说他现下有些急事过不来,请少爷等他一等,他办完了事就赶过来。”

姜天成一听,满心的欢喜像陡然被人泼了碗冰水,先凉了半截。

他冷冷地问:“什么事这么重要?他人呢?他自己怎么不来同我说?”

毛毛听出姜天成话里的怒意,一时间又是害怕又是觉得丢脸,更不敢将家丑一一交代出来,便嗫嚅道:“我……他他走不开,反正是很急的事……少爷……”

姜天成看他抖抖索索连话都说不清楚,也不耐烦跟个小孩计较,挥手叫他出去。

毛毛如蒙大赦,只觉得话带到了,扭头就跑。

姜天成怒气冲冲走回院子,来福跟在身后安慰他:“许是方大哥真有什么要紧事呢?不然也不会特地叫人来传话……”

“可是是我先跟他约好的!”姜天成把扇子摔出去,“我都提前那么久同他约了,他怎能为了旁的事食言?!”

他从来没有主动约过谁,谁曾想第一次就被人爽约。

来福看他气成那样,也不敢多嘴,只好小心翼翼地问:“少爷,那……那咱还等吗?”

姜天成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咬牙切齿半晌,道:“先等着。我倒要看看,他有什么紧要事非得这时候处理不可。”

……

方屿看着面前几人,耐心逐渐告罄。

他本想将毛毛爹欠下的债先垫给赌坊,把人救下来,再慢慢说后面的事。

可赌坊的人见居然有冤大头肯替毛毛爹还钱,当即坐地起价,把他欠下的赌债往上翻了一番,硬说这才是毛毛爹签下的卖身契的价格。

对方虽试过方屿的身手,知道来硬的不行,但仗着人多耍无赖,堵在了毛家门口,不给钱便不让走。

方屿同他们拉扯半日脱不了身,正火大地想着干脆把人都打一顿,速战速决,却听毛毛爹在旁怪声怪气道:“哎哟,既然要来管闲事做好人,咋着还讨价还价呢?这点钱也出不起吗?”

方屿闻言,发出一声冷笑。

且不说李一树带来的钱是他们两人共同存的,他根本不可能动用李一树的份去填这个窟窿——

便是他有足够的钱,也断不会这样惯着这些恶棍。

一旁的李一树气得差点拿石头砸他脑袋:“姓毛的你可真不要脸!你搞清楚,这是你欠的钱,我们凭啥要替你还?”

毛毛爹翻了个白眼:“又没人求着你们还,我都把二丫抵给他们了,要你们狗拿耗子。”

“你!!!”

方屿拦住李一树,不紧不慢对赌坊的人道:“他说的有理,这事原本跟我们没关系,那这钱,我便不替他还了。”

毛毛爹刚要冷嘲热讽,又听方屿道:“但有我在,这姑娘你们今天是带不走的。”

“钱没有,人也没有。你们若是想讨债,不如直接报官。”方屿指了指毛毛爹,“他虽还不了钱,但总能去大狱里蹲一蹲,也算叫你们出了口恶气。”

方屿这话一出,老赌棍立刻慌了。

“孩儿他娘!你可不能眼睁睁看我被抓走啊!!我是家里的顶梁柱,没了我,咱一家子难不成喝西北风去吗!!”他惊慌失措地抓着妻子嚷嚷道。

毛毛的娘才刚醒过来,竟当真昏了头,顶着淤青的额角来向方屿求情。

二丫哭着上前拉她:“娘您好糊涂!这事同方大哥有什么干系!您就别为难人家了,报官吧!”

“可是你爹他说得对……”

“死丫头你这是想谋害亲爹啊!要老子下狱,老子先打死你!”

场面顿时乱成一锅粥。

方屿想着还在府里等他的姜天成,越发厌烦起来,面无表情道:“你们且闹着。表哥,麻烦你现在就跑一趟,去请县衙的人来。”

“好嘞!”

“……等等!”赌坊的人见方屿要动真格的,慌忙开了口,“那、那你就把他欠的赌债平了,这事就算了了。”

他们可不想把事闹到衙门去。

买卖人口这事属于民不告官不究,真要追问起来,他们也落不了好。这老赌棍坐牢对他们又没甚好处,要紧的是拿钱,讹不到多余的钱,总比什么都没有的强。

毛毛回来的时候,赌坊的人刚走。

毛毛他娘要拉着二丫和毛毛给方屿磕头谢恩,方屿却是一刻也不想多待,神色淡淡地同毛毛打了声招呼,便急匆匆走了。

二丫面上泪痕未干,扶着摇摇欲坠的娘亲,对弟弟一叠声的询问置若罔闻,目光飘向方屿离开的方向。

*

日头翻到了镇子的另一边。

姜天成趴在觅云的厢房中,旁边的小几上倒着几只空的酒壶。

他喝得双颊飞霞,一张俊脸几乎要和身下妃色的缎面软榻融为一体,显然已经醉意朦胧。

“方屿这个骗子……”

“本少爷足足等了他三个时辰!”

“什么事那么重要,什么事能比我的生辰还重要……”

“骗子,都是骗子,根本没有人在意……我……”

觅云耐心听着姜天成的喃喃自语,又拿拧湿的帕子温柔地替他擦了擦脸,轻言细语哄道:“怎么会呢?我们都很在意天成啊。不过我看那方屿往常待你很好,想必是真有要紧事,不是故意要错过你的生辰罢。”

“他能有什么要紧事,我才不信,”姜天成嘟嘟囔囔,又负气地说,“我不喜欢那个毛毛!上次就……就抢我……”

“抢你什么?”觅云笑眯眯地问。

姜天成昏昏沉沉想了一会儿,像是想不起来自己该说什么,索性把桌子一推,道:“反正我不喜欢!讨厌死了!什么毛毛方屿都讨厌死了!”

“好好好,都讨厌,回头他若来接你,我定叫人把他打出去!”觅云顺着他说。

“对,我才不要见他……”

谁知姜天成的话刚说了一半,门口便传来来福的声音:“少爷,方大哥来了。”

觅云才要起身,软榻上的小醉鬼却先她一步,倏地翻身爬起,踩着歪歪斜斜的步子冲过去,一把将门拉开。

“少爷……”

“谁是你少爷!你还知道要来!”

姜天成眼睛通红,恨恨地瞪着门外的人。

然后脚下一软,天旋地转地栽进那人怀里,不省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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