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姜管家之前, 方屿先同表哥李一树细细谈了一回。
李一树一听方屿是为着进姜府当差,二话不说将卖兔子得来的所有银钱一股脑儿都塞给了他。
“这我又没出啥力,兔子也不是我的, 你用不着跟我商量。你要不跟我说这是咱日后做买卖的本钱, 论理我都不该替你管的。还够不够?要么先前年节上你给我的那些钱也先拿去用着。”
方屿哭笑不得:“真用不了那么多……表哥这是什么话,我们本就是一起的, 这么说不就是要跟我生分了么?”
李一树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也没帮上什么忙。”
方屿没有说话, 拍拍他的肩膀,说了句“等我好消息”便走了。
李一树算不得聪明, 本事也有限,却老实本分,对他永远真心实意。上辈子如此, 这一世也是如此。
对方屿而言, 能让他身边有一个完全信得过的人,就是他最要紧的助力了。
这回卖兔子拢共挣了差不多三贯钱,方屿取走一贯换成一两银子,又重新现做了一整只的蜜汁烤兔肉脯,包好了带上往姜府去。
姜管家听他说完, 看着他递过来的银子显得十分吃惊:“你弄的那些兔子, 真能赚钱?”
方屿把兔肉脯往前推了推, 微笑道:“姜管家尝尝便知。若您喜欢, 往后我再给您送来。”
姜管家饶有兴致尝了一口, 捋着胡须满意点头:“确实不错。我当初果真没有看错人, 你小子这脑瓜子可比不少人都灵光!不过,我既说了这些兔子不算我们姜家的, 你只需要循例交些喂养所花的租子便可, 你又为何要特意给我送这额外的银子来?”
谁会嫌自己挣的银子多呢?
便是财大气粗的姜家, 也断没有随便将一分一厘拱手让人的道理。更何况,这买卖做下去可不是小数目,眼下这一回的三成就有一两银子,日积月累呢?
方屿不过一个小小长工,赚了钱不紧着自己先存起来,倒迫不及待地往主家送,太反常了。
“姜管家英明,”方屿笑着行了个礼,“一来,小的是感念姜家收留了我,姜少爷与管家又如此待我,是当回报一二;二来,也的确是有求于姜管家。”
“我不想一直留在庄子上做个长工,我希望能够进入姜府,跟在姜管家身边学做买卖,以后才好挣更多的钱。我这些法子看起来再好,也不过是小打小闹,若没有姜家的支持,永远成不了气候。”
方屿又道:“姜管家,您觉得经过这些日子的了解,我能胜任进入姜府后的活儿吗?”
姜管家瞧着和蔼可亲,听方屿说话时不停点头,实则目光如炬,一直在暗暗观察方屿。见他脸上野心的确作不得假,也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敲着案几沉吟了片刻。
“可前几日我听老爷说起,好像少爷也跟他提过……想把你要去院里当差吧?”
姜管家倒不是多想了什么,只不过姜天成才在老爷那里碰过壁,转眼方屿就来了,这也太巧了些。
方屿像是早料到他会有此一问,面露少许难为情道:“实不相瞒,这事……其实是我先同少爷提起的。我知道少爷一向待我们这些下人好,所以才斗胆请少爷帮忙,应该是为着这个原因少爷才会去向姜老爷求情。少爷他……没有为此受姜老爷责罚吧?”
待下人好?
姜管家闻言像是发现了什么新鲜物事,把方屿来来回回打量好几眼。
他们姜家这位小少爷近几年名声在外,就连姜家自己府中的大多数家丁婢女,见着他也怕得很,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把人得罪了。
除了几个长年伺候他,知晓主子真实心性的下人,姜管家还真没听过有谁会这样讲他们家少爷。
姜管家想了一会儿,道:“你年纪不算小了,姜家也没有你的卖身契,直接进内宅伺候少爷肯定是不行的。不过以你的本事,进府里来跟着我做事倒是没什么问题,外院用人我还能做主。只是你一走,这庄子上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着能顶替你的……”
方屿见他有些意动,忙道:“姜管家,这件事我也计较过,您看这样行么?除了日常的活计,犬舍、荒地和兔子的事我仍继续做着。平日我若不在,就交给我的表哥李一树打理,这些活大部分原本也是我同他一道干的,他都很熟悉。而且……”
“这些也不必额外给我工钱。”方屿道,“若我能进姜府,只按府上规矩领月钱就行。”
姜管家一听方屿把话说到如此地步,再找不出任何反对的理由,也就愉快地拍板定下了。
他叫人拿来一份新的契约,让方屿在上面捺了手印,这才耐不住好奇地问:“你能不能告诉我,你为何愿意为了进姜府做到这等地步?来跟着我学做事,真就如此令你向往?”
方屿面不改色道:“是。姜管家对小的有知遇之恩,这段时日以来我也非常仰慕姜管家的才干,若能在姜管家手下做事,方屿不胜荣幸。”
姜管家平日里不是没听过别人拍他马屁,但或许是因为夸他的是个赏心悦目的少年郎,对方说话的模样又特别诚恳,姜管家只觉得这话听得他从头到脚一阵舒畅。
“以后叫我姜叔就行了,”他笑呵呵对方屿道。
方屿乖巧地改口:“姜叔。”
姜管家笑得更开心了,连白胖的脸颊肉都鼓了起来,看上去尤其喜庆。
回到庄子后,方屿事无巨细地向李一树一一交代了庄子上的事。
“表哥,我这一进了府,之后也不见得能常常过来,地里和兔崽子们就要劳你多费心了,”方屿有些愧疚,“等月钱下来,我再多分一些给你。”
李一树胳膊肘一拐他:“你说啥呢!我好容易也能出点力了,咱两兄弟的买卖总不能只你一个人受累吧?你放心去,表哥我还等着你带我飞黄腾达呢!”
方屿笑了,上前抱了抱自己这位真正能称得上是家人的表哥。
因为姜管家叮嘱方屿早些进府,这两日就要走,李一树便自告奋勇撸起袖子要帮他收拾包袱:“你东西在哪?被褥?还有啥,来来来,哥都替你包了!”
“不用表哥,我自己来,你先忙……”
方屿的拒绝还没说完,李一树已经径自拉开木柜门,哐当哐当开始往外搬东西。
在他的毛手毛脚中,一团白乎乎毛茸茸的东西毫不意外地被夹在衣物中掉了出来。
李一树吓了一跳,乍一看还以为是柜子里什么时候躲进去只兔子,但再仔细一看——没看着。
因为他的表弟已然一个猛冲过来,飞快将那东西抓走,塞到身后。
李一树:“……”
李一树:“表弟我都看到了,是不是先前那块兔皮?看着有点儿像个帽子……不是你这有啥好见不得人的?送给姜少爷的?”
方屿刚刚全凭本能动作,李一树一说他才蓦地反应过来,对啊,他为什么会觉得难为情?
只不过想是这么想的,听到“姜少爷”三个字,方屿的脸仍然无法控制地变红了一点,问:“你怎么知道是送给少爷的?”
李一树翻了个白眼:“除了少爷你还能对谁这么上心?总不能是给我做的吧?再说这种软绵绵娇滴滴的玩意儿,套我头上它也不合适啊!”
方屿:“……”
想象了一下,忽然觉得这东西变得有点儿扎手。
方屿把那团兔毛细心收好,单独拿一块干净的粗布裹了,放在了衣物包袱的最上面。
反正再过两日就要见面了,他便不准备特地去告诉姜天成自己进府的事。
到时候可以突然出现在他面前,给他一个惊喜。
……方屿本来是这样盘算的。
然而事情的进展却并不如他所愿。
“您是说,要我等会儿就出发?”方屿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
他今日才一到姜管家处报到,就听见对方要求他收拾东西,午后便立刻随粮车启程,将一万斤大米送到中部的长阳郡,交付给姜老爷的连襟赵家。
“没错,”姜管家道,“论理呢,这事不应当交给你一个新来的。但老秦家里有急事确实赶不回来,这送粮的事又半刻耽误不得,还是需得你来顶上。”
长阳郡今年遭了旱灾,许多地方都在闹粮荒,赵家在当地虽是殷实大地主,存粮却也很快告罄。郡内各县、乡的粮食不仅价格飞涨,甚至出现连高价也买不到的情况。故而,赵家想到了远在长光的姜老爷,专程请人前来向姜家求购粮食。
“买粮的银票赵老爷已经向我们付讫,押送车队的护卫都是咱们姜家长年负责采运的,你只消带队跟着赵老爷的人,把大米完好交到赵家便可。”姜管家同他交代。
他想来想去,跟其他几位管事手里的活相比,倒是这个更简单,即便方屿是生手,有护卫和赵家人在,也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姜管家又嘱咐他:“赵老爷原是打算此次正好同我们商议明年的买卖,不过现下老秦不在,你去了若能谈得来便谈,不能谈便算了,但切记不可随意应承,一切回来后禀报老爷再做决定。”
这事虽也重要,但姜管家再觉得方屿脑子好使,也没对一个十七八岁村里出来的少年抱太大期望,已经做好了来年再跑一趟的准备,当下只想先解了赵家的燃眉之急。
方屿听完一一应下,照姜管家的吩咐去账房处支了所需的银子,便赶紧回房收拾包袱。
长阳郡他其实还算熟悉,那正是他上一世做买卖时待过数月的地方,而押送货物商议采买之事算是他的老本行,更没什么为难之处。
唯一比较难办的是……姜天成今日带着来福去了学舍,如今不在府中,并不知道他来了姜府。而待他回府时,只怕车队早已出发了。
此一行便是顺利,来回少说也要月余。
若他就这么无故消失一个月,等回来那小少爷还不得气到抓花他的脸?
方屿想来想去,最后写了一封歪歪扭扭的短信,将前因后果细细说明,再托人帮忙将姜天成院中的香月请出来。
“香月姑娘,我稍后就要出发前往长阳郡,还请你务必等少爷一回家,便将此信交给他,拜托了!”方屿郑重其事道。
香月笑着点头:“我记下了,方大哥就放心罢。”
放心是不太能放心的,方屿走得一步三回头。
尽管他反复告诉自己,香月不是毛毛,自己在信中也说得清清楚楚,不会再发生上一回的事,但不知为何,心里总是有股莫名的不安。
只能先祈祷此行顺利,也希望姜天成不要生他气吧。
作者有话要说:
信了方屿满口鬼话结果却参加了小少爷婚礼的姜管家:老夫的一腔深情终究是错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