低血糖带来的晕眩感的确难熬。
闫怀峥靠着椅子,闭着眼睛休息了一会儿,但身体的不适感还是让他选择了脱下白大褂,回到楼上的房间去躺一会儿。
房间的布置简单,只开了壁灯所以光线很暗,这个地方远离市区,夜里非常安静,靠在床上的时候除了暖气出风口偶尔发出一两声运转摩擦的轻微声音外,没有其他的杂音。
为了更快进入睡眠,闫怀峥吃了两片药。
袖口和领口的扣子解开后稍稍松弛了一些,可是闭着眼睛躺在床上,过了一会儿,他还是毫无睡意。
脑子里自然地就想到了很多过去的事情。
他很少会梦见吴航,更多的时候都是这样坐在那里,便自然而然地想起。
那几年过年的时候,吴航要是不回家都会跟自己回去,而自己当时还没有离婚,如果妻子在家也会尽一下师娘的角色,做顿饭,关心两句。
但记忆里似乎只有一次,他跟前妻之间是因为合适结了婚,最后也因为不合适分开,婚姻短暂,没有太多回忆。
好像是第二次回家过年的时候,他们还一起喝了会儿酒,挺贵重的白酒,刚开瓶便酒香四溢。
这个...是别人送的吗?
年轻人问得很犹豫,在医院也不是没见过这种事情,送到科室来的外卖宵夜,会议沙龙的邀请券,医药代表有些混得出头还会跟医院的主任们称兄道弟。
闫怀峥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
很多事情并不是单一的1或是2。
“原则,规定和人情世故怎么平衡,以后会慢慢教你的。”
小年轻很忐忑,双手端着酒杯地样子看起来很谨慎又有点不安。
会知道害怕就好,年长的医生笑着,也不再说什么。
其实,吴航也不是一直都那么怕自己的吧。
毕竟小年轻也有过在喝醉的时候软声地问过明天能不能在家里包饺子,也有过小心翼翼地好奇老师到底为什么离婚,甚至在最后那一天雨夜狠狠地把椅子摔在地上便离开了。
每一次我们想法不同,老师只会动手,从来没有尊重过我的想法!
那我就不回去了,我就一直留在这里当个普通的医生!
小孩子说完,就真的留在了那里。
头疼欲裂。
闫怀峥捏着自己的眉间,伸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想去找止疼药,可是翻找了半天都没有看到,估计是落在楼下了。
助眠药物的效果并不明显,他不想加大药量,既然睡不着,那便继续工作吧。
短暂躺了两个多小时,闫怀峥再次回到了会议室。
现在会议室的气氛也不是很好,几位值班的医生都在各自联系着病房内患者的亲属,说着现在病人的情况。
外套落在座位上了,一摸口袋果然有一板止痛药,闫怀峥看着屏幕上现在最牵挂人心的17床情况,拿了一颗药也没想着去倒水送服,想直接吞下。
一杯温水就从旁边递了过来。
“闫老师。”
是江述宁。
“谢谢。”
闫怀峥接过,江述宁看着他通红的眼睛,问了一句,“您不是刚刚才上楼,怎么......”
“神经衰弱,”闫怀峥苦笑了一下,“睡不着。”
刚讲完,他就皱了一下眉头拨通了病房内的电话,开口就是跟里面正在工作的医生商量着明天准备调整药量。
其实疲惫和劳累在他的面容上根本无从掩藏,但闫怀峥现在的拼劲看起来更像是一种自苦。
在对方挂断电话的时候,江述宁的语气难得有了几分强硬。
“主任还是去休息吧,这样下去身体会倒下的。”
很多顶尖的教授都在这里工作,这段时间以来大家的精神也都是紧绷,可闫怀峥这样格外高强度的工作看着也的确令人心惊。
闫怀峥也许是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并没有马上拒绝,江述宁看着他沉默,以为是自己有些冒犯,可闫怀峥的表情也没有如预料中冷淡下来,而是再过了一会儿才说道。
“等下一班交班出来吧。”
他往后一靠,又看了眼那句话说完之后就有些紧张的江述宁,很浅地笑了一下。
“怎么?我这么可怕吗?”
江述宁低下头没有说话,又听到闫怀峥有些自嘲的笑意。
“之前吴航有跟你说过我很可怕吗?”
摇了摇头,江述宁缓缓说道,“没有,他......没怎么提过。”
“这样啊。”
语气虽然寻常,可也难免有一丝落寞。
正想再说点什么,病房就打了电话过来,请闫怀峥进去看一下。
没有迟疑,甚至来不及相视一眼,江述宁就跟着闫怀峥匆匆往病区走去。
超声探头在病人的胸膛处滑动,心脏的搏动和血流的情况慢慢从床旁超声图像上显现出来。
“又是一个出现急性的心肌损伤,”闫怀峥一边看着图像,又侧过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呼吸艰难,正处于昏迷与清醒交界线处的患者。
青壮年男性,他记得这个人,入院的时候看上去并没有太明显的病容,仅有一点呼吸道症状,可是短短一周时间,他就从轻症房间紧急转入了重症病房。
看过超声,闫怀峥从一旁的护士手里接过平板看着这个患者晚间所有的检查指标,高敏肌钙蛋白等各项标志物都出现了异常。
痛苦,虚弱而憋闷,非常清晰地在病人的脸上显现出来,而江述宁站在病人的床边正忙完胸穿收拾东西,没注意到他这时候无意识抬起来的手。
闫怀峥几乎是眼疾手快地往前一挡,伸手将江述宁往后一拉,另一只手按住了病人的手腕,病人并不清醒地挣扎时,无法去分辨自己拉扯的是什么,力道也会非常大,下一秒就看到他直接扯住了管道用力地一扯,几乎将管道扯脱,发现没有成功又伸出另一只手乱抓着继续拉扯,嘴里含糊地发出被病痛纠缠着的闷声。
一旁同样在忙碌的两位护士也是一惊,立刻过来确认几处管道和监测是否脱位,短暂地束缚后,患者也加用了镇静镇痛的药物,终于安静地再次陷入睡眠里。
整个过程没有任何人惊呼或是慌乱,但现在每个人的眼神都明显是心有余悸。
好险是差一点,要是扯破了防护服,情况就棘手了,江述宁也像是这个时候才恍惚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
“闫老师......谢谢。”
“小心一点,”闫怀峥语气淡淡的,但不是很平稳的呼吸还是泄露出了他刚才也同样的紧张。
做了一系列治疗,从舱内出来的时候,疲倦几乎已经在闫怀峥的脸上堆积到了极点。
但在休息室里,刚刚消毒完脱下防护后一身汗湿江述宁,看着坐在沙发上的闫怀峥,还是注意到了对方有些暗沉的目光。
想到之前那台不小心刺破对方手部的手术,同样也是自己不够仔细不够谨慎,江述宁站在旁边一时也不敢吭声。
身影莫名地就跟吴航的样子重合在了一起。
曾几何时,有许多次吴航也是这样站在自己的面前。
闫怀峥内心闪过一丝说不出复杂和拉扯,隐约地又生出几分感慨。
“好了,你也累了,也要多注意休息吧。”
本以为会有一次严厉的斥责和警告,然而闫怀峥却在片刻之后站起身,没有多说什么便出去了,江述宁有些意外,抬头看向了他离开的背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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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将来的某一天,陆洋回看,只会觉得那是奔赴武汉的这一段时间里最辛苦的时刻,可他现在身处其中,透过窗帘缝隙望着那一抹闯进视线的幽暗黑夜,只觉得这份艰辛漫长而没有止境。
他再次恢复清醒意识的时候,已经坐在酒店大堂的沙发上了,好几位主任和上级领导都围了过来,生怕是他有什么事情,或是有了什么症状反应。
他坚持着站了起来,自己老肠胃病而已,不想给别人添麻烦。
没有发热,也没有呼吸道症状,喝了点葡萄糖冲剂和热水,很快也平复了很多。
确认过情况后,才被送回房间休息,一路上的记忆也有点模糊了,陆洋唯一无比清楚记得的是电梯上方的灯光,非常强烈刺眼,即便闭着眼睛,都觉得扎得生疼。
坚持完道道消毒的程序,胡乱脱下衣服,在浴室里冲洗了很久才躺到床上,他直接昏睡了过去。
可是睡得并不算好,时沉时浅,就算睡了快六个小时也感觉疲劳并没有被缓解分毫。
再次睁开眼睛,视线从模糊虚化到渐渐清晰集中,耳边一阵一阵隐约的金属音质的耳鸣声缓缓减弱,渐渐从无声的黑暗里恢复了知觉。
入住酒店的时候,有规定是不能串门的,但陆洋挣扎着坐起来时,还是看到了守在自己床边的林远琛,靠着椅子的靠背坐着,后背顶着一个竖着的枕头,脖颈上环着颈枕,看上去就睡得不舒服。
悄悄地从床上下来,他走进了浴室,镜子里高瘦的身形比起年前还要单薄了一些,脸色苍白,一双眼睛在长时间的疲惫下有些无神,血丝深深浅浅,眼睛下方是淡淡的青色,下巴上有了一层隐约的青黑阴影。
快速地收拾一下,陆洋走出来,见林远琛还没醒,本来不想打扰,但手伸过去床头柜拿眼镜的时候,还是不小心碰翻了床边柜子上的水杯,响动惊醒了身边的人。
“你醒了?”
“老师......”
还是给人添麻烦了,陆洋的心里也有些歉疚,目光看向林远琛,但对方并没有说什么,只是指了一下桌上的焖烧壶。
“我跟领队的领导申请过了,等会儿我夜班,先过来看看你,你听好了啊,以后别老是喝粥,好好吃饭,这是带给你的,猪骨汤你喝一点吧。”
“...谢谢老师。”
声音很哑,但陆洋并没有急着喝,而是划开了手机解锁想先看了一些消息。
“先喝点,明天你也先别过去医院了,我帮你请了假,你好好休息,”林远琛拿开盖在身上的羽绒服,瞪着他,语气也不是很好,“我可不想再被惊吓一次,从酒店的洗手间里抱着自己的学生出来。”
抱?
陆洋光是想象了一下,脸都一下子就红透了,虽然知道那是情急之举,但自己也觉得的确是有些丢人了。
为了掩饰尴尬,他只好赶紧把焖烧壶的盖子拧开,捧着壶身,一口一口慢慢喝着。
“你的确是瘦了很多,太轻了,”林远琛并没有理会小孩子的难为情,只是很认真地对他说道,“陆洋,我说了很多次了,你自己是不能垮掉的。”
“我知道,我只是可能有点太累而已。”
可能是意识到林远琛有想要谈话的意思,但陆洋现在的确不想多说话,放下焖烧壶擦了擦嘴又喝了口水,表情上也明显有了些许抗拒。
刚才扫了一眼微信就看到了吴乐传来的消息,即便是在接收到这么悲痛的结果后,小姑娘还是坚持着工作,今天又是在发热门诊支援。
那种被紧紧攥住胸腔,沉郁的喘不过气的憋闷感又再度从心底涌了起来。
“遗物明天下午三点,会先联系一批家属到医院通道来取的。”
林远琛说着,视线一直没有离开陆洋的身上。
“陆洋,我第三次问你,你还好吗?如果心里有什么觉得承受不了的,一定要早点说。”
陆洋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地摇了摇头,“没事,我真的只是肠胃太脆弱了,以前只是嘴上说知道,但一直都没怎么注意,所以......”
林远琛的脸色沉了下来,目光里也多了几分与平时不一样的严肃,气氛安静僵持了几秒,他还是站起身,坐到了床边,然后伸手拉住了陆洋的手腕。
“过来。”
陆洋心中一凛,自然知道他这样的举动,下一步是要干什么,手腕便不由自主地挣动着。
“陆洋。”
低沉着嗓子呵斥了一声。
还是乖乖地被牵着拉扯着趴在了床边林远琛的腿上,陆洋咬了下嘴唇,心里的抗拒也更加强烈。
自己再怎么说也是肠胃不适刚刚醒来,之前林远琛也说过不会在这里动手,现在这样做分明就......
内心正不服着,刚要撑起身体跟自己的老师好好理论一番,巴掌就打在了身上。
不是很痛,也并不是真的跟惩罚一样狠厉的力道。一下接着一下,一左一右的,按着固定的节奏落在自己身上。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扇下来,隔着薄薄的居家长裤落在皮肉上,啪啪拍击的声音也是一声声闷响,虽然也有些刺痛,但并不算难以忍受,陆洋心里也赌上气,就这么趴着静静地挨着掌掴。
这个时候,突然就想到自己在林远琛家里挨的那一顿狠重的责打,那个时候老师应该在生气他并不愿意把遇到的实际困难诚实相告,所以那顿打仿佛是带着发泄一样的力道,疼得他死去活来。
然而就算现在林远琛动手的理由,他似乎有数,但心里的郁闷纠缠着委屈让他难受,现在受的疼痛又在模糊间让人感觉到一丝强迫,他便偏不肯想明白,把头埋进一旁的枕头里,更加不愿出声。
松紧腰的裤子很容易就连同着内裤一起扯下了,身上一凉,陆洋有些惊慌地回头,被林远琛一把扣住后脑勺就往枕头上一按。
不准反抗,巴掌就噼啪着肉,继续扇打上了他的屯部,虽然还是一样的力道,但这种什么都不明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束的责打,陆洋挨了一会儿也不肯再乖顺承受,身体开始乱动起来。
“陆洋!”
“我犯了什么错老师要打我...总得告诉我吧!”
气性一上来,陆洋猛地抬起手臂,就要撑起身体,林远琛紧接着三记就是下了重手的掴打,狠狠地揍着他的屁股。
“嘶——老师......”
可后续的巴掌又恢复原先的力道,林远琛脸色也铁青着不肯明说,陆洋心里的憋屈也越来越浓,眼眶也渐渐红了。
为什么要打他?
为什么不肯跟他讲明白?
就算是力量有所保留,可数量挨多了,被揍得发热的肌肉又吃巴掌,皮肤慢慢变红肿起,也有些难捱了。
他对于疼痛的耐受虽然不至于让他因为这点痛楚而落泪,但眼泪还是这样无声无息地在枕头上蔓延开了,他哭得没有声音,脸庞都埋进了枕头里,不肯叫人看见。
不知道又挨了多少下,巴掌声才停住,陆洋反应过来的时候,那双给予他痛苦的手掌已经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脑袋了,不确定林远琛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已经泪流满面,他在片刻后听到林远琛的叹气。
“不要装傻了,过两天会有第九批的同事过来,有我的同学,陆洋,去做一个心理咨询,你的压力太大了。”
摇头,但还没等他开口拒绝,林远琛就半警告半威胁地说道,“必须去!”一边说一边还要像之前一样帮他把裤子拉上,陆洋抬起身慌慌张张地抓紧自己的裤腰带想自己穿,一下失了平衡差点摔在地上,还好被林远琛扶着。
“我不去,我自己调节一下就好了,而且比起我,那些不肯吃药不肯治疗的人可能才更需要......”
本来想站起来,可是看到林远琛阴沉的面容,陆洋还是在床边跪坐下来。
“那你打算怎么办?”林远琛看着他这幅油盐不进倔强的样子,一直压制下的脾气也彻底爆发出来,“我三番两次问你,你明明都要垮了,还是什么都不肯说。那个时候你母亲生病,我可以理解为你有顾虑,那现在呢?”
“连程澄都需要主动预约单独的心理咨询,我几次问你,你还好吗?你还能承受吗?你都跟我说没事,然后呢?继续熬?继续吃不下饭?到现在呕吐,呕酸水!”
林远琛看着他脸侧因为闷在枕头里都留下了红红的印子,一双眼睛潮湿,眼眸里其实早就已经摇摇欲坠。
陆洋愣愣地望着他,没有回答,又缓缓低下了头。
生死在医院里,在病房里那么艰难,那么艰辛,长时间的拉锯,考验人性,他们不是没有经历过看着子女嚎啕痛哭,看着父母痛彻心扉,看着夫妻间痛失所爱,天人永隔。
可这场浩劫里,生死却在恍惚间有时显得那么容易,早上还说笑着等出院了有机会一起过早的患者,下午毫无征兆地生命归零。电话里传来的撕心裂肺那么遥远,逝者身边无人送别,最后一程就算有医护默哀,依然走得那么孤独凄苦,变成第二天新闻上增长的冷冰冰的数字。
每一天都在重复,而这个病症依然像是藏在雾里,沉在海底。
作为师长,他有些无可奈何地深深叹息。
“陆洋,经历这种事情,是很容易有心理创伤的,对别人倾诉或者接受咨询帮助并不代表你就软弱,你一个医生,难道连这种观念都需要我来跟你强调吗?”
医生。
口子被撕开,热泪在这个时候有些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陆洋听着他的这些话,也忍不住抓了抓自己的头发,情绪再一次站到了崩盘的边缘。
一开口,他话语的颤抖就掩饰不住了
“...可是没有用,老师。”
“为什么没有用?”林远琛静静地看着他,并不急着催他,也并不急着要一个答案。
“归根到底,是我没有能力。”
“陆洋,你不能这么想。”
“我还是不行,这些事说出来又有什么用呢?救不了人的......”
林远琛看着他。
陆洋的脸上终于无法遮掩地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手指紧紧抓过头发,掌心扶着额头下一秒又捂过双眼狠狠揉擦着,整个人焦虑不安又悲痛后悔,双手一次次紧握成拳,指节都紧得泛白。
“我知道我从事这个行业不算久,但无论在心外还是在急诊,我跟过的都是非常优秀的老师,所有的药物,所有的处置都没有错,这里接触到其他医院市一的,中山的,仁济搭班的老师都没有说过有出错......可是为什么......为什么?”
“刚进来的第三天,有个阿姨刚送过来就需要抢救,我都没得及问清楚她的信息,也没来得及查清楚她到底怎么会......这些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走,又一个接着一个地来,我好像做什么都起不了作用,看的是对方的运气一样。”
说到这里,陆洋吸了下鼻子,露出了一个非常非常苦涩的笑容。
“吴乐妈妈走的时候,我觉得我18岁那一年选这个专业,后来那么努力考研要考985,要考到顶尖的医院,直到现在十年,十年来就好像是一场笑话。”
身上刚才那一点疼又算什么呢,陆洋闭着眼睛,紧抿着嘴唇,拼命地忍耐着早就在内心奔溃的巨大痛楚。
“可是我又觉得,我......我如果能快一点,能够像老师那样厉害,可能他们也会多一点机会,也会......”
“洋洋。”
一字一句都破碎得像是逼迫自己一般地去表达出来。
想把他拉起来,让他坐着好好讲,可陆洋的身体突然变得很重,就像是偏执地要跪着一样,林远琛便只能伸手将年轻人拥抱进怀里,也将那早就崩塌一般失控的眼泪全部按在了自己肩膀上。
年轻的医生是需要引导的,身体的疲惫下,心理也面对着极大的考验,褪下那一身白大褂,大家都只是普通寻常的人,情绪始终绷在极致,任何人都会崩溃。
哭声是极力压抑着呜咽,哭泣其实从来不应该被视作一件羞耻的事情,但林远琛不再开口去劝他放松不要克制,只是一下下轻轻拍着他卫衣下瘦削的背脊。
陆洋说到底是很骄傲的。
自己那么严格而超前的训练和培养,程澄那时候也肯定不吝啬于夸奖,很多危重抢救也带着他,没有保留地教导他,小孩子也聪敏勤奋。所以一直以来陆洋在专业上,其实是很自信也很骄傲的。
也许是因为这样,在挫折和困难面前,他才会那么隐忍和自持,不轻易流露,也不轻易承认。
过去的一切经验积累都被挑战,一次次地看着自己无能为力,这种感觉多糟糕,林远琛可以理解。
口齿因为哭声而模糊了很多,但他还是一直听着小孩子一句一句断断续续地说着。
“那个年轻人的症状很像爆发性的心肌炎,我看着他的心跳慢慢没的,什么药物都不起作用......”
“孙大爷旁边那个病房原来是一个跟她同样年纪的老太太,她的儿子和儿媳已经......她不是这里人,她一直怕要付很多钱,跟她说免费治疗她也担心,因为她用的不是智能手机不懂网络,平常都是要回去老家去窗口办理医保报销,这一次已经没有人能带她去了,我们告诉她不用的,可是......”
“她也走了。”
陆洋一边说着一边像是窒息一样大口喘着气,林远琛便一直帮他拍着背,顺着呼吸,听他说了很久。
面对从来没有碰到过的严峻与压力,陆洋一直都是靠着紧绷去压制和维持,积攒了许久的那些零碎感受都被一片片拾起,拂开灰尘,放进破开山石的缓缓流淌的河水里,倾泻出来。
直到后来,陆洋的声音越来越困倦,眼睛干涩几乎哭不出眼泪,林远琛才叹息着扶着他,让他好好躺在床上,又帮他把被子盖好。
眼角依然湿润,眼睫都因为被泪水浸润过而湿漉,林远琛看着他这样,眼底也坦诚地流露出心疼,伸手又帮他掖了掖被角。
负面的晦暗的情绪总归是发泄出来要好很多,看着小孩子终于像是卸了负担一样平和着脸庞睡过去,甚至有点轻微的鼾声,林远琛才拿上外套从房间里走出来。
刚走出房间,手机里面就接收到了其他医院发过来的一份患者资料。
小小的轮廓线条,一看就是幼儿甚至是新生儿的心脏,而且越看越莫名觉得有几分奇特的熟悉感,林远琛看了一下手表上的时间,班车已经快到了,便一边看一边向电梯走去。
几秒后,他知道了这份熟悉感从何而来。
这份图像,跟当时望望的情况几乎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