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进入年末,过得总是格外的快。
在十二月的最后一个周六,江述宁再一次见到了纪桐。
她还是老样子没有任何改变,齐肩的长发和连衣裙,像是在学校里的样子,说话间唇角仿佛是天生的一直带着一抹笑意。
很温和,很像初冬时放晴的日子。
今天是加开的门诊,老人被推进CT室做检查,江述宁站在外面,看了一眼站在自己身边的姑娘,还没说话,就听到纪桐先问了一句。
“很忙吧,做医生?”
“是挺忙的,你也应该挺忙的吧。”
点了点头,纪桐说话的时候也叹了口气。
“是啊,一天到晚出差,都没几天在家里,不然我上次跟你打完电话,也不会拖这么久才过来,还差点没挂上号。”
“其实你可以先打给我的。”
“怎么好麻烦你呢,再说了,我联系你,万一突然有事要出差,不就放你鸽子了嘛,我爸脾气倔,又不肯自己来。”
纪桐是一名同传,平日里忙碌,现在就算抽出时间陪着自己父亲过来医院,脸上也还是一种长时间加班后难以摆脱的疲惫感。
话语有些尴尬地停止了,等待的时间都仿佛被拉得漫长。
片子做的是急诊加急,很快就有了结果。
“你看,这里两个地方都已经是完全堵塞了。”
在看片灯的灯光照射下图片清晰地展现出了所有问题。
“这样的话是要放支架吗?”
纪桐看着面前所有的医生脸色都略微严肃,一时也有点不安。
韩教授看了一眼站在一边江述宁,示意他来诊断,旁边后排的住院医也都各自拿着笔记正在做着记录。
“支架不建议了,他这个血管已经是弥漫性病变,”江述宁一边说着,一边用笔指了指片子,“这里也已经接近90%闭塞,这种情况我们建议还是搭桥,远期的效果会好一些。”
“搭桥手术的话,我怕我父亲的身体会不会支撑不住?不能尽量还是用介入吗?”
纪桐脸上满是担忧,江述宁沉吟片刻后继续说道。
“按照你父亲这样的情况,其实三支都需要做搭桥。”
目光里的犹豫不决非常清晰,纪桐看了看江述宁,下一秒又把视线转向了后面坐着的韩教授。
“他以前肺部做过手术,那个时候恢复花了非常长的时间,也一直戒不掉烟,所以我怕他现在年纪这么大了......”
“他堵塞这么严重的一个情况,介入是解决不了问题的,等于说通都通不了,”韩教授在一旁说着补充的话,“而且烟是必须要完全戒掉的,这个不能拖太久,是要尽快手术的。”
“...这样啊。”
纪桐说着,也有些无奈头痛,江述宁看着电脑里转过来的所有资料,纪桐的父亲早先已经在别的医院做过一些检查了,估计是之前的医生也是同样的说法,所以女生在短暂的沉默后还是放弃地叹了一下气。
“我明白了。”
韩教授跟江述宁换了个位置,开始开一些手续单据,嘴上也一边说着,“现在是还好有床位,要是紧张的时候是要提前一段时间说的,要排队的,”讲到这里抬头看了一眼一边的几名住院医师,“跟陆洋联系一下,让他们那边做一下安排。”
老人大概知道自己的情况,面对医生的说明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安慰地笑了笑。
江述宁在病房跟陆洋交接的时候,也将一些情况大致地说明清楚。
“刚才那位是患者女儿,叫纪桐。”
“女儿?”陆洋有些惊讶,毕竟患者的年龄的确比较大了。
“对,纪桐...算是我的熟人,好像是她父亲很晚才有她这个女儿吧,而且退休之后,身体一直不好,老烟枪了,以前做过肺叶切除,这两天天气变冷,气温骤降,对老人也有刺激,还是要让夜班的同事特别注意。”
陆洋点着头,手指在键盘上不停地敲打,给身后的实习医生做着病人基本信息录入的示范,一边也随口问了一句,“这个病人是韩教授收进来的话,我看了一下情况要做三支搭桥,可能还需要做瓣膜修复或者替换,韩教授是打算自己做吗?还是有别的安排?”
“这个暂时还没确定,”江述宁说道,一边也抬头有些担心地望了一眼病房的方向。
陆洋看到他的神情,想了一下便接着开口道,“要不你先过去吧,我这边录完之后,所有该注意的事项都会交代管床医生的。”
“好的,麻烦你了。”
“不用。”
陆洋笑了一下,看着江述宁匆匆走去的身影,也没有过多的探究。
手机的屏幕上,那张合照再次被点开,吴航的面容依然那么清晰。
纪桐是吴航的女友,吴航出事的时候,纪桐在法国,知道后匆匆忙忙办手续赶回来,听说非常悲痛,后来还接受了一段时间的心理辅导。
刚才如果他没有看错,纪桐的手指上戴了一枚很素的戒指。
江述宁经过长长的走廊,却在尽头拐角处的落地窗前,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闫怀峥站在纪桐身边,两个人正在说话。
什么情况?
他看不见纪桐的表情,只能从闫怀峥侧脸上流露出的一丝沉郁,判断出两个人正在谈的话题也许有些沉重,可能在聊着患者的病情。
但从挂号检查,诊断入院,闫怀峥都还没接触过,有什么要跟患者家属聊的呢?
纪桐转过头来时,看到了正朝着他们走过去的江述宁,又换上了平静的笑意,而闫怀峥在看到他后,只是有一丝下意识的回避,避开了他的眼神。
视线跟随着从自己身边走过的闫怀峥,江述宁微微低了一下头,有些疑惑地又看向了纪桐,但对方脸上的表情,看上去并不想要描述刚才谈话的内容。
他便没多问,话头引向了别的方向。
“刚才跟你父亲谈了吗?老爷子现在感觉怎么样?”
“他倒是看得挺开,之前让他戒烟又不肯听,自己不当回事儿弄成这样,刚才问他想吃什么,他还说想吃鸭血粉丝汤不肯吃饭,我给他点了外卖,”纪桐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看了一眼时间,“现在应该是你们的午休了吧,要不要一起去吃个饭?”
等会还得回来整理早上所有的门诊记录,汇总材料,下午要开会,江述宁犹豫了两秒。
“这样吧,去食堂,我请你。”
纪桐笑了一下。
“好啊,吴航之前说过的很好吃的煲仔饭,是这边院区的吧。”
点了点头,江述宁眉宇间还是不由自主地闪过一丝苦涩,但他很快就掩藏了下去,声音明快。
“是啊,就是这边食堂的,现在时间还早,去的话应该有的。”
纪桐的话语有几分缥缈的不真切感,像是有着深重的怀念,又像是一抹轻得不能再轻的叹息。
“又一年过去了。”
天气越来越冷了,即便是中午走出来,也得裹紧身上的外套了,江述宁看着青黄草地上的落叶和道路边上日渐光秃的树干,冬天真的要来了。
这一片食堂的人倒是不算很多,江述宁在等待煲仔饭端出来的间隙里,无意间眼睛扫过了纪桐的手,并没有在她的手指上看到戒指,只是手指根部似乎有一圈淡淡的压痕——戒指应该是刚取下来不久。
想要问一问,但转而又觉得没必要。
江述宁从窗口端过自己的那份,在跟纪桐视线交汇的时候,情绪也没有泄露一丝一毫。
下午三点半是病例讨论会,患者后续的治疗安排和手术都会由闫怀峥负责。
林远琛暂时还没有恢复正常的工作,没有出诊或是上手术,但科室内的事务和会议都会参加,在看过患者全部的就医记录和检查资料之后,也不禁皱了眉头。
“这个的确会有点难。”
“等于说是要做重建,而且主要还有一个麻醉风险,”林远琛说着看向闫怀峥,“家属的担心,倒是不无道理。”
“患者以前做过右上肺叶切除手术,”江述宁继续着汇报,“后续没有戒烟,之前也因为感冒引发的肺部感染住院治疗过。”
闫怀峥想了想,过了一会儿还是说道,“家属虽然担心外科手术的结果,但态度是积极治疗,那我们就尽力而为吧,我觉得结果还是比较乐观,如果排期的话,时间怎么说?”
陆洋确认了一下目前的择期手术安排。
“最早的话得等到是周四晚上。”
林远琛盯着屏幕上放大的造影影像,又看了看闫怀峥,像是想要说什么,但还是没有说出口。
散会后走出会议室的时候,倒是闫怀峥先开口问道。
“你是什么时候去北京啊?”
林远琛看着手机里的日历日程,“下周一就去,大概一月底前回来。”
表情一顿,闫怀峥有些疑问。
“怎么去这么久?”
“突然下来的通知,本身这个行程比较复杂,几家医院交流,要准备几场学术会议,”林远琛的脸上露出了些许不耐烦,“还有一些报告会议、媒体采访还有关于后续项目合作的事。”
了然,这也许才是原因。
林远琛已经渐渐康复,按照计划是过完年全面恢复工作,现在这个档口,其实倒也是处理这些杂事的好时间。
“几位老前辈都出面了,说是充分考虑过我的个人意愿,但有些事务也不是学校推得掉的,还是去处理了吧,做完了省点事儿。”
这么说着,见闫怀峥的视线又划向了还留在会议室内正在整理会议记录的陆洋,林远琛摇了摇头。
“陆洋这段时间会留在科室工作,他也有很多事情要准备,住院总的工作也要完成交接了,”林远琛的目光直视着闫怀峥,“对了,这个病例是有什么特殊之处吗?”
“为什么这么问?”
闫怀峥的面容虽然坦荡,但林远琛也读到了几分答案,“老韩说是你主动去要的。”
“对,是有点特殊。”
林远琛看着对方的神色,也并没有勉强他说或是继续追问,能让闫怀峥露出这样的表情,基本上都是跟吴航相关的人或事,他也不多做猜测了,而是挥手叫了会议室里的人。
“陆洋。”
陆洋听到林远琛喊自己,便放下了手上的工作,走了出来站在他身边。
“这段时间,就麻烦师兄多带带他了,我尽快回来吧。”
闫怀峥看了一眼在一旁乖乖站着的陆洋,想到上次看到的这个年轻人的能力,心里又忍不住对吴航觉得愧疚又惋惜。
用着调侃来掩盖过情绪。
“呵,拜托完程澄又来找我。”
“也要不了多久,”林远琛说着,“师兄是过年前要去新院区对吧?”
“嗯,”闫怀峥点了点头,眼眸里都透出了不容玩笑的严肃,“那边这一年来都是马马虎虎,过去之后要重新整顿。”
陆洋隐隐约约地也不是没有听过闫怀峥之前管理科室时的手腕,现在看到他这样的气场,一时也有些被镇住了。
林远琛却只是用寻常的语气表示着赞同,“也是,那有什么情况,我们多联系,”
“好。”
陆样对着离去的闫怀峥微微欠身,转回头就听到林远琛说了一句。
“今晚是小余值班是吗?”
“对,我现在只有一三五日的晚上在这里,其他的是小余和苏教授组里的刘师兄去分排。”
“都还是需要锻炼。”
林远琛说的时候,其实心里也的确是有些烦恼,不说找一个各方面素质和能力达到陆洋这样的水平,起码踏踏实实能撑得起来的现在都是一个问题,便忍不住摇了摇头,但也继续对陆洋说道。
“今晚你跟我出去一趟吧。”
“去哪里?”
“你去了就知道了。”
林远琛的表情极其难得的生动了一下,眼眸里露出了一丝故作神秘,但很快又恢复往日平淡的模样。
江述宁在医生办公室里,继续看着面前的检查结果,脑海中正闪过一个又一个的手术方案。
但考虑到患者年事已高,这些方案在治病的同时都无疑是场冒险。
这种时候,除了要注意和照顾患者,家属摇摆和困顿也同样真实。医生从来无法替任何人做决定,只能将所有可能都阐述清楚。
可准备家属谈话的时候,江述宁还是有了一刻迟疑。
作为闫怀峥组里的骨干这样的工作本就是由他负责,但现在他的心境复杂,连开口都不知该如何措辞。
走到窗户边上,刚打算打开窗,呼吸一口冬夜里凛冽的空气清醒一下脑子,却在低头时,再次看见了闫怀峥站在楼下,正在跟纪桐谈话的身影。
主刀医生跟家属直接沟通本是应该的事情。
但此刻在江述宁眼中,两个人似乎都有些不快的模样,总让他觉得有什么隐情。
也许是关于吴航的。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还有几位正在电脑前忙碌的同事,没有作声,安静地走出了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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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考完试不久本来应该是最轻松的时间,可程澄推开办公室的门,看见还在看书的何霁明时,也有点摸不着头脑了。
“怎么回事儿啊?怎么还在这看书呢?不会是现在就在准备面试了吧?”
程澄打趣他,但何霁明把注意力从书本上移开,看着他时却还有点不好意思地认真回答了他的问题,“我倒也还没有这么大把握。”
程澄被逗笑了,看了下时钟,估计他也在这里看了好一会儿书了。
“你现在跑个腿去711买两杯咖啡来,等会点冒菜请你,怎么样?”
“啊?”何霁明看着程澄递过来的卡,又看了看自己还没看完的书,“要不等一下吧,等会儿晚点下班时间我再去。”
“那时候人太多啦,你现在就去,也好走一走,别老是学我没上班也喜欢窝在这里,你搞什么呢?”
一边讲,一边也凑过去一把将纸张抽过来,看看小年轻在读什么材料。
医学期刊论文写作技巧和指导。
“发文章?”
程澄挑了挑眉。
何霁明本来想阻止他拿过去,但是程澄眼疾手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发现了,有些难为情支支吾吾地说着。
“......我之前都没发过文章,我只是想看看。”
“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啊,看呗,”程澄将东西还给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椅子上就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何霁明见他这样的态度,又大着胆子说了一句,“我是上次遇上乐乐,看她一直在等投稿的反馈,她说想要多一点底气能让心仪的导师愿意收自己,我......”
“这种事都是急不得的。”
本来以为按照往常,会被程澄笑话两句,但没想到这一次程澄却语重心长地说道。
“她的基础,你的基础本身就是不一样的,一步一步来,你现在开始看开始努力是好事,但是不要太着急。”
“那老师会不会觉得我这样...有点...”
“多好的苗子我都见过,状元考进学校的,八年制年年第一毕业的,但你要是过了线,到时候面试也进了,真的想跟着我,最重要的一点就是把心态调整好,不要自卑。”
程澄语气犀利地将话点个明白。
“学任何东西都是脚踏实地,一步一个脚印来的,你的心态要平稳,而且如果我是导师,我会非常介意隐瞒和不信任。”
“我知道...我会调整好心态的,我也不是......”
何霁明站在原地,一时被他这番话弄得有些不知所措,看上去虽然略有些呆笨,但一双目光倒是真挚得很,像是要表决心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行啦行啦,等你过线再说吧,”程澄摆了摆手,“去买咖啡了,自己再看看,要不要买点别的零食。”
“噢噢。”
何霁明拿起桌上的卡连忙收拾了一下,拿上外套出去了,一出门就碰上了正准备敲门的王昊,点头打了招呼,点头打了个招呼,就风风火火地往急诊大门去了。
程澄抬眼,看了一眼进来的王昊,“怎么啦?诊室有什么事吗?”
“没事,今天遇到一个病例,有些问题想要来问问老师,”王昊笑着回答道,“刚才不小心听到一点,这何医生还挺积极的,看来是真的很想报老师的研究生了。”
“说这些太早了,那也得先过线,还有复试呢,考试这种事都得看自己的能力,”程澄说着打开了手机游戏,头也没抬,“遇到了个什么病例?是什么情况啊?”
“就是今天表现为腹痛的心梗,被心内接上去的那一例。”
王昊看着程澄明显是滴水不漏的样子,也没继续提,只是眼里稍稍沉下了几分。
何霁明向着711便利店的方向走去,路过花坛,正好碰到了同样要去711便利店的吴乐。
吴乐看到他,朝他笑着挥了挥手。
他也加快了脚步,赶上去正要问上次的稿件吴乐是否已经收到回复了,走近后才看到对方正挂着耳机,在打电话。
“那妈你现在在哪儿呢?”
“加班?你昨天不是才大夜班吗?”
“行吧行吧,你自己注意身体,半夜趴在桌子上也休息一会儿,知道啦知道啦,你也多穿一点。”
“好,拜拜。”
电话挂断。
“诶,你上次是不跟我说过,你妈是护士啊?”
“对啊,”吴乐应答着,“唉呀,这把年纪了还这么拼又在加班。”
语气里本来还带着几分埋怨,却在下一秒看到微信里母亲传来的几句简短信息时,双手紧紧地攥了一下手机,脸上缓缓漫开了一丝不安的神色。
“怎么了?”何霁明察觉到她突然的表情变化。
“噢,”吴乐抬起头立刻恢复了正常,“没事没事,你呢,要去买什么?考试结束,放松啦。”
“才没有呢,我觉得你上次说的话,很有道理,所以我......”
何霁明走在前面,不停地絮叨着,吴乐在后面又拿出了手机,看了一眼母亲的消息,每个字都仿佛带着令人忐忑的重量,拼凑起来,更让她有种莫名的不安。
夜晚,就像在之前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那样渐渐降临。
车辆在夜幕里行驶,沿着道路的霓虹像是一条断断续续的河流,不停地向着远处蜿蜒。这一片并不是陆洋熟悉的区域,的士司机却应该常来,开得很快,转弯的时候也很急,让他都有点晕车,大概开了快一个小时,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片别墅区的出口。
林远琛关上车门,看着另一边跟自己一起下车的陆洋。
“这里是我老师的家,就是陈老院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