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他心里下过一场雪 是一只小袋熊啊 6640 2026-02-27 09:00:33

空荡荡的城市。

这样的描写,经常会出现在歌词,出现在文学作品里,然而现在当陆洋亲眼看到真正空无一人的街道,看到这寂静得可怕的光景时,才真正明白“封城”这个词汇是什么意思。

开阔的道路上几乎看不到车辆经过,只有一盏盏路灯点起孤寂的光明绵延在仿佛失去生机的城市里。

红绿灯在这样的道路上都似乎失去了意义。

车内格外的沉默,关珩也同样久久地凝视着窗外没有说话,他的眉头紧皱,平日里经常挂在脸上的那份轻松和随意也都消失了。

一个城市原来真的是会睡着的。

陆洋坐在大巴上,看着车窗外一个接一个路过的街口,没有人影,但开过市中心,成片的明亮夜灯霓虹依然亮着,每一处建筑无一不在展现着这个被称为九省通衢的城市应有的繁华,然而现在这种安静让他头皮一阵阵地发麻。

“我上次来还是光谷音乐节,”身后的一名护士小声地感慨着,“天呐......”

没有人能想象到和平年代,居然能看到这样的画面。

“这样子的地方我只在游戏里见过,”关珩在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之后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他看了陆洋一眼,“操了,真的是......”

自己说的话真的没错,他们已经抵达战场。

陆洋在下车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武汉的夜空,其实看起来跟在老家,跟在上海看到的并没有什么区别,星夜明月,伴随着一阵阵趁着呼吸往鼻腔里钻的冷空气,一样湿冷,一样刺骨。

第一批援鄂医疗队携带着救援的医疗物资在1月25日的凌晨抵达武汉。

深夜草草安顿下后,陆洋躺在酒店的床上,所有灯光都被关闭,窗帘被拉开,只有窗外照进来的光亮,他拿出手机一直看着林远琛回过来的消息。

信件已经拿到,注意防护,注意安全,要更加谨慎小心,好好工作,每天发个消息报个平安。

简短,看上去似乎也没有过多的感情表达,可却让陆洋在黑夜里微微酸软了眼眶,他退出微信的界面,打开通讯录面对着父母的手机号,却迟迟没有按下去。

太晚了,等明天吧。

把手机插上床头柜的充电线,工作一天后又奔波来到武汉,陆洋疲累得眼睛已经睁不开了,就这么抱着被子蜷缩着沉沉入睡。

1月25日上午,调研和培训急锣密鼓地开展起来,为次日的工作对接做着准备。

在陆洋的印象中,似乎只有过两次他需要穿着防护措施去进行手术或者治疗检查的,一次病人是因为梅毒引起的主动脉夹层,还有一次是流感。

但这样程度的防护他也是第一次接触。

洗手衣,手术帽,防护帽,N95口罩,外科口罩,防护服,隔离衣,长鞋套,护目镜,面屏,双层医用手套......

这是最基本的穿戴和装备,而如果需要进行插管或者气切之类的治疗,那还要更多的比如头罩之类的防护。

中间休息的时候,程澄从室内走出来,走到了同样出来透透气的陆洋身边。

两层外科口罩戴到中午,陆洋已经觉得自己快要缺氧晕过去了,那样的防护去进舱工作会有多困难,令他有些难以想象。

程澄从口袋里摸出香烟,但很快又把烟收了回去。两个人就像是曾经在急诊工作到筋疲力尽时一样,沉默地在医院背风的吸烟区那里站着,没有言语交流。

程澄的电话铃声在这时候响起,也示意陆洋不用回避,陆洋就一直站在一旁听他接着电话。

“没,哪有那么快,明天。”

“我下午要跟他们专家组一起过去,去看看病房和设施。”

“没那么严重,不用怕的。”

“没事。”

说话的语气还像之前那样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可陆洋看了一眼他现在的脸庞,凝重的心绪无处躲藏。

挂断电话,程澄说道,“闫怀峥得时刻待命过去公卫中心,颜瑶现在跟老韩一起接管科室,你不用担心上海那边。”

“是颜主任打过来?”

“嗯。”

程澄点了点头,把手机重新塞回口袋里,刚才电话里,颜瑶不再掩饰的对他的牵挂和担心,令他忍不住有几分叹息,但过了一会儿,他还是稳了稳心情,跟陆洋聊着关于这个疾病的情况。

“这个病不仅仅是在肺部,会引起心脏,脾脏,免疫,消化各处系统的病变,陆洋,这下你要从心脏专科的思维里面跳出来,回到在急诊的状态。”

“我需要你做我的助手,有一些工作还是按照我们在急诊时候的方式来。”

这是这几天来,程澄第一次郑重地跟他谈起后续工作的问题。过去在急诊的那接近两年的日夜,所有的经历和有过的情绪都在这一刻汹涌而来,席卷脑海,陆洋点了点头,还未开口,程澄又接着说道。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要学会跟疑惑共处,陆洋,无论发生什么情况,不要怀疑自己,不要崩溃。”

程澄说得很认真,陆洋却露出几分不解,正想要问,又听他说道。

“你没有在一线面对过未知病毒,但你要知道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明白吗?”

“...嗯,我明白了。”

1月26日,上海医疗队开始对接武汉金银潭医院两个病区,其中3楼区域收治的都是重症和危重症患者。

陆洋在下车走向医院的路上,还是忍不住掏出了手机,拨通了那一串自己最熟悉的号码,接电话的是自己的母亲。

“喂,弟啊,怎么样?今天医院忙吗?要小心点诶,我看新闻说上海每天也在增加啊。”

午后的气温似乎多少要回暖了一些,空气里的寒意要比夜里要减少许多,微微的潮湿和水汽将呼吸全部包裹,陆洋听到母亲的声音,心里下意识地沉降了几分,他深吸了口气,才开口回应着听筒里传来的呼唤。

“阿妈啊,我昨晚就到武汉了。”

电话那头一阵安静,没有任何声音。

母亲哭了。

有细碎的啜泣声从听筒的孔洞里一点点传来,听着很令人揪心。

“你不用太担心,我们有培训过很多次,要保证零感染的,不用怕。”

“诶你怎么好去啊!你不是说只是在上海值班而已嘛!啊你是神经啊!阿全中国只存你一个医生了吗!你这种小医生能干什么为什么......”

母亲的情绪崩塌,在几句歇斯底里的责骂后,传来了一阵阵呜咽的哭声和父亲在一旁隐约的叹息。

“妈,不用这样怕的,没新闻里面那么可怕的,真的,他们主要是人手不足东西不够而已,哪里有那么恐怖。”

陆洋努力地压抑着自己快要失控的哽咽,一字一句带着用力扯开的笑意,清晰地说着,又想到之前关珩用来安慰家人的话,便照搬着说道。

“我钱包里在老爷宫求的符也有带,而且在上海也上班,在这里也是上班,在哪儿上不一样啊。”

“你搭有带就好,你既然去了,一定要保护好自己......”

听着母亲带着哭腔的声音,陆洋为了让她放心,故意笑了两声,一直重复着“没事,没事”。

本来还想着把自己做的一些以防万一的交代都跟父母说,但听着母亲现在担心得话都说不出来了,陆洋想了想还是暂时压下。

本来家里人就担忧得不得了,如果还知道自己做了一些安排,留了书信,只怕反应会更大。

抬着头闭上眼睛,他在通话结束后,用尽力气想把眼里的湿润全部憋回去,双层口罩内的水汽就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一样将鼻腔和口腔包裹,陆洋踏进医院,将所有心绪全部压下,准备投入工作。

下午,医疗队首批医护人员正式进入金银潭医院病区。

“我叫关珩,是上海医疗队的,”关珩说着一边转过身,让病房里刚刚见面的病人看一眼自己写在白色防护服上的名字,“是这个珩,可以叫我小关,也可以叫我小珩,也可以叫我帅哥。”

躺在病床上的患者是一位中年女性,带着氧气面罩,虽然虚弱但意识还挺清醒,关珩提高了嗓门大声地跟她说着话,也在仔细地观察着患者对于外界信息的反应。

“接下来,由我们来照顾你,不用害怕,不用担心啊,我们来了好多医生和护士,带了很多药来,”隔着两层橡胶手套,关珩紧紧地牵着患者的手,抬头看了一眼信息,“王大姐,我叫你大姐好不好?”

点头的反应有些迟缓,但关珩依旧紧握着那只有些皱纹的手,耐心地继续着对话,“咱们不要急慢慢来,一关一关来,你要有信心,要相信我,相信我们医生,我们很快就能出院,好不好?”

没有答复,王大姐早已经被病魔折腾得晦暗无光的脸庞渐渐浮现起浓重的绝望,她浑浊的眼睛里在这时候突然涌出一层雾气,在片刻的迟疑之后也没有点头。

关珩双手握着那只有些浮肿的手,声音在层层防护下,音色都有些模糊。

“大姐,你看我一个广东人从上海千里迢迢过来,多不容易对吧?咱们都得有点信心好不好,我虽然是个男护士,可是我很细心,业务很厉害的,我也会好好照顾你的啊,来,咱们点点头,有信心的!”

温柔的语气,带着一点点粤语口音,关珩在这个时候弯下腰,更近一点让病人看清楚自己的眼睛,也伸手轻轻抚开了病人脸侧因为住院多时没怎么打理过的乱发。

女人点头的时候,眼泪也夺眶而出,从她几乎干涸的脸上滑落。

关珩小心地帮她擦去,即使知道病人现在看不到,但还是用力地在口罩下微笑着。

“大爷,刘大爷,我是刚才跟你说话的小关啊,诶诶诶,你手别乱动,接着管子呢。”

“张叔,张叔叔,听得到吗?听得到就抬一下手指,诶好,知道我叫什么就转一下头,对,转一下头。”

......

“这两个病人对信息的反应还是可以的,”走出病房外,关珩在走廊里,跟正打算巡一遍病区的陆洋和另一位主治医生汇报着,“可是十七床和十九床不太行,都稍微迟钝一点,而且十九床现在氧饱和一直上太不来,反反复复,老人家79岁了,年纪比较大,后续我觉得恶化的可能性很高。”

“我知道了,”陆洋看着手上的记录说着,自己的呼吸声在耳际非常沉重,“还有,这里毕竟是普通病房,也只有几个是中症,还不知道3楼具体什么样子,现在先把这里所有的病人情况摸清,晚上开会做第一次梳理,程哥和几位主任现在在危重症那边,到时候也会过来。”

关珩点了点头,比了一个OK的手势。

在陆洋要走去下一个病房的时候,却被突然喊住。

关珩叉着腰,“你看我像不像大白?”

“你有毛病啊,严肃点,我看你像米其林轮胎!”陆洋瞪了他一眼,现在毕竟不是在科室,这些说笑的习惯还是得收起来,但下一秒陆洋隔着几层透明的防护,清晰地看到了关珩眼里的动摇和颤抖,有些担心地问了句,“怎么了?”

“没事!上班!”可能是一句玩笑很好地缓解了一下情绪,关珩很快又恢复了状态,“你赶紧继续吧。”

说完,就转身回到了病房,陆洋看着她的背影,想了想也明白了。

护士是最前沿的战士。

每一位护士都有直接负责的病人,就算是之前的工作接触过生老病死,接触过患者的绝望,但在这样的环境下,去接触正不断滑向生命的边缘,不停挣扎着的患者,每一刻都带着巨大的心理压力。

关珩这样内心强大的人仅仅不到两个小时就需要缓和一下了,陆洋隔着玻璃窗看着他回到病房内继续忙碌,知道他现在看上去笃定又镇定的模样下,内心可能已经出现的震撼和冲击。

战斗一直不仅仅是在病房,是在一道道贴满警示标语的隔离门内,在人心里同样是一场艰难持久的斗争。

呼吸间的潮湿感越来越重,闷窒已经让陆洋出现轻微的晕眩,但还可以克服,在摸清楚这片病区所有患者的病情之后,他的头脑经过迅速地整理,开始准备今晚的第一次交班。

陆洋在晚间的会议上见到了已经几乎虚脱的程澄。

“危重的情况比我们想象的要严峻,医院有一部分设备和条件还需要两到三天内才能陆续满足,但我们既然来了,就拿出决心和态度来。”

“接下来这一两天内每层还有本院的医护人员跟我们进行交接,后续就会由我们全权接管这两个病区。”

“同志们,这肯定会是一场艰苦的奋战,我们每一个人都要做好严格的防护措施,坚定信心打赢这场战役。”

领队的教授在发言,程澄坐在后面,靠着椅背半闭着眼睛在抓紧时间休息,今晚医疗队会正式开始在病房值班,各组人员,轮值安排也会全部确认下来。

在短暂的第一班接触之后,2楼所有接手的患者相关情况一条条清楚地罗列出来,陆洋在做完了自己那部分内容的总结汇报之后下来,刚坐到程澄身边,就听到对方沙哑而低沉的声音。

“你今晚跟我上3楼,跟着我值夜班。”

3楼是危重症监护病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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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苍茫的白色。

从来没有在梦境里出现过这样白茫茫的模糊的色彩。

“不行,喉镜下不去。”

“再试一下。”

匆匆闪过的身影,几乎和炽亮的苍白灯光融为一体。仪器尖锐的报警声,脚步在仓惶间重重踩在地板上的震动声,病人出现憺妄症状后的焦躁与挣动,紧急,匆忙,争分夺秒,动魄惊心。

陆洋的身影在闯入视线的那一刻,格外地清晰却又莫名带着一缕透明。

“头罩!头罩!”有人在惊呼着,治疗车推过来,是插管箱和相关的麻醉物品。

“纯氧先打,先打!快点!换人按,换人!看一下,心跳回来没有,心跳回来没有?”

是陆洋的声音。

“还是颤啊,啧,这怎么搞啊。”

“来,换人,我来,等不了麻科杨医生过来了。”

想要看清楚,想要再看清楚一点,可是视线还是模糊不清。

小心,要小心!在病人口鼻正对的时候,大量的气溶胶,大量的病毒会在这时候喷涌而出的!

他想开口可是喉咙疼得几乎撕裂,眼睛也渐渐痛得睁都睁不开了。

混沌,憋屈,痛苦,撕扯,也许有一瞬间他知道这是梦境,意识渐渐清明起来,他奋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可眼皮就仿佛是被死死粘牢了一样,根本睁不动。

长久的黑暗之后,他再一次看到了那一天的陆洋。

在自己的皮带下辗转挣扎,跪在地上都几乎跪不住,满脸的恐惧忿恨又带着悲哀的乞求,而自己完全失控,每一记抽下去的皮带都狠戾又绝情。

“老师,老师......”

“闭嘴!你不准再叫我老师!”

皮革刮破空气带着沉重的力量落在陆洋的身上,从屯到腿,每一记动静都响亮得几乎令人胆寒,他看着陆洋颤抖,看着他身上浮起血痕,看着他绝望地在一声声哀嚎里认错。

可自己不肯停下,握着皮带的手也几乎是冰冷的。

怎么办?

质询会怎么办?

院领导那里怎么办?家属那里怎么办?

老师如果出面会不会给对方把柄?之前这个孩子取得的一切成绩会不会都化为乌有?

怎么办?陆洋怎么办?自己怎么办?

那些困顿,那些几乎让他的暴戾从笼子里冲出来的一连串的挫败和不安,就这样裹在那条黢黑的皮革上,一记接着一记重重地叫嚣在陆洋的身上。

疼痛仿佛是连接着被感知,他在梦里疼得几乎失去呼吸。

梦里的身体在此刻像是装着另一个自己。

想要伸手勒住一次次抽打下的皮带,想要张开双臂将半趴在地上根本撑不起身体的年轻人护在身后,想要赶紧把他扶起来,再小心翼翼地夹着碘伏帮他处理好所有破损的伤处。

“我想好好带他的,想培养他,想让他更出色,可我觉得我其实一直都在生病。”

心理咨询的房间,他第一次在无限的痛苦里,缓缓撕扯开自己纠缠在血肉里的感知和回忆。

“有的时候,我会变成我的父亲,我把我的学生当成了当时的我自己,我不知道该怎么......该怎么去做一个老师,一个师父。”

“可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我既然从这样方式里走到现在,那就说明严厉的确是有用的,我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是不是在报复......”

“是我的错,我没办法走出来,我没办法控制,没办法去做一个老师。”

他看到自己闭着眼在回忆,他记得当时在回忆的,都是陆洋一次次被自己批评训斥,被自己教训的画面,年轻的医生隐忍又恭敬,他知道,陆洋除了最后的那一次,其实从来没有过怨言。

小孩子一次次承受着自己的戒尺藤条,在痛楚下一次次说着道歉和保证的话,红着眼眶可又不肯落泪,不愿意表现得脆弱。

“我可以接受主任过去的方式,也愿意像之前一样再跟着主任学习一年。”

是陆洋在回到老家的那次“飞刀”时说过的话。

作为医生,每一个决策,每一次操作都牵系着患者的生命与健康,我可以接受老师严厉的方式,可是......

可是......

后面的话语听不到了,眼前又是一片恍惚刺眼的白,像是冬日走在茫茫雪地里。

“远琛,远琛,远琛?”

呼唤声从远处渐渐靠近,林远琛从环环扣套在一起的层层梦境里,猛地坠落,从无尽的失重感中惊醒着坐起来,喘着粗气,心跳激烈得像是要从嗓子里直接跳出来一般,脸上刺痒,一身都是冷汗。

这里是医院的科室主任办公室,旁边是刚刚叫醒自己的颜瑶。

“师姐......”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些不稳。

“你还好吗?做噩梦了?”颜瑶担忧地问着,她刚从手术上下来,很快还要过去发热那边帮着看两个片子,脸上也有几分疲劳的神色。

“睡瘫了。”

俗称,鬼压床。

林远琛看了看外头已经暗下来的夜色,自己午睡竟然睡了这么久,身体最近的确是负荷运转太久了,身体素质都不是很好了。

“唉,你也要对自己的身体上上心,受过伤也不年轻了,你以为还像在实验室的时候,你跟程澄两天都可以不睡觉的,”颜瑶半责怪地担忧道,“对了,我听副院说,后面你也申请了安排要过去?”

“是,”林远琛点头,双脚也放到地上,还是有点头重脚轻,“主要是现在前面非常缺成熟的ecmo医生,这东西哪里是普通人用得起的,一般医院很多连见都没见过,我会组装懂做手术,也有处理相关并发症的经验,后续应该是会去的。”

“远琛......”

“我知道,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林远琛笑着说道,抽了几张面巾纸将额头上的汗擦了擦。

“他们现在应该进去重症了吧。”

“进去了,程澄说只能算是个简易ICU,是临时搭的,供氧也需要扩容改建,还是挺艰难的。”

“你跟程澄通电话了?”

“嗯,他没说太多,说他可怜死了,抽烟都不敢抽。”

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一下,但林远琛也知道程澄的性子,如果还行,那他可能更多地还是会聊现场的各种情况。现在对着颜瑶会讲这种玩笑话,说明的确是非常疲惫了。

眉头也忍不住紧蹙了几分。

颜瑶看了看时间,准备起身过去楼下,路过林远琛躺的沙发边时,从地上捡起了一封信。

“你的吗?”

林远琛连忙接过,估计是从自己一直穿着的大衣外套内兜里掉出来的。

“给父母和老师?谁的?你的?”

颜瑶无意地一瞥看到了信件封面上的几个字,随口便问道。林远琛摇了摇头,但也没打算说明,颜瑶便也不多问了。

想想也大概能猜到是谁的。

等人走了以后,林远琛才再次将那封信拿出来。

因为这封信上虽然写着给自己,但也写着给父母,所以他一直犹豫不知道该不该打开,现在在片刻的迟疑后,他还是忍不住选择将信纸抽了出来。

这一封信,要比上一封信长得多。

如果真要说起来,其实更像是一封“遗书”。

想到这两个字,林远琛不由自主地铁青了几分脸色,但还是尽力地压下心中的情绪,平和地阅读着信上的文字。

这封信的字体要比上一封随意一些,少了几分郑重,但也更多了几许小年轻有些别扭又带着亲近真挚的感情。前面大段是对父母的感谢和歉意,话语说得非常含蓄,后续寥寥几句,小孩子也简单交代了一下自己的存款情况。

臭小子,还把自己给的零花钱和导师津贴攒了下来,真行啊。

林远琛无奈地笑了笑。

平日里看着经常跟关珩他们几个小年轻吃吃喝喝的,对手下的小住院医和一起值班的护士也都挺大方,倒没看出来是个能攒钱的。

可是下一段映入眼帘的文字,却在一瞬间让林远琛怔愣住了。

年近不惑,他已经很少这样无法克制地热泪盈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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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师是我医学道路上的父亲。

之前在白色巨塔这部剧里看到这句话的时候,我只当是一句复杂师生关系下的名台词,直到自己亲身经历才明白这句话在现实里的分量。

林远琛医生,是我的老师,更是我从医道路上的父亲、兄长和知己。他明白我所有在医学上的坚持和追求,一直支持我、带领我和帮助我。他一直在用他的言行和信念,教导着我应该做一名怎样的医生。请你们以后无论听到任何流言传闻,都不要怀疑他的为人和对我的恩义。我短暂的医学生涯能够师从于他,是我的荣幸,也是上天对我的眷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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泪流满面。

同一时刻下,在武汉的寒夜里,眼睁睁无力地看着突发心衰去世的病人被送出病房的陆洋,听着自己憋闷在防护口罩下重重的呼吸,落着不甘的眼泪,并不知道自己从岁月从时光里一直紧紧攥在手掌护着的温热真心和执念,终于编织成了救命的绳索,将自己的老师从漫漫长夜,从无垠深海一点一点往外拖拽着离开了迟迟不肯从生命里剥离出来的深渊与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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