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下)

他心里下过一场雪 是一只小袋熊啊 5355 2026-02-27 09:00:33

——接上——

那些过去的,早已被遗忘的日日夜夜仿佛在这一刻都在脑海里变得明晰起来。

在器具上不停训练着打结缝合,一次又一次滑脱,一次又一次重来,到开始计时,开始加快速度。手上每一寸神经感知都需要被训练到极度灵敏,指节的灵活,手臂的稳定度,不能颤抖,不能迟钝。

腥臭的猪心和心管一刀一刀切割,又一针一针缝起。想象,绘画,模拟,重建,他在这些暗色的动物器官上不知重复了多少遍练习,手上戴着手套,额头上的汗水只能侧着头蹭在自己的手臂上。

直到他的指端和针尖探进了真实的人体血肉。

温热又带着一种莫名的不真切。

理论与脑海里所有曾经构建起来的模型在那一刻,全部包裹住了他的双手,血管肌肉纠缠上抽象的框架,胸骨撑开,暴露胸腔,切开心包,泵动的心肌,流动的血液,陆洋那时候听到的是自己心脏狂跳的动静。

血肿看到没有?你看都这么粗了。49岁而已,你看看,如果不是命大,可能人在来的路上就没了。

话语还依然清晰,手上那份触感现在也都一直记得,陆洋看着自己的老师,听到他沉稳的话语。

“患者年事已高,所以你操作的时候,一定要更加谨慎。”

陆洋手上接过关珩递过来的刀械,也用一样的语气平静地回答道,“是,我知道。”

患者的主动脉根部受累,夹层累及右冠状动脉,导致其开口处内膜剥离,伴随着主动脉瓣交界部分撕脱后的主动脉瓣关闭不全。

头脑里在快速地理清着每一步,陆洋到现在只真正主刀过的主动脉夹层,只有那一例。

刀尖探进胸腔,现在触摸到的柔软皮尐肉带着冰冷——心肌保护液的灌注和冰屑的保护让这份凛冽感从刀尖仿佛一直能传递到他的大脑。

他需要回忆。

回忆起那时候自己的节奏,自己的思路,自己每一寸从指端从针刀上传来的感受。

微微咬紧的牙关,不知道是因为现在需要自己主刀的紧张,还是因为心里脑海里在经历的这场漫长的浴火。

即使痛楚缠着激烈的心境起伏在和已经成为本能的冷静与镇定于身体里争斗撕扯,陆洋的手依然非常稳定,将病变的血管完整地切除了下来。

林远琛一直安静地配合着他,他的眉间还是一样一直微微皱起,没有出声去引导或是提醒,一切都遵循着陆洋的思路,按着他的步骤来。

修剪着手里要做缝合的垫片,就算林远琛没有说话,但陆洋耳边却一直回荡着过去的岁月里一句一句被他久久铭记在心的话语。

按照我这种方式,从一开始就要不断地有大量的临床病例积累,我所有的病人和手术你都要跟,做好归纳总结,我随时都会问。

褥式缝合,将垫片稳稳地固定在血管**,进针后力道恰到好处地拉紧,牵出针头,看着另一双手敏捷地配合着打下一个个结。

不能急,不要慌,每一步做之前先在脑子里理顺,思路一定要清楚。手不要抖!持针!你的持针要继续练!

“来,管道拿来。”

陆洋说着,看着递到自己面前的人工血管,在无影灯下,这节雪白的管路在一片殷红血色间显得格外晃眼。很快这节人工血管就会缝合进主动脉的切端,重新开通起这条人体内最粗的供血通路。

你的失误现在还有老师替你承担,我既然决定用这种方式教你,那么你出了任何问题,我都必须要有能力补救。但是陆洋,如果没有老师在你身边的话,承担你错误的人就是病人,你一丁点的错漏对病人来说,就是灾难性的后果。

戒尺,皮带,藤条......

辗转与锤炼,不仅仅只是手心的肿痛,身上的痛苦,他的眼泪与迷茫,还有他被硬生生地扳正了动摇与不足。他看着自己在骤雨雷电的包裹下破土而出,风暴般地成长起来,所有的步骤,所有的思维与动作,都仿佛是刻进了肌肉记忆里,生命被人力一寸一寸地从死神的手里拖拽回来。

时光在这一刻贴在的耳边缓缓地呼吸着,答案从来都不是马上就能找到的,总是需要被苦苦追问,被呐喊着怀疑,被双手一点一点地从粗砺的沙石里挖刨,才能稍稍窥见一丝光亮。

虽然一直都走在你的前面,但是总有一天,我相信你会走到老师的前面,甚至找到你自己要坚持的路。

完成带瓣的管道的吻合,陆洋的心境在这一刻慢慢地平缓下来。

手术间的门推开,闫怀峥和颜瑶已经换好了衣服进来,一旁的洗手护士已经拆了新的手术衣和手套正在帮他们穿戴。

陆洋没有抬头,始终专心在自己手上的操作。

林远琛看着两个人上到台边,在他们开口之前,先给了眼神。

不用插手或是换人,就这样做下去。

高难度的连续缝合,在陆洋的手里却像是轻车熟路一般,迅速进针牵出,每一个针眼的间隔都均匀紧密。

人工血管和患者自身血管的端口吻合,哪怕一丁点破口渗漏都会直接导致血流涌动喷出。

但陆洋的节奏行云流水,在林远琛的配合下,如同设定指令的机械一般又稳又快。

一方胸腔空间里的两双手,指端与刀尖在无影灯下不断地来回翻飞,林远琛就像是在面对着另外一个自己。

自己的看家本领,自己在意的细节,自己习惯性的角度和做法,传承并延续在了另一位年轻的医者身上。

在某个瞬间,他甚至看到了那个雪夜里的陆洋。

争分夺秒,决绝又坚定。

他之前就算带着陆洋上了一台又一台主动脉夹层,但这样难度的手术,他从来不敢放手让陆洋尝试主刀。

但小孩子就这样模仿学习,一点一点积累着和理论储备结合起来,在一台台作为助手的训练下,去看去记。

撕脱的血管壁内膜怎么处理,被累及的主动脉瓣如何修补重建,游离左锁骨下动脉时候需要注意哪些要点......所有答案都在每一个娴熟的操作里,要比那时更加熟练更加完美。

“有很多心外科医生不要说二十七、八岁了,四十都还不一定能主刀主动脉夹层。”

颜瑶看着陆洋的操作,都忍不住感叹了一句,也有些欣慰地看向自己的师弟。

然而,林远琛却一直都保持着非常平淡的表情。在陆洋微微抬头看他,眼神带着像是带着一点,不确定和期待,在寻求他一点肯定或是鼓励,也被他微微瞪了一眼。

“不要分心。”

乖乖低下头,继续,但林远琛后续还是补了一句。

“做得非常好。”

无论是置换人工血管还是主动脉瓣的成形和冠脉搭桥,这样复杂的高难度手术,每一步都有条不紊地做下来了。

林远琛看着陆洋,在几秒后,在轻轻的一声叹息后,缓缓说道。

“那个时候你也做得很好,替老师对患者尽了全力。”

世间从来不缺聪明人,也从来不缺技艺高超的人。

违反规定,后续也经历了那么多纠扯,几乎让他颓败地离开了这个行业,但如果再来一次,他也许还是会扯过那件洁白的大褂往身上一披,深一脚浅一脚地踏进漫天的风雪里。

虽千万人。

陆洋的眼里酸胀,可是现在手术还在继续,他在口罩下的脸庞微微扯开一点酸楚的笑意,低低地不知道是对着自己,还是对着作为自己助手的老师说着。

“注水测试吧。”

无影灯下,林远琛的目光始终沉静得如同被雨水洗过的夜空。

复温复跳,开放阻断后的止血又回到了建立体外循环时的紧张和急迫,当时的那个病人也是在这个环节扛不住,在完全无法控制住的失血下没能下手术台。

但这一次陆洋非常镇定,枝干终于被拔出一大半,还有顽固的根须缠绕在他的心脏上,他不能在这个时候松了力气,他要一鼓作气,彻底将这棵树下连带着坏死的腐烂的血肉一并从身体里拔除。

“跟血库联系,再送三个单位上来。”

“大包再拆两副。”

“电凝刀过来。”

手上都是鲜艳的红色,陆洋额侧的汗被关珩用纸擦去,每一分每一秒的动作都是在跟所有晦暗过去的征战。

“血压回来没有,心率多少?”

嘴上问着,灯光在抬头的瞬间晃过瞳孔。

不会怕的。

我会尽力,不会怕的。

不停地抽吸,闫怀峥和颜瑶也上了台帮着操作。

陆洋的处置很迅速,医嘱一道接一道的下,血库紧急加送来的血、浆和冷沉淀,推药输血,电凝止血,又做纱布填塞压迫。

阴影被一点一点地撕开,洗手衣就像那个夜晚一样,被汗水浸透,湿冷跟闷热像是桎梏着他的牢笼将他包裹,但陆洋没有放松一丝一毫的力气,咬紧牙关,心无旁骛。

他听到了大树轰然倒地的巨响。

在收尾两个多小时之后,病人才终于下了手术台。

几乎脱水。

陆洋筋疲力尽地走到外间,看着手术室外走廊尽头那巨大的落地窗外,往远处无限延伸的长空浮起的带着点青灰色的灰白,才意识到,天快亮了。

十五分钟后,金色的晨光几乎铺满了整片天空。

猛地灌下一大口冰可乐,关珩整个人都虚脱着往后一躺,整条沙发都被他霸占。

“我之前在产科轮转的时候,以为那个大出血就是我这辈子看过最夸张的了,是我太年轻了,”说到这里,又一个鲤鱼打挺地弹着坐起来,吓了一旁的陆洋一跳,“点外卖点外卖,叫烧烤,喊你老板报销,这怎么的都得请顿吧。”

无奈地笑了笑,陆洋心里还有些担心着说要去休息的林远琛,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听到门口一阵敲门声。

是吴乐站在办公室门口。

“怎么了?小女侠?”关珩虽然是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但接着也夸奖道,“第一次跟这么长时间的,整一台撑下来,挺可以的啊。”

吴乐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走进来,对着陆洋说得很郑重。

“我是想谢谢师兄,我之前没想到可以跟这么大的手术,谢谢师兄愿意相信我。”

陆洋也急需补充糖分和热量,喝着冲泡开的加了糖奶的咖啡,笑着摇了摇头,“不用谢的,其实什么都得有第一次,而且是你自己勇敢,不用谢我。”

“呜哇,好帅啊,师兄。”

关珩拍了一记他的肩膀,半起哄着开玩笑,被陆洋踢了一脚骂了句神经。

小姑娘有些脸红,很快就找了理由要离开。

“那我先去加护病房了。”

“没事,你站了这么久一晚上没睡,吃点东西好好休息一下吧,”陆洋说道,“刚才几位老师不是说这个情况比较危重,也得跟家属谈一下,说他们自己过去就好嘛。”

“我刚刚打电话问,好像是林主任不放心亲自去了,结果还是不太舒服被扶出来了,那里现在只有颜瑶老师在。”

陆洋一愣。

关珩也有些不解地问他,“你不是说你老板先回去休息了吗?”

没有回答,陆洋急急忙忙地就从大办公室出来,科室主任办公室的门开着并没有人,他又匆匆上了楼,跑到了心外科重症监护室门口,值班室的门紧闭着,陆洋刚要敲门,就见门打开了。

闫怀峥看着一脸急切的陆洋,笑着对身后坐在椅子上的林远琛说道,“看看你徒弟多紧张你。”

林远琛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比刚才刚下手术说自己要躺一会儿的时候还更苍白了几分,陆洋对着闫怀峥微微欠身,走进来看着林远琛这样,也没有再掩饰脸上的担忧。

两个人相对的时候,陆洋看了一眼林远琛吃下药片后剩下的空盒和已经见底的水杯,刚端起来要开口说自己去帮他加点热的,手腕就被抓住了。

林远琛脸上有些看不出喜怒,但就算心里有一瞬间的疑虑和不解,陆洋还是放下了杯子,乖顺地在他面前站好。

旁边的桌上有用来压文件的钢尺和塑料尺,现在林远琛做出这样惩罚前的标志性动作,一下子就让他不由自主地紧张了。

陆洋想到了来不及回的微信消息,叫他不要自作主张的那条。

“我不是故意的,当时情况太紧急了,这样危重的病情我觉得不能拖延,所以......”

“我知道,”林远琛说着,“我都知道。”

可师长依然沉着脸色,陆洋也一直站得笔直不敢乱动。紧拧的眉间和犹豫的神情,还是透露出了林远琛心里的矛盾。

骄傲又忍不住责怪。

目光里的复杂和沉淀下来的害怕,也让陆洋一瞬间便明白了老师生气的原因,可看着林远琛拿过桌上的塑料长尺时,他还是下意识挣动了一下。

“不许躲!”

被训斥了一声。

不是怕打,也不是不认,陆洋其实更多还是怕林远琛的动作牵扯到还没彻底康复的伤。

“师父...你的刀口还......”

小声地辩解着,林远琛被他这句“师父”喊得心软了几分,便也温和了些许脸色开口道。

“我知道你是为了患者考虑,但是陆洋,规章制度摆在那里,在你能够真正成熟和独立之前,像这样的情况就算你能够做到,也需要有你的上级或是责任带教允许且在场。”

“之前,我用我的方式去教导你,是因为我作为你的老师你的上级,我有把握对病人负责,也能够对你的一切医疗行为负责,并不是想要你学会冒险,学会不顾自己。”

说着,他也叹了口气,露出了几分苦笑。

“不过,言传身教,也许师父很多做法就是很矛盾吧。”

陆洋低着头,眼里也渐渐漫开了酸胀的温热。

“可老师也很为你骄傲,陆洋,你真的太让人惊喜了。”

林远琛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其实这些话也是三年前就应该要好好地跟他说,而不是狂风骤雨般的一顿打。

他的处置,他的无力,他内心真实的想法,其实都应该克制住自己的脾气,好好地告诉那个时候本就困顿恐惧的陆洋。

不到三十岁,能有这样的专业能力技术和心理素质,在业界要是别人听起来都会觉得是天方夜谭,可就像闫怀峥刚才说的,这样出类拔萃的“小刀匠”真的让自己带出来了。

不光是模仿,陆洋有了自己的思考,有了自己的目标和想要完成的使命,生生不息。

手里的这把塑料尺,这一次仿佛有千斤重,握着小孩子手腕的手掌稍稍紧了几分,林远琛想了想,还是又将他拉近了几分。

“老师不想你再出意外。”

不需要你承诺,也不需要你认错,但你要知道老师的担心和后怕。

陆洋红了眼眶,点了点头,抿着嘴唇准备接受,就要落在自己身上的责打。

小兔崽子不管天气多冷都是一条单裤,林远琛没有像陆洋预料的那样打他手心,塑料尺子挥动着就揍在他没有白大褂下摆遮挡的腿上。

“呃嗯.......”

没有防备,陆洋的腿忍不住痛晃了一下,身体都连带着一缩,被林远琛用尺子的一端敲了敲手腕内侧警告了。

“规矩!”

大腿后侧靠近腿弯的位置从来没有被打过,又是连着两下击打,就算林远琛暂时使不出全力,但陆洋还是得用意志力才能忍住在尺子落下的那一刻炸开的疼痛。

“疼......”

大着胆子说了一句,结果被握着手心摊开揍了两下。

“打你就是要让你疼!”

明明是凶巴巴地训斥,但陆洋却没有了以前的害怕和瑟缩,皱着脸又挨了两记揍打落在腿后,吸了吸鼻子,继续绷紧。

啪——啪——

声音其实倒也不算大,但抽落在腿侧的尺子还是夹带着凌厉地风声,没有给任何喘尐息的时间,连着二十下就一口气揍了下来。

“嗯...”

紧抿着嘴,陆洋也没办法克制住所有的痛呼,时不时急促的呼吸和偶尔从喉咙里逃出来的声音还是会泄露出他吃痛不住。

林远琛一边动手,也一边看着他的表情,小兔崽子大概是真的太久没挨过打了,才几下就开始忍不住了,要是再挨下去怕是要龇牙咧嘴哭出来了。

心里骂着,但手上还是换了过来,尺子扬起揍在了另一边的腿侧。

可即便是换了一边,火辣辣的疼痛还是在被放过的皮尐肤上叫嚣着,陆洋忍受着想要伸手去碰的冲动,规规矩矩地保持着站姿。

腿侧,腿后,腿弯上面,小腿,一记接着一记不停地落下,痛楚激得陆洋眼里都漫开了雾气,但林远琛一直盯着自己,他不想掉眼泪,一直努力憋着不肯哭。

林远琛在这一边打了二十多下之后,也停下打罚,松开了他的手腕。

“双手平摊。”

陆洋摊开掌心,以为要接着罚打手心,林远琛却直接把尺子放在了他的手上。

“墙边站十五分钟。”

就这样被放过了?

虽腿上还挺疼的,但本来以为会被狠狠罚过,现在这样就结束陆洋多少有些惊讶。

“你父亲知道是你联系我赶回来手术,非常担心,罚站完了记得打个电话,或者是去楼下看看在不在你母亲那里,报个平安。”

林远琛又对着他瞪了眼睛,见小兔崽子还在讶异就这样饶过他,搞得自己像个多么残暴的人似的,一时也有些不满,看着陆洋端着尺子站在墙边,又开口训道。

“你看看你自己,手术之后肯定又是跟关珩躲在休息室里吃吃喝喝,这种事还需要我来提醒!”

听到这个,陆洋想到自己刚刚还担心老师,转头就被老师揍了一顿,又生出了几丝憋屈,腹诽着对方。

“再在心里嘀嘀咕咕的,我就打电话请你爸爸来看你罚站,站好!”

林远琛轻斥了一句,但看到陆洋乖巧地站直后,还是摇着头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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